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贺桉现在没精打采,是听到了有关贺闯和他的风言风语。这些话自然没人敢说到厉观澜面前,他不知道贺桉听到的都是哪些话。
看完画展已是下午,两人在餐厅吃过午饭,厉观澜将贺桉送到学校,回到公司,叫来宫秘书。
宫秘书委婉道:“是有些,前两天的酒席上,陈主任还问过我,但我向他澄清了,您和贺二少只是朋友关系,其它什么也没有。”
厉观澜认识这个陈主任,一向只关注业界新闻和国家大事,对这些绯闻花边从不过问,连他都来询问,自己与贺闯那段关系,现在就算澄清,也没人能相信。
“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好像是,贺二少喝醉了酒,糊里糊涂乱说的,让人听了去,还……录了视频。”
宫秘书偷偷看一眼厉观澜的脸色,差点站不住脚。
“视频。”厉观澜交叉的手指,凝力掰在一起,骨节狰狰凸起,“你看过了吗?”
宫秘书急忙从衣兜中拿出手机,走到桌前,在屏幕快速点了两下,双手递到厉观澜手边,“其实也没说什么,都是些喝醉的玩笑话,能正常思考的人,都不会当真。”
拿过手机,厉观澜点开当中的播放屏。宫秘书说完,他突跳的心脏平缓下来,不是那晚的视频。
镜头明显是偷拍,在暗处晃动着,画面中的场景,看起来像个包房,装潢华丽,伴有男男女女的笑谈声。
画面外一道高调年轻的嗓音喊:“贺二少,怎么最近换口味了,喜欢洛文书这种精英成熟男,早说嘛,我下次提前给你物色几个。”
“我喜欢你这样,你今晚洗干净躺平了呗!”
镜头不停抖动,忽而全黑,忽而歪斜着,画质不太清楚,暂停放大,也能大体看清脸。
不过厉观澜一下就听出,回应的人是贺闯。
他肘撑在桌面,手支着脸,金发略长,缭乱在脸颊,虽在这种画质下,美色和气质仍能突破屏幕,直达眼底。
“行啊行啊,你说话可别不算数!”先前的声音似乎挺激动,“虽然我不喜欢男人,但对象要是你贺二少,怎么看也是我占便宜啦。”
包房中笑声四起。
近处一人讥笑道:“你还是算了吧,人家厉氏资本的老总,贺少爷都不放在眼里,自荐枕席还轮不上你。”
“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贺二少跟厉观澜玩得挺好啊,话说这洛文书的气质,不也有些像厉观澜吗,人审美是会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贺二少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贺闯喝完杯里的酒,看向说话的人,脸上笑容懒洋洋,“谁说我喜欢厉观澜?”
旁边的人道:“人家没说,你自己说的。”
“放屁。”贺闯端着酒杯,边喝边笑道:“我对他压根没兴趣,谁再乱说,牙给打掉。”
那人道:“也就你在说啊。”
又有人嘿嘿笑道:“跟被人甩了似的,怎么了,贺二少也有被人甩的时候。”
贺闯并不生气,趴在桌上,后面的侍应生替他倒满酒,他将酒杯俯下来,喝了大口,嘟囔道:“我能被人甩,喝醉了吧你。是我甩了他,这个姓厉的,还一直缠着我,要我继续上他,给我钱,让我随便开条件,神经病,当老子是出来卖的嘛。这个姓厉的,哼。”
他说完,包厢窸窸窣窣安静下来。
“真的假的,你真睡了厉观澜,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他?”
“没睡过,想试试。现在也看不上,脾气不好,在床上也放不开,没意思极了,奉劝你们别去打他的主意,他这人啊,他这人……不好。”
“……”
手机被扔到桌上,砰一声响,滚了两圈,屏幕出现一道裂纹。
这个姓厉的,恼火至极,后面的视频没有看下去。
宫秘书心疼地看一眼自己的手机,酝酿着如何出声,能安然走出办公室。
“去,把柳助理叫过来!”
“好的。”宫秘书伸手想拿手机,但厉观澜正目光狠毒地盯着手机,吓得他连忙走出去。
混蛋!
厉观澜感觉胸膛被人猛烈锤了一拳,难以呼吸。
贺闯说的是什么话!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段视频,又在背后怎么讥讽他厉观澜!混蛋东西,他瞎了眼,竟在贺闯这条阴沟翻船。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不让贺闯付出代价,他就不是厉观澜。
周五下午,钟遇青展馆最后一天向外开放。
厉观澜工作时间出来的,他一向不这样。坐在办公室,总是浮躁得很,像有什么东西揪住他的神思,弄得他时时走神,没法集中注意力。
没约贺桉过来,厉观澜独自走进美术馆,又走到那幅湖水倒悬的画作前,也许快到闭馆时间,人流稀少,四五个人聚在画作前,轻声讨论,怀着震撼拍下照片。
厉观澜还是看不懂。
这画中藏了什么,呼之欲出。
他久久站在画的前面,细细观摩,是什么呢?他伸出手,想触摸一下湖水的颜色。隔着防护的玻璃,指尖触到一片冰冷。
日头西斜,夏日的晚霞十分壮美,美术馆前的半边湖水红灿灿,微微泛起涟漪。
“你喜欢那幅画?”
厉观澜走出美术馆,一道年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扭过头,只见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到他面前。正是美术馆的主人钟遇青。
“不知道,但是很好。”
钟遇青笑了笑,邀请他到湖边走一走。
有什么能说的,厉观澜对美术一类,了解不多,也没有什么见解。想着也许能问出让他收徒的条件,便点了点头,放慢脚步,与他同行。
远处凝着紫色云霞,湖面平静,红光瑟瑟。茂盛的绿树下,钟遇青神色憧憬,注视湖面,“这湖水多好看,真是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一只黑色天鹅飞到湖面,很快,另一只也落了下来,两只靠得很近,荡开轻柔的涟漪。
“你叫观澜。”钟遇青笑呵呵道:“海之波澜,居高而观。然事物之细微,还须走到下面,仔细看一看。”
“您认识我?”厉观澜略微吃惊,又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那幅画,是自己看得不仔细,有遗漏的地方?
“我知道你派人去苗家村打听过她。那时候的事,过去很多年了,你打听她,是因为我吧,你有事找我?”
看来钟遇青一直关注着苗家村,或者说关注着生死不明的苗小枝。
“我有一个朋友很仰慕您,想跟您学习油画。”
钟遇青走了一段路,感到疲累,坐到树下的长椅。厉观澜停下脚步,站在长椅左端。
“呵呵……”钟遇青放下拐杖,摆摆手,开怀道:“我现在常常忘事,收徒弟是误人子弟,他还是另寻名师好。”
“我会为您提供国际最好的治疗团队。”厉观澜想了想,“他很聪慧,很有天赋,您的艺术能传承下去,不是很好吗?”
钟遇青笑着摇摇头,问:“你刚才看那幅画时,在想什么?”
“很模糊,我说不透,世上不会有那样的湖水。”
见直接请求不行,厉观澜只能另想办法。
“有啊。”钟遇青目光投向铺着霞光的湖面,笑了两声,“我曾见过,那是个夏天,草木勃发,大雨落下来,黑云也往下沉,压在绿色的湖面。水太绿太绿了,染得云也成了绿色。天成了湖,湖变成天,水啊,就掉在我身上。”
厉观澜听了一会,看著他空荡的目光,道:“是苗家村的湖吗?”
钟遇青沉默半晌,“是睡着小枝的湖。”
“也许她只是离开了苗家村。”
“不会的,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有些路痴。”钟遇青微微一笑,目光悲伤。
“很久没有说起小枝了。”他又开口,似乎很孤独,“你是第一个去摸那幅画的。”
“小枝爱穿绿色衫子,两条黑玉般的辫子,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逢人就笑,真叫人忘不了,忘不了,时间太快啦,我越来越不记事。”
“小枝的脸,也快记不清了。”他偏了偏脑袋,声音低下去,树上一只小鸟,发出清丽的鸣叫。“我提笔,想把她画下来,她的脸啊,就变成了湖水,嘴巴、眼睛、鼻子都化成了水,我画了这么多湖,却画不出小枝的脸。”
厉观澜眼前又闪过倒悬的湖水,潮冷的水汽注入他心底。
“别找小枝了,小枝就在这里。”钟遇青指向面前的湖水,“这片湖水,就是躺着小枝的湖水。十年前,我把那儿湖里的水,运到了这儿。”
一湖的水从南到北,不远万里运到此地,可以称得上疯狂。厉观澜略略一惊,看向夕阳下宁静的湖面。
“你觉得我太执着了,太放不下,是吗?”
正因为这份固执与疯狂,才成就了享誉画坛的钟遇青。厉观澜斟酌道:“由命由人,参半为庸。”
“你和年轻的我很像。”一阵轻轻的晚风吹来,吹动钟遇青苍苍白发,他叹息一声。“事事要想着自己的利处,总觉得没什么做不来,没什么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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