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吧。”厉观澜低头喝了口海鲜粥,截断了话题。
贺桉的提议,他不是没有心动。不过,秦城项目眼下只是观望,八字还没一撇,说资金问题为时尚早。
十二月份,气温降到零下,窗外结一层白色霜花,路上除了常青的灌木丛,几乎看不到别的绿。
可是城市依旧喧闹繁荣。
厉氏资本对秦城项目开展了多轮密集实地调研、风险测算与资源评估,几经研讨,董事会最终正式敲定投资方案。
厉观澜也接受了贺桉从贺家公司拆借资金给他的行为。
通过银行借贷的话,这种量级的贷款,审批手续繁琐,即使走人情门路,也得等三个多月,时间上来不及。
签署借贷合同是在厉观澜的公司。
六十二楼会议室。
长桌一侧坐着厉氏的几位高管,以及法务、财务团队。
贺铮公司的签署团队也都到齐,在对面落座。但出乎厉观澜意料,来签约的不是贺铮,而是贺桉。
贺桉今天穿了一身稳重得体的正装,长身玉立,走在一群西服革履的高管前面,不输气场,推门走进来时,厉观澜怔了怔,像是没认出来,直到贺桉走过来,向他伸手问好,他神思再次转动,抬手从容与他握了握。
“怎么是你过来?”
“贺总有事,不在公司,所以就派我来了。”
贺桉微微笑着,表情倒是像商场上的老手,不过眼神清透,冲厉观澜更深地望着。
厉观澜知道,贺铮的有事,肯定是个借口。想想他上次来厉氏是因为什么,便能理解为他不爱过来的原因。
寒暄结束,直入正题。
贺桉吩咐助理,将打印好的借贷合同分发下去。
厉观澜过完一遍后,不由失笑,贺家这是在做公益吗?借出这么大一笔款子,竟然分文利息不收。还款日期在次年六月,附带一份股权质押协议,约定以他名下持有的贺家全部股权,作为这笔借款的担保抵押物。
“这是什么意思?”以德报怨?
贺桉道:“依我们两家的关系,本就该互帮互助,共图发展。”
厉观澜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想了想,道:“说些实在的。”
贺桉浅浅一笑,松了口:“好吧,说实话,贺总的真实想法,是想拿下秦城项目全部施工建材供应标的。”
厉氏如果成为主投资方,要暗箱操作办成这件事,也不是很难。
听完贺桉的回答,厉观澜不再发问,低头翻阅质押协议。
现在他手中握有贺家6%的公司股权,这份质押协议日期在六月,安城回款在后年三月,不过,他可以先申请银行贷款,在六月填上贺家的欠款,等安城的款项下来后,再将银行那边的还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贺家的股权真的没了,对他来说,损失也算不上多沉重。
贺桉看他已经翻到最后一页,出声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
“利息按银行的正常标准给,另外,我再加贺铮公司1%的股权。”厉观澜大手一挥道。
贺桉有些吃惊,这时,他手边的手机发出一阵震动,他低头看一眼来电人,对厉观澜道:“是贺总,稍等一下。”
厉观澜点头。
贺桉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会议室,大约四五分钟后,回来入座,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厉观澜担心贺铮临时变卦,问:“他说什么?”
“贺总说要在合同上再加一条。我向他转达了你提出利息照付和让出股权的决定,但贺总口气很坚决……”
“你直说就是。”厉观澜心底不耐,贺桉性子弱懦,不适合上裁判桌,在画室专心作画,才是正道。
“嗯,贺总要在合同加上,如果秦城项目出现重大亏损、意外停滞、现金流断裂等情况,贺氏集团有权单方面宣布全部借款提前到期,要求一次性全额还款。”
“……”厉观澜思考片刻,道:“就这一项吗?”
万一秦城项目真遭遇人算不如天算的麻烦,贺铮也可以行使不安抗辩权,压根不需要在合同上着重加上这项条约。
仿佛认为秦城项目一定会出事一样,细想不免晦气。
“对,只有一条。”贺桉道。
有安城和北美项目的前车之鉴,厉观澜不得不担心,在秦城上,贺闯还会出其不意给他下绊子。即使现在看来,贺闯似乎完完全全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这样前怕虎,后怕狼的做派,厉观澜意识到之后,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贺闯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不利,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喜欢他。如果这次秦城项目,他还准备用以前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厉观澜只好以牙还牙,以恶除恶了。
“加吧。”厉观澜道。
合同被拿去重新修改,行政部的员工走进来送上茶水和点心。
厉观澜靠在椅背想其他的事情,会议上其他人喝着茶,低声议论刚才的合约。贺桉起身,走到厉观澜面前,将一块糕点,送到他眼前,眉眼弯弯道:“这个口味,和你身上的香水味很像。”
会议室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两边人的目光都悄悄靠拢过去。
厉观澜回过神,拿过他指尖的糕点,放在桌上的盘碟里,“我不喜欢吃甜的。”抬眼时,发觉贺桉脸色有几分苍白,将放下的糕点,又拿起,“你吃吧,你脸色不好,早上没吃饭吗?”
贺桉羞然一笑,接过糕点。
站在身后的宫秘书非常有眼力见,替贺桉搬过一张空闲的座椅,放置在厉观澜身旁。
大家都知道两人的关系,又见他二人一番浓情蜜意的互动,简直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模范伴侣。
厉观澜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也不关心。
修改版的合同送到各人的桌前,厉氏这边没有问题后,厉观澜看完最后一遍,在末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朝后扬手,宫秘书立即从公文包中拿出公章,放到他手中。
签完字,盖完章,散会。
厉观澜从座椅中起身,贺桉跟着站起。厉观澜转身要与他握手,忽然,贺桉身体一软,跌坐在座椅中,晕厥过去,脸上血色浅淡,嘴唇发白。
这一下,在场的人都慌了神,连忙过去关心慰问。
厉观澜心跳一沉,抬手掀开贺桉眼皮仔细看了眼,瞳孔聚拢没有涣散,知道他有体虚低血糖的老毛病,大致是低血空腹引发的晕厥。吩咐宫秘书处理现场,随即打横抱起昏倒的贺桉,快步下楼赶往医院
众人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唏嘘,厉观澜看起来刚硬傲慢,不近人情,对自己的夫人,倒有些难得的活人气。
宫秘书送走了会议室的人,手里的公文包一刻也没松,里面有公司的公章,他得抓紧送回行政中心。
行政总办在公司顶层,经过总裁办公室,宫秘书步履匆匆走到时,看见总裁办公室的实木双门大开着,仿佛被人闯入似的,他心中响起警铃,脚步一转,走进打开的办公室。
没走几步,就见一个穿着珍珠白职业套装的女人背影,站在办公桌旁边,对里面的休息室,斟酌打量,像考虑要不要进去。
“你在干什么?”
她想得出神,没看见进来的宫秘书,所以,宫秘书一出声,吓得她紧跟着“啊”了一声”,同时转身看向来人。
手里拿着的茶杯因为抖动,溅出大片热茶,女人露在外面的小臂皮肤,顿时被水温灼成熟红色。
“啊!”
“没事吧?”宫秘书快步上前,看向她小臂的烫伤,又转到她忍痛的脸上,“李助理,你在这干什么?”
看到是李助理,宫秘书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奇怪。
李助理解释道:“昨天厉总收到一包好茶,让我泡一杯送过来,我给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厉总去开会了,你不知道吗?”
“我又给忘了!”李助理痛得眼圈含泪,几乎是咬着牙说话。
宫秘书决定先不追问这件事情,把她带离总裁办公室,带到隔壁秘书办,找到最近的洗手间,将她的手臂放到冷水下,不断冲洗。
“有烫伤膏吗?”在凉水下,痛感减弱不少,但是仍密密麻麻侵袭神经。
宫秘书道:“有的有的,你先冲一冲,再抹上烫伤膏,之后去医院看看。”
“宫哥,你先给我抹上吧,太痛了。”李助理比他小十几岁,平时遇见他,总“宫哥宫哥”地叫着,来公司这一年多,性格平静沉稳,很少出错,见谁都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
宫秘书听她语气可怜,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要不是他忽然出声,她也不会被烫到。话说,平日里李助理穿着都是黑色、灰色、墨蓝色,他从没见过她穿过这类白色裙装,以至于没有认出她的背影。
“好吧,你跟我来。”
宫秘书带她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将公文包放到桌上,大步往休息室走,不忘回头安慰道:“等我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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