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他,他就是那个狗脾气。”刘秀兰踢了一双布鞋给他。


    到了厨房,李国庆和李昭都在。


    李国庆坐在小板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烟灰掉了一地。


    李昭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包子在吃。


    赵小狸看见李昭,整个人缩了缩,刘秀兰把赵小狸按到桌子前坐下,给他拿了两个包子,又倒了碗粥。


    赵小狸不敢吃,偷偷看李昭的脸色,像只被主人揍过的小狗。


    “看我干啥?我脸上有菜?吃你的。”李昭没好气地说。


    赵小狸赶紧低下头,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吃了一口,吃得太急了,差点噎着,又不敢咳出声,捂着嘴鼓着腮帮子,眼泪都憋出来了。


    刘秀兰在旁边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来气,瞪了李昭一眼:“你少说两句!吓唬他干嘛。”


    “我说啥了?我让他吃饭我还错了?”李昭把手里剩的半拉包子吃完,“妈,这人咱们不能留。”


    赵小狸的筷子“啪嗒”掉在桌子上,包子也不嚼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还鼓鼓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粥碗里。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反正这个钱必须得要回来。”


    李昭态度强硬,“我去找他们把钱要回来,人是他们家的,爱领回去领回去,爱咋处理咋处理,跟我没关系。”


    “昭儿!”刘秀兰急了,“你都说你俩那啥了,你让人回去他怎么活?”


    “谁爱要脸谁要,反正我不要。”李昭把手插进裤兜里,头一偏,梗着脖子,“这个钱必须要回来。”


    李国庆坐在小板凳上一言不发,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当过兵,跟赵家沟的村长赵启明是战友,这门亲事就是赵启明保的媒。


    要不是这层关系,李家也不会这么放心地把彩礼交过去,连人都没见过几面就定了下来。


    他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


    电话是李昭出钱装的,红色的座机,放在堂屋的条桌上,上头盖着一块白纱巾。


    李国庆把纱巾掀开,拿起话筒,对着电话本打过去。


    “喂,谁啊?”


    “启明,是我,国庆。”


    “国庆啊!”赵启明的声音挺热情,“咋了?有啥事。”


    “你知不知道赵英子跑了?”


    电话那头发出疑惑的声音。


    “啊?啥时候跑的,今天跑的吗?”


    李国庆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赵德厚这个王八蛋,连自己亲大哥赵启明都瞒。


    “启明,我也不怕你笑话。昨天嫁过来的不是赵英子,是赵小狸。”


    电话那头不可思议:“你说啥?”


    “启明,我和你战友这么多年,我信你,你保的媒我连问都没多问。结果呢?”


    赵启明在那头骂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国庆,你听我说,这事我确实不知道。德厚他没跟我说过英子跑了的事。”


    “现在说这些没用。”李国庆打断他,“赵德厚现在在哪儿?”


    赵启明叹了口气:“在家吧,应该在。国庆,你先别冲动,这事我来处理,我去找德厚,让他给你个说法——”


    “你不用替他兜着。”李国庆说,“明天我就去赵家沟,我自己找他。”


    说完他挂了电话。


    刘秀兰在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好看。


    她知道自己男人是个什么性子,平时闷声不响的,真惹毛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昭一直在旁边听着,见他爹挂了电话:“爸,明天我和你一块去。”


    “哥,哥哥……”


    所有人都看向赵小狸。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哽咽着:“别,别去找我爹,我爹会打死我娘的…”


    “我姐姐跑了,我爹说要打死我娘,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嫁过来,哥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去…”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都在颤。


    刘秀兰先绷不住了,蹲下去把赵小狸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不去了不去了,谁都不去,乖,别哭了啊…”


    赵小狸把脸埋进刘秀兰的围裙里,哭得喘不上气,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别赶我走,小狸能干活,小狸什么都能干,别赶我走…”


    李昭站在旁边,看着他妈搂着人家眼眶也红了,“昭儿,家里也不缺他一口饭,把他留下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


    那几只大白鹅凑过来,伸着脖子顶他,他抬脚赶了一下,鹅扑棱着翅膀跑开了,溅了他一裤腿的水。


    第3章 留下来吧,暂时的


    李昭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他妈哄人的声音,听着赵小狸一抽一抽的打嗝声,最后还是转身又折回了屋里。


    “行了行了,妈您是菩萨心肠,我是撒旦转世,行了吧?”李昭往凳子上一坐,语气不善,但好歹没再提要赶人的事。


    李国庆上来就给了他背上两巴掌,巴掌拍得挺实诚。“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李国庆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缩在刘秀兰怀里的赵小狸,叹了口气,“明天咱们去了赵家沟再说吧。”


    赵小狸听见“赵家沟”三个字,眼泪又要下来了。


    李国庆赶紧补了一句:“行了行了,你咋那么能哭呢?眼睛像水泡的一样,不赶你走了。”


    赵小狸愣了一秒,眼眶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暂时的。”李昭补了一句。


    赵小狸的嘴角又耷拉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掉。


    “哎哟,你就别逗他了!”


    刘秀兰气得伸手在李昭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看看你看看,我刚哄好又让你惹哭了!”她赶紧把赵小狸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一边拍一边哄,“别听他瞎说,他嘴贱,咱不理他啊。”


    李昭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五月份地里的活儿堆成山,油菜籽熟了要赶紧收,收完了得翻地种玉米,一样接一样,耽误几天就耽误一季。


    李昭这两年往家捎的够花好几年的,但李国庆和刘秀兰都是闲不住的人,看着地荒了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浑身不自在。


    李昭擦了擦嘴说:“妈,你歇会儿吧,等会儿我和我爸去打油菜籽。”


    “歇啥歇,你爸腰不好,”刘秀兰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一起去吧。”


    她看了一眼缩在桌角的赵小狸,犹豫了一下。


    让这孩子一个人在家,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哭都能把自己哭脱水了。“你也一起去吧,帮帮忙。”刘秀兰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赵小狸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嗯!嗯!嗯!”生怕点慢了就不带他去。


    打油菜籽要用脱粒琏枷,用之前得先泡在水里,让竹条变软,甩起来才有力道,竹条也不容易断。


    李国庆昨天下午就把两副琏枷泡在后院的水池里了,


    刘秀兰去拿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水池边的石头缝里,有个什么东西,黄灿灿的。她蹲下去一看,是自己丢了半个月的那只金耳环。


    上个月赶集回来就不见了,她找了好几天,心疼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那是她结婚时候买的,克数虽然不大,但跟了她几十年了,说没就没了,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实在找不着,她也就认了,想着大概是掉在路上了。


    结果就在后院的石头缝里,也不知道是晾衣服的时候蹭掉的,还是摘菜的时候不小心撸下来的。


    “国庆!国庆!快来看呐!”刘秀兰捏着那只耳环,从后院一路小跑到前院。


    李国庆正蹲在地上穿鞋,听见动静抬起头:“咋了咋了?一惊一乍的。”


    “找着了!我的耳环找着了!”刘秀兰把耳环举到他眼前,脸上笑开了花,“就掉在后院水池边上了!”


    “找着就找着了呗,”李国庆抬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呢,又不是没给你买别的。”


    “你懂啥,这可是我的宝贝。”刘秀兰把耳环擦了擦戴回耳朵上,嘴里还边念叨着,“我就说嘛,肯定在家里头。”


    她从屋里翻出一顶小号的草帽扣在赵小狸头上。


    草帽是旧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帽檐也软塌塌的。


    刘秀兰想了想,转身从院子里剪了两朵玫红色的月季花,插在草帽上,一左一右,跟两个小蝴蝶结似的。


    “戴上这个,好看,别晒着了。”刘秀兰拍了拍赵小狸的肩膀。


    赵小狸摸了摸草帽上的花,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从小到大没人给他戴过花,也没人怕他晒着。


    油菜地在村东头,不算远,走一刻钟就到了。


    五月的田野是青黄色的,油菜秆子半人高,荚果饱满得快要炸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涩的、微辣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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