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新奇的,都是以前玩过的。”贺闯仍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上闷声闷气道。


    苍苦的烟香味从指尖向外弥散。


    这样的夜,总是湿潮潮中带了丝烦闷。与贺闯在一起前,他劣迹斑斑的风流史,厉观澜有意无意听过许多次。


    缓慢坚定地把贺闯从身上推开,他问:“像以前那样,跟别人随便睡着玩?”


    贺闯手臂撑在他胸口,怔怔的目光看向他,两秒后,虚虚地垂下。


    窗外漆黑的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心动魄的雷鸣。


    几乎是一瞬,雨水倾泻般坠落。


    看著贺闯乖顺垂下的眼睛,厉观澜的胸口像被惊雷劈过。


    他不是花言巧语,能言善辩吗?


    这样沉默算怎么回事?


    厉观澜极为平静问:“和谁?”


    贺闯低着头,伸手从桌上捞起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唇角,“ 只和一个人,州长的千金,我不得不睡……不对,”他扯出淡淡的讥嘲,“是我不得不被她睡。”


    ……


    “下贱。”


    “当然,我知道。不过这样最省事,睡一觉而已。上个床,出一晚力气,说不上谁吃亏,反正都爽到了,还能带陷进泥潭难以自拔的kenko找到出路,甚至步步攀升。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他一字一句轻轻悠悠,厉观澜仿佛当胸被狠狠捶了十几拳头,呼吸凝滞,胸膛缓慢而深重的起伏。


    “你不该再来找我!这个时候再告诉我,要我陪着你下贱吗!”


    “王八蛋!”


    “滚!”


    贺闯笑着说,眼睛却泛出浅红,“我要是不这样,贺家就完了!你知道完了的后果是什么?倾家荡产算什么?!我爸妈也会被他们弄进去,也许就出不来了!而你呢,要说我这样,也有你的一份力,你把我家的股权都夺去了,给贺桉,当小礼物?!我求你停手的!你说我下贱,是啊,我是假的嘛,我身份本来就下贱,比不上贺桉高贵!”


    ……


    厉观澜喉咙仿佛被千斤棉花堵住,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他看向怒笑着的贺闯,浑身僵硬。


    直到指尖的疼痛使他倏然回神。


    烟已经燃到指腹。


    留有一点微渺的星火,在皮肉上不遗余力烤灼。


    厉观澜的表情一寸一寸冻结,他抬手,将指尖燃烧的烟蒂摁到贺闯胸前。灼痛刺透皮肤,立刻留下一圈深红色痕迹,贺闯绷紧下颌,疼得额头冒出冷汗,一动未动,用那双迷人的眼睛,冷冷看着厉观澜。


    “还你的。”


    厉观澜说着,将彻底灭掉的烟头扔到地上,走下床,从满地的衣服中拣起一条长裤,穿上,打开门,头也不回离开。


    坐在床上的贺闯形如石雕,仿佛永远凝固在这一方空间,暴烈的关门声传进卧室,他长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无声地笑了笑。


    胸前的烫伤鼓胀成透明的燎泡,他浑然未觉。


    第78章 霸总有话说


    厉观澜回到二楼的卧室,冲洗过一遍冷水澡,换上来时的衣服。


    雨声沸然。


    五脏六腑如在油锅煎炸。


    找到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想到手机也是贺闯的,他心情更加愤怒,抬脚踢翻茶桌。


    给宫秘书打了一通电话。


    接通后,怒喊着报出现在的地址,宫秘书正在香香甜甜的睡梦中,这一下如闻惊雷当头,睡意全无,正要问他是真是假。厉观澜的嗓音骤降,冷如寒霜,“多带些人,六点前赶不过来,以后你也不用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甩手将手机扔到墙上,屏幕从内框弹出,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板。


    他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大腿,两手抱住头,房间太过安静,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急促的心跳声。


    为什么要这么愤怒,为什么要这么失态,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他以前不在乎贺闯跟谁在一起过,又跟那些人玩过睡过。


    都是男人,不该计较这些鸡零狗碎、小肚鸡肠的事情,谁没有过,就算没有,也起过心思。


    兴许他看不过贺闯屈服权势,自甘下贱的模样!


    兴许他想到这样的贺闯,还敢来招惹他,使他觉得耻辱。


    兴许……


    厉观澜的心脏跳得过于用力,简直要抽痛起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屋里的灯光射出一方小小光亮,雨水在光中亮如银丝,急如瀑布,千丝万缕,漫漫不绝。


    许多雨滴让风吹得偏离直线,斜飞到厉观澜的脸上。


    兴许是可怜吧,心痛吧,后悔吧。


    *


    凌晨五点多,上山的大路多了许多车辆,亮起的车灯在黑蒙蒙的雨夜如一条长长的火龙,连绵着向山腰的别墅行驶去。


    黑色轿车的轮廓湮没在黑暗中。


    从别墅大门到下方百米外的山道,从一辆接一辆亮着的车灯,可以看出车辆的众多,阵势的强悍。


    门口十几名保镖远远挡不住这些车。


    而贺闯也没有执意要拦。


    前后的保镖打着雨伞,宫秘书走在前面,看见站在门口的厉观澜,立即小跑过去,将伞恭敬地举至他头顶。


    他心中纳闷至极,不是说去海岛与贺桉少爷度假了吗?怎么会跑到深山的别墅里,没记错这别墅是贺二少的吧。


    沿着直道往大门走。


    一面一面的黑伞,在雨中凛然张开,排成沉默的队列,


    跨过大门时,一滴雨砸落在厉观澜脚尖,脚步忽而停驻,他略略偏过脸,看见眼里露出惊惶的宫秘书,他知道再转头,就能看见别墅三楼亮着灯的窗户,贺闯会站在那。


    “厉总,出什么事了?”


    宫秘书小心翼翼问道。


    雨珠在十把百把的伞面上跳落,发出密密匝匝地砰砰乱响,耳边逐渐寂静成一线微光,他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长腿迈出大门,走到第二辆车旁,一名保镖赶在前面,打开车门,厉观澜坐上车,宫秘书转到副驾,收伞上车。


    车在雨夜中,一辆接一辆掉头驶离。


    *


    回到家中,已是天明,在路上时,雨便停了,天色如洗,苍苍茫茫,辽阔无际。


    “这两天你不用去公司了。”站在门外,厉观澜对宫秘书道。


    宫秘书熬了半夜的黑眼圈差点被吓飞,仍镇定道:‘厉总,我上次真不知道那是您的号码,接到海外陌生来电,我以为……’


    厉观澜朝他抬手一摆,冷漠的神色中带了丝疲倦,“这两天我不在公司,你也休息两天。”


    宫秘书化惊为喜,脸色顿时红润,“好的。”


    等宫秘书离开后,厉观澜打开家门,用人见他突然回来,有些惊讶,连忙过来询问,厉观澜摆摆手,让她们忙自己的事情。


    换下鞋,往楼上走时,看见站在二楼的人,他脸上浮出一抹错愕,缓缓停住脚步。


    “你,回来了?”他问。


    贺桉似乎是笑了笑,目光往下看着他。


    “刚回来,你从公司过来的?”


    厉观澜心神俱疲,随他说什么,连敷衍都敷衍得不得了,“嗯,我去洗个澡,你忙你的。”


    脚步调转,又回到一楼,直接走去客房,让佣人送来一身干净衣服换上,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烦心动怒的事,不及多想,几乎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从山中别墅回来的两天似乎变得极为漫长,又碰上阴雨连绵的天气,睡醒之后,常分不清清晨和傍晚。


    厉观澜不是待在客房补觉,就是在书房看书,很少去客厅和上楼。贺桉不跟从前似的,过来嘘寒问暖,吃饭时两人碰面,各吃各的,都不开口。厉观澜只当他在因为生日失约的事情闹脾气,抚慰的话,实在没心情说,就这样冷处理着。


    他和贺桉本来该有个浪漫愉快的海岛假期,两人的关系也会有实质进展,却因为贺闯中途出现,把他预想的计划全被打乱作废,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厉观澜想,贺闯明明就是他人生中最好错过的灾星。


    可现在说一刀两断,再不来往,不知道情绪和理智占比哪个更多一些,只能缓缓,过一段时间,能平心静气地去思考时,再做决断。


    消沉两天,厉观澜如常到公司上班。他不是感性自恋,悲春伤秋的性格,遇到事情,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放在那等时机。


    一周没去,公司积攒了一堆要处理的事务,北美那边,迈尔斯等高管在被调查完后,也都平安回到公司,厉观澜与那边开完线上会议,确保项目不受影响,但这件事,也让他看到之后面临的风险,又与之签署了一份更为明细的追责保障协议。


    其余低一级别的项目,厉观澜只会扫一眼关键进程。安城项目现已进入验收审批阶段,预计明年年底完成资金归集回款。这段时间,厉观澜的工作重心放在挖掘、评估全新大型投资项目上。


    一个月有二十多天是天南海北到处飞,考察项目、吃饭应酬、论坛演讲等,有些不需要他本人出席的场合,他也会去。这样忙起来,想贺闯,想两人之间的糟心事,就少起来,甚至觉得两人争吵闹掰是很久之前的事,他回头一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抽了什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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