远处有人在放牛,牛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赵小狸走得很慢。
他身上穿着刘秀兰刚翻出来的旧衣服,李昭初中时候的 T 恤和短裤,穿在他身上还是大了一号。
两条腿迈不开步子,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一只手时不时按着腰,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
布料一磨大腿根就刺刺的,说不上多疼,但就是不舒服。
刘秀兰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小狸,慢点走,不着急,等会儿你就在地头坐着,不用你干活。”
赵小狸乖乖地点了点头,但脚步还是尽力迈得快一些,不想让大家等他。
到了地头,李国庆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弯腰开始捆油菜秆子,一捆一捆地铺在地上,排成一排。
李昭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黑色背心,贴身的,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
他个子高,身板结实,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背心领口开得低,锁骨下面一小片蜜色的皮肤露在外面,太阳一照泛着光。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握住琏枷的长柄,高高抡起来,然后猛地甩下去。
“啪!”
竹条砸在油菜荚上,声音干脆利落,黑褐色的籽粒蹦出来,溅了一地。
油菜秆子被打得矮了一截,荚壳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他甩琏枷的节奏很稳,腰腹带动手臂,全身的力量都灌进去了。
黑色背心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勾出脊背的沟壑和肩胛骨的形状。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滑进领口里,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亮晶晶的。
赵小狸坐在田埂上,刘秀兰给他铺了一个化肥袋子当坐垫,旁边放了一壶水。
他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坐着,后来就不老实了,眼睛一直往李昭那边瞟。
他觉得李昭很好看。
个子高高大大的,胳膊上有力气,脸也好看,眉毛浓,鼻梁高,嘴唇薄,那里也很可观。
赵小狸看得有些入迷,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手上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来转去。
菜籽打了一半,李昭出了一身汗,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抬头,正对上赵小狸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太直接了,一点都不带藏的,就盯着他看,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李昭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觉得好笑。
他扬起手里的琏枷,朝赵小狸那边扬了扬下巴,喊了一声:“嘿,赵小狸!”
赵小狸眨巴了一下眼睛,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你是不是也想玩这个啊?”李昭晃了晃手里的琏枷,脸上的表情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赵小狸看了看李昭,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琏枷,犹豫了一下。
那东西刚才甩起来啪啪响,听着挺吓人的,但是李昭玩起来好像也不难。
他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两条腿迈得小心翼翼的,走过田埂,走到李昭身边。
刘秀兰在那边铺油菜秆子,看见这场景,刚要张嘴说“别让他玩那个”。
李国庆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让孩子玩去,出不了事。”李国庆说。
李昭把琏枷往赵小狸手里一塞,拍拍手说:“行,给你玩会儿,我去喝口水。你照着地上打啊,别打偏了,打到我爸。”
他说完转身就往田埂那边走,水壶搁在化肥袋子旁边,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
在赵家沟的时候,家里也种油菜籽,但是他只会被安排拔最后的油菜杆,还从来没用过这个。
赵小狸双手握住琏枷的长柄,学李昭刚才的样子,把琏枷高高举过头顶。
那东西比他想象的重多了,木柄沉甸甸的,竹条那头更沉,举起来的时候手腕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李昭的动作,腰一扭,手臂猛地往下一甩。
连枷的竹条部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呼呼生风。
不出意外的话,就出了意外。
第4章 火炬冰淇淋
“啪!”
没有打在油菜秆上。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赵小狸自己的后脑勺上。
“啊!”赵小狸惨叫一声,连枷脱手掉在地上,他双手捂住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一团蹲了下去。
疼,真疼,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冒了一片金星,眼泪唰地就飙出来了。
李昭刚拧上水壶的盖子,还没来得及喝第二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愣了一下。
然后,噗——
水从嘴里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
李昭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蹲在地上的赵小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不是傻啊?连枷是这么甩的吗?你往自己头上招呼啊?”
赵小狸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听见李昭笑他,心里又疼又委屈,哭得更凶了。
他后脑勺上鼓起了一个包,隔着头发都能摸出来,圆滚滚的,按一下疼得他直哆嗦。
刘秀兰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红了,一巴掌狠狠拍在李昭背上,声音清脆响亮,打得李昭“嘶”了一声。
“你这死孩子!你让他玩这个干什么?他哪会用这个!”刘秀兰骂了一句,蹲下去拉赵小狸的手,撩开了他的头发,“乖,让妈妈看看,伤哪儿了?”
李国庆也凑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看,赵小狸后脑勺上那个包又红又肿,在白皙的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半个鸡蛋扣在头上。
“我刚刚可什么都没说……”
连枷的竹条有几根劈了茬,估计就是那几根劈开的茬口刮的,倒没破皮,但红了一片。
刘秀兰心疼得不行,一边给赵小狸揉着包,一边回头骂李昭:“你还不赶紧过来看看!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人!”
李昭收起笑容,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那包确实挺大的,撩开头发后,白净的后脑勺衬的红肿更加明显,看着就疼。
他心里有点内疚,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我哪知道他这么笨啊,连枷都能打到自己头。”
“你还说!”刘秀兰又扬手要打他。
赵小狸疼得直抽气,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李昭,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得不行。
他鼻尖红红的,嘴唇瘪着,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猫,可怜巴巴地嘟囔了一句:“哥哥坏……呜呜,小狸好痛痛。”
他盯着赵小狸,赵小狸也盯着他。
“我哪儿坏了,又不是我打的。”李昭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他伸手想去摸摸那个包,想到自己手上都是灰,又缩了回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看了看赵小狸蹲在地上那个可怜样,最后还是开口了:“行了行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那么爱哭,那我小时候脑袋开瓢了都没哭。”
刘秀兰没好气的说:“你那是自己贱气,偷人家桃子,被狗吓得从树上掉下来,那能一样吗?”
赵小狸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凶了。
“行了行了,我带他去村卫生所擦点药。”
李昭弯下腰,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娇气包一个。”
赵小狸抽抽噎噎地握住他的手,李昭一使劲把人拽了起来。
一路上,赵小狸一只手捂着后脑勺,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偷偷攥着李昭的衣角。
李昭走了两步就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赵小狸低着头没敢看他,但手指没有松开。
李昭没甩开他,就当没感觉到,继续往前走。
村卫生所不远,就在村口,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白布帘子,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红十字。
赤脚医生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赵小狸的后脑勺,说不碍事,没破皮,用红花油揉揉就行,过两天就消了。
周医生倒了一点红花油在手心里搓热了,往赵小狸后脑勺上一按,赵小狸疼得“嘶”了一声,脑袋往前一缩,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李昭把他捞了回来。
“别乱动,等下要是屁股摔了,还得揉屁股。”
周医生笑了笑,手法轻了一些,慢慢地揉了一会儿,那股热劲儿顺着头皮渗进去,倒是没那么疼了。
“行了,回去别碰水,这两天再揉几次就好得差不多了。”周医生收了手,拧上红花油的盖子。
“谢了,周医生,”李昭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放在桌上,看了赵小狸一眼:“走吧。”
赵小狸从凳子上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包还在,但确实不怎么疼了。
他跟在李昭身后出了卫生所的门,走了几步,路过村里的小卖部。
小卖部是村口老孙家开的,一间砖瓦房,门口摆着一个绿色的大冰柜,冰柜上面贴着一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冰淇淋 雪糕”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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