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对人家爱答不理,厉总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薄烟在唇边吐出,他露出浅浅酒窝。


    厉观澜心想,他又怎么了,明明是他不愿意啊,但又见他笑容俊美,眸光如星,冷话便止住,道:“我没对你爱答不理。”


    贺闯双眉一挑,“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文书哥,人家好好和你说话,你干什么搞得他下不来台。”


    厉观澜气极,但不显于色,反问:“我不是一贯这样?”


    “你听见了。抱歉啊,我不过是安慰一下文书。我说话从来都是不过脑子。厉总什么样的人,接触久了,自然知道,我乱说话,你别当真。”


    大厅里的谈笑隐约飘到这边。窗外面绿意蓬勃,热气蒸腾。厉观澜听他一口一个厉总,关系划得显明,简直要冷笑出声。


    “你想帮他,用你们贺家的资源不就行了,来找我,我凭什么对一个不了解的人,谈论合作。你是想叫我看在谁的面子,贺家?还是你贺二少?”


    “我面子当然不大,要不然你也不会一脚把我踢开,非要和贺家的真少爷联姻。”贺闯摁灭烟头,在窗沿转碾一圈,些许灰烬如浮尘,飘在光中。


    厉观澜梗住。


    他一沉默,当于变相承认。贺闯浪了这么多年,无往不胜,偏偏在厉观澜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碰得灰头土脸,又束手无策。你装可怜掉眼泪,他退让一步,说可以包养,实际家里家外两头吃,快乐无比;你要决绝的一刀两断,他无动于衷,有没有你这个人,对他毫无影响。


    贺闯扔出了洛文书这颗小石子,并没有在厉观澜的心海,溅起翻船的浪花。


    这真叫人绝望。


    不远处立着一棵苦楝树,开满紫色小花,细细密密的,没有风时,花瓣也悄然飘落。


    贺闯轻声道:“还真是……完全没办法啊。”


    厉观澜走过来,与他并肩立在窗边,澄清道:“我从没说过让你离开,是你自己要走。”


    贺闯哼笑道:“不走留下来当小三啊,很光荣吗?走到哪都要给人说三道四,当然,我不是什么遵守规矩的人,也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但你结婚对象是贺桉,贺桉是我弟弟,我再混蛋,也不能跟自己弟弟的丈夫搞婚外情吧,就为了让自己快乐,整个贺家跟着蒙羞?做人不能太自私啊,厉总。”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厉观澜道:“如果你还有别的条件,现在提出来,能答应的,我会答应。”


    厉观澜原本想,现在多了洛文书这个卖家,自己的底牌肯定更要藏好,表现出一分的在意,贺闯便要十倍的要价。他知道贺闯性格炽热,对喜欢的人,不会轻易就熄掉热心。


    然而现在,他也没去想那些算计,心中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


    在贺闯心情黯然、极为卑微的时候,他说这些话,安慰不着他,反而叫贺闯生出一肚子怨气。


    什么其它条件,他就只有一个条件,但他不答应,如何也不答应!


    他猛地站直身,走了几步远,又回过头,语气却懒洋洋,浑不在意道:“厉总对自己也太过自信了,我比你小,说话莽撞,之前对你说了什么,当时迎着气氛,随口说的。是有点不甘心,毕竟还没睡够,就被人一脚踢了。下次长教训啦,要找也找一个没婚约的。说实话,我真的挺喜欢厉总这精英范。”


    他扬起唇角,甜甜笑道:“所以去年在学校看到洛文书,我才会主动上去交朋友。他比厉总好相处多了,我很喜欢。”


    只有厉观澜瞧不起别人,没有别人敢看不上他。厉观澜脸色阴沉,僵立窗边,反反复复锤砸着贺闯的话,他是绝不会认为,洛文书能胜过他,贺闯在激怒他,逼他做出选择,叫他觉得后悔。他当然很轻易地看透了贺闯的心思,就是这些话,怎么也消解不了。


    他心想,贺闯实在不好掌控,还总拂他的面子,他有钱,找一个跟贺闯差不得,也不是难事。


    第53章 霸总有话说


    美术馆前方的湖水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环湖的树木如墨绿云朵,映在平静的水面。


    厉观澜站在一处阴凉地,望着秀美湖景,怔怔出神。隔着几米远,小吴与宫秘书并肩立在另一棵树下。


    “对不起,观澜哥,我来迟了。”


    听见喊声,厉观澜回过头,贺桉从车中下来。


    “昨晚没睡好?”等贺桉走到面前,厉观澜看他眼底泛青。


    “是没太睡好。”


    比往常冷淡些,厉观澜很快觉察出来,也许遇上什么烦心的事情,他没有多问,看一眼腕表,“离展会进场还有半个小时,去吃点饭。”


    贺桉笑道:“你也没吃?”


    “我想你应该没吃。”


    贺桉目光微微一亮,“好。”


    周边吃饭的地方不多,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小店。贺桉要了碗馄饨,厉观澜早就吃过,但在店中占了位,不点不太好,便要了一杯豆浆。


    “霍柏教授说,这是钟老师《湖》系列最后一次周年展。”贺桉拿着汤勺搅着馄饨,热气腾腾上升,“这次为期一周,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钟老师。”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厉观澜手搭在膝头,坐在这小小店中,俨然格格不入。


    “这我也不明白。不过《湖》系列是钟老师的成名作,意义非凡,它的终止,或许预示钟老师有了封笔的想法。”


    想到台上白发清癯,语言迟钝的老者,厉观澜对钟遇青封笔并不感到奇怪。


    吃完饭,两人离开,返回美术馆。


    《湖》系列,即是钟遇青成名作,也是他毕生的巅峰。总共二百一十六幅,集中在中央展厅。


    画作的展示摆列很有巧致,廊道两边的《湖》色彩温雅清淡,多用柳青与天蓝色混合,色块或凸出,仿佛在画纸上冒出来;或内敛,虚实映衬,动静相宜。宁静的湖水似乎就在眼前,悠然呼吸,周边绿柳环绕,湖面倒影微晃。越往里走,湖水颜色发生变化,绿少蓝多,湖面开阔,隐约看见远处绵白的山脊,山顶的风带着雪的气息,吹过了湖面。


    许许多多的湖流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上方有天,远处是山,更远的地方,是无尽的湖水,青蓝色、深蓝色、墨蓝色、黑色、血红色、阳光照耀的斑驳金色、在深处向上仰望的白色。


    厉观澜停在一幅画前,这画几乎占了整面墙壁,湖水墨绿,洒落日光的金色,却是倒悬在头顶,柔波微微涌动,如天空牵扯不尽的飘云。


    天上的湖水向他扑下来,他胸腔忽而发出微弱震颤,凝视下方重重绿荫中,小小的土色墓碑,不仔细看,那抹土色便淹没在浓重的绿色里。


    他不懂。


    但确实感到一阵水一样的悲伤。


    “这是钟老师年轻时的作品,这一幅让钟老师在画坛名声大动,获奖无数,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却三年内再没动笔。”


    耳边传来贺桉的声音,厉观澜回过神,满眼不同层次的绿,使他心中仍有情绪流荡。


    “是很好,很动人。”


    “这幅画叫《活水》”贺桉与他并肩望着画,微笑道:“观澜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厉观澜视线偏向他。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贺桉转过脸,“湖泊、溪流、池塘、汪洋,这世上的水,变成天上的雨,洒过大洲大洋,洒过山川城市,某一滴,从北冰洋或尼罗河,落到你的脸上。”


    一滴冷冷的雨水仿佛落到了厉观澜额头,他一怔,思绪忽而轻灵一瞬,说不出什么,但又觉得多了些什么。


    两人继续往里走。


    也许因为没睡好,贺桉态度总有几分消沉,心不在焉。厉观澜终于开口,问:“要不要休息会?”


    贺桉摇了摇头,振作精神,继续替他讲解《湖》系列画作。


    过了会儿,厉观澜瞧着他隐忍情绪的脸,道:“是不是你哥哥欺负你了。”


    “他怎么会欺负我?”贺桉不解。


    “我说贺闯。”


    贺桉偏头对他笑道:“为什么觉得他会欺负我。”


    厉观澜口气平淡道:“我看他乖张霸道,无拘无束,你性格与他相反,在家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矛盾。”


    贺桉没说话,低头像在思索,片刻后,说:“观澜哥,你和我二哥的关系,真的像别人说得那么好。”


    “……”他语气很肯定,厉观澜突然哑口,两人安静赏画,周边看画的人,或停或去,轻声细语谈论某幅画的感受。


    他忽然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贺桉道:“大概与我二哥玩得好的人,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


    厉观澜思索自己在外面与贺闯最多吃饭而已,没有其他过界的行为。


    贺桉垂下眸子,弱黄色灯光打在他脸上,分外失意。


    “我可能想错了,算了,观澜哥,我们还是看画吧,别说些不开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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