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跟贺铮打电话吗?”


    “我草!”贺闯猛地回过头,脸色在白色灯光下,几乎没有血色,瞳孔黑得沉重,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像是吓惨了似的。


    手指本来握着水杯,这时,被他慌乱中碰倒,水流缓缓漫过桌面,沿着边角滴滴答答垂落。


    “吓死我了。”贺闯捂着胸口,嘴唇颤抖道:“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抱歉。”厉观澜往后退开一步,低头看了眼在地上汇聚的水渍,一粒白色药片,落于其间。


    捡起那粒药片,厉观澜看不出究竟,便问:“你在吃什么药?”


    “哦。”贺闯拿过去,扔到脚边的垃圾桶,“是治腿伤的抗生素。”


    “不吃了吗?”


    “掉地上怎么吃。”


    “没有新的?”


    “就剩这一片了。”


    “叫什么名字,我让医院送过来。”厉观澜转身欲要去拿手机,贺闯叫住他,笑了下,“一顿不吃没什么事,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明天再买吧。”


    他笑得很用力似的,或许是脸色太过苍白的缘故,一笑起来,像一张白纸皱皱巴巴。


    “你看起来不太好。”厉观澜走近,注视他滚落汗珠的鬓角。


    “被你吓到了,这大半夜电闪雷鸣,你站我背后跟演鬼片一样。”贺闯伏在桌上,抱怨般小声嘟囔,淌出的水沾湿了他衣袖。


    “你怕鬼?”厉观澜瞳孔露出一丝愧疚。


    “是啊,怕得要死。”贺闯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将脸藏在交叠的手臂中,“吓得我心跳都停了,你得赔我。”


    “这世上又没鬼。”肆无忌惮的人,还会怕鬼,厉观澜感到新奇,“那你想要什么?”


    做好被无理索求的心理。


    对方却说:“帮我把浴缸放满水吧。”


    “嗯?”


    “要热的。”


    “……”


    “被你吓出一身冷汗。”


    厉观澜没有情绪地看他一眼,走进浴室,将陶瓷浴缸中放满热水,打开通风系统,出来时,贺闯就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莫名幽怨地厉观澜道:“有点小。”


    “什么?”


    “内裤啊,勒的有些难受。”


    厉观澜瞧着他,面无表情道:“你可以不穿。”


    “还是选难受吧。”


    厉观澜不接茬,冷酷地从他身边走开。


    第87章 霸总有话说


    次日,雨停,空气无尘,阳光炽烈。


    夏天的暴雨,来得急,去得快。


    贺闯比厉观澜起得早。昨天保姆带来许多食材,他煮了锅甜粥,主食是火腿三明治,昨天还剩一根莴笋,便又加了盘清淡小炒。


    叫起厉观澜。厉观澜眼底一片青黑,看了眼他,一言不发,下床去洗漱。坐上餐桌时,粥的温度刚好,看起来心情不好的厉观澜,吃了两碗粥,莴笋也吃得一干二净。


    之后,两个人好像各干各的。厉观澜在书房召开线上会议,制定秦省项目之后的追偿事宜,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消失了三天,之后,又打了十几通电话,走通银行的关系,放款的事有了眉目,资金这边的麻烦算是解决了,重负减轻七分,想起与工商局的陈副局的喝茶之约,便打去电话,一番问候后,定好见面时间。


    忙完公司的事,坐在那,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瞟了眼腕表,仿佛能听到滴答滴答走动声,在耳边永远不停。


    一秒,一分,一时,眨眼之间。


    一阵强烈的焦躁啮噬着他空虚的内心。他起身,从书房走到客厅。


    贺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移过目光,“怎么啦?”


    综艺节目里搞怪低智的笑声同时传出来。


    厉观澜听得心烦,走到沙发旁,贺闯把长腿收起,他坐下来,看一眼液晶屏中,许多年轻人大笑着挤作一团,画面乱哄哄的,不知道有什么看头。


    “你几点的飞机?”


    贺闯挑了挑眉,“五点,你有事吗?”


    “现在一点了。”厉观澜看向屏幕,陈述道。


    “是啊,时间还早,你饿了吗,中午饭在外面吃吧。”贺闯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


    屏幕一黑,客厅顿时恢复熟悉的安静。


    厉观澜觉得自己该说什么,话滚到喉咙,又被压下去,点了点头,“嗯,现在去吧。”


    两人换好衣服,下楼,在附近找了一家法式料理。


    食之无味。


    侍应生演奏的小提琴,像葬礼上的哀乐。


    吃过饭,贺闯提议散散步。


    在夏天日光最炎热的两三点散步,是白痴吗?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雨后初晴,玻璃窗光芒熠熠,枝叶、道路、车辆都镀上一层刺眼的轮廓。


    厉观澜收回目光,“好。”


    虽然住在栖园,却从没生出闲情逸致,在周边好好走一遍。


    精致的门店、别致的建筑、昂贵的商品、差不多的导购,走到任何一处商业区,得到的感受都是大同小异,与金钱挂钩的肤浅繁荣。


    嘀嗒。


    时间在走。


    厉观澜沉默着,与贺闯慢慢走着,这条金钱筑成的长街,很快见到尽头。


    他们停在十字路口,高楼大厦远近矗立,城市逼仄,人如虫蚁。


    嘀嗒。


    时间在走。


    额头滚下几滴汗珠,厉观澜瞥了一眼腕表,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花很多钱,让时间倒转一圈。贺闯抬头看了看太阳,眯起双眼,笑道:“跟你在白天的街上散步,好像是头一次。”


    厉观澜道:“你喜欢这样?”


    “感觉还行。”贺闯偏头望向他,“不过你表情也太沉重了,不像散步,倒像出殡。”


    “……”厉观澜手指微微蜷起,“天气太热了。”


    贺闯长“嗯”了一声,像是赞同,天气的确太热,把人的表情都热化了。他转过身,面向厉观澜,语气很自然道:“好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


    “太麻烦了,我打个车走。”


    厉观澜道:“算是还你人情。”


    贺闯看着他,唇边凝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好吧。”


    回去取车,时间有些急促,于是在路上叫了一辆专车,后座宽敞,两个男人坐在一起,也并不拥挤。驶过CBD常年拥堵路段,通行便流畅起来,跑上高架桥,车速渐快,透过车窗,能看见远处被标志建筑围拢的海湾。


    司机外放着一首一首的老歌。


    厉观澜默然发呆。


    贺闯在他耳边道:“你打个电话,让司机去机场接你。”


    “不用。”厉观澜道:“我自己能回去。”


    “喂,你一个人走的话,我不放心。”


    不放心就别走啊。想法一出来,反倒让厉观澜一愣,随即觉得自己是被贺桉带来的刺激,冲昏了头脑。想挽留贺闯,无非是一个人太孤独了,可是他的生活都是这样,已经习惯了,他又给不了贺闯想要的东西,他拿什么挽留。


    而且说些哀求他留下的话,也太没面子,太让自己难堪。


    要是再被拒绝……被拒绝的话,他会先甩他一巴掌。


    贺闯见他不以为然,只好拿出手机,自己联系宫秘书。


    车到机场时,已经四点二十多。


    贺闯啰里啰嗦交待厉观澜,司机马上过来,让他在原地等几分钟,上车时记得发个消息。


    厉观澜心不在焉,问:“你证件都带齐了?”


    “当然。”贺闯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行人,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跳出登机短信,他将手机放进口袋,看向厉观澜,耸耸肩道:“走了!”


    听到这句话,厉观澜感到有什么东西漏尽,漏空。


    他僵硬转过身,贺闯扬起笑脸,冲他挥一挥手,朝登机口走去。这就走了吗?厉观澜茫茫然,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迟钝地收了回来。


    走出冒冷气的航站楼,日光放肆的晒到脸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想法冒出来,就变成迫不及待想见面。


    走到下车点,之前的司机居然还停在那,探出半个身子,喊道:“先生,回去吗?”


    厉观澜走近,车厢内的老歌,随之传进耳朵,是一首粤语歌,歌手嗓音粗犷硬朗,正是高潮,唱得什么含含糊糊,依稀听得两句:求名利无了时,千金难买好人生。


    “哗啦”一下,什么在他眼前揭开。


    心怦怦直跳,厉观澜全身颤抖起来,扔下喊话的司机,猛地转身冲进航站楼。


    “贺闯!”


    通过安检闸机的贺闯,在听到这声充满力量的叫喊后,吃惊地回过头。


    “厉观澜?”他走到围挡前,厉观澜气喘吁吁跑过去,隔着围挡,紧抓住他的手,贺闯满怀困惑盯着他,手却没挣开,反握住厉观澜的手掌,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紧要关头,厉观澜喉咙又梗住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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