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桉用瓷勺将排骨汤舀到巴掌大的碗里,温和道:“大哥今天有事,爸妈去国外谈生意了。”
贺闯质问:“王姨呢?”
贺桉抬起头。
余光审视他的厉观澜,恰好看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无奈,他笑了笑:“是妈让我来照顾你的。”
“照顾我?”贺闯略一寻思,明白他妈是想趁自己养伤这段时间,和贺桉多亲近亲近。
他对贺桉就是没来由的不喜欢,不是鸠占鹊巢被发现后的恼羞成怒,厌恶愤恨,就只是不喜欢,不亲近,不关注。
“你不是在上学吗?不去了?”
“去。”贺桉把盛好的骨汤递给他,温温顺顺回答:“我会想办法兼顾的。”
贺闯没接,强硬道:“不必了,让王姨过来,你该上哪上哪去,别在我面前晃悠。”
贺桉两手捧着碗,因为一坐一站的缘故,他需要微微俯下上身,听见贺闯的拒绝,顿了一下,轻轻说:“好。”
手里的碗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端着,直到贺闯接过去。
贺闯撇过头,看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在委曲求全个什么东西,挥手道:“把饭放下就走吧!”
“好。”贺桉从善如流,把碗放到柜子上。
“出去的时候,顺便把垃圾一块带走。”贺闯伸手捞起床头的碗,勺子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响声。
“垃圾?”贺桉视线转了转,看见病床另一边的垃圾桶,里面装了些果皮、团成团的卫生纸,不多。
“那呢!”贺闯拿着勺子喝了口汤,下巴一扬,指向对面的厉观澜。
“……”
“认识认识,你未婚夫,大名鼎鼎的厉氏资本一把手,厉观澜。”贺闯不无讥讽道,目光如电,盯着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的厉观澜。
贺桉偏过头,同样看着厉观澜,不认同贺闯厌烦的口吻:“我们见过,厉总人很好。”
回过神的厉观澜,淡淡否认:“没见过,不认识。”
贺桉身体微不可察僵了一瞬,自嘲地牵动唇角:“或许是我看错了。”
“叮咚——您对着玄武岩,倾诉爱意,它只会将你深厚的爱恋,远远推开,让它无所归属的回荡着,恭喜您,完成探望贺闯的主线任务!”
“叮咚——即便是命中注定的良缘,也有种种心酸悲苦,请把它当作您到达最终圣地的考验吧!恭喜您,完成小虐贺桉的次要任务!”
脑海中传来686任务完成的捷报,厉观澜眼神冷厉,压低的睫毛浓密如小扇,目光从贺闯的脸倏忽转向发放在膝盖的双手。
垃圾?很好,从没有人敢这样称呼他。他语调平常道:“早听说,贺家的小少爷,性格温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是真是假,不需辨别,一看就知。”
“厉总……”厉观澜这话,明白地指着贺闯尴尬的假少爷身份,贺桉略微惊讶,他会替他说话。
岳泽立即喊道:“厉总,你这话过分了!”
厉观澜在心底冷笑,抬起眼,不在乎别人,淡褐色瞳孔笼住病床上的贺闯,挑衅道:“你说呢,贺少爷?”
“你说得没错。”贺闯放下碗,坦坦荡荡,别人公然嘲笑他假少爷,他半点也不在意。
“我从没否认过这件事。”
窗外阳光延伸进来,照的他金发闪闪发亮,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神采奕奕,两人视线碰撞在一起,似乎能听见滋啦滋啦的电光。
“厉大总裁,是觉得自己一语惊人,洞察真理?也是,无论上流圈层,还是低等社会,都需要厉总这样的能人,热衷别人家的八卦是非,能一语见底说些自以为是的真理。”
厉观澜眸光一沉:“做能说人话的长舌妇,也好过门口乱吠的黄毛狗。”
黄毛狗?
贺闯一开始还没意识到黄毛狗的真意,两秒后,他明白过来,勃然大怒:“你说谁是黄毛狗!”
厉观澜睨着他那头金色卷发,但笑不语。
他竟然这么侮辱他新染的发型!贺闯咧嘴一笑:“有种你再说一遍。”
而厉观澜双手抱臂,身子略微后仰,目光尽是冷漠的嘲讽,唇角勾起。
在贺闯十三二岁情窦还没完全打开的时候,偶然间,听到一首非常俗气的老歌,有句歌词,一下子触动他年少又自大的心,唱的是“妹妹她不说话,只看着我来笑啊。”
多么美好的场景,多么温柔可爱的妹子,多么含情脉脉的气氛。
厉观澜不说话。
厉观澜看着他。
厉观澜在微笑。
贺闯脑子里又跳出这一句歌词。
西装革履的男人,用那双深深的眼眸,冲他发出欠揍的冷笑,这歌还真是让人上火,让他想抡起拳头揍人。
“不敢说是吧,不敢说就滚!”贺闯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门口,“门在那,精神科在三楼,找不到电梯,就去服务台问,还有什么不懂的?”
厉观澜站起身,一手抄进下摆口袋,道:“虽然你家教缺乏,智商堪忧,素质低劣,但我目前别无选择,只好把感情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今后,多改改自己的脾气,抽空学习,提升本领,这样才能让别人觉得,你配得上我。”
“……”贺闯静默了足足半分钟,问:“都说完了?”
厉观澜又不说话,冷漠俯视他。
然后“砰”地一声,在房内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贺闯拖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左腿,从床上一跃而起,伸长手臂抓到厉观澜的衣领。
厉观澜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床上,下一刻,腰背上传来蛮横的重力,压的他爬不起来。
贺闯膝盖抵着他的腰,两手按着他的肩头:“笑啊,你再给老子笑一下!”
厉观澜奋力挣扎。
“不是,贺闯,你冷静冷静,你的腿刚做完手术,经不起这么大折腾!”岳泽两手张开,跑到床边,抓着贺闯的手臂:“先放开他,放开他,他可是厉观澜,你未来的小舅子啊,不对,你是他未来的小舅子!!”
“闭嘴!”贺闯和厉观澜异口同声。
“霍明泉,你快劝劝他俩!”
霍明泉低头下棋,坚决不肯一心二用:“管不了,报警吧。”
“贺闯!我给你三秒,马上从我身上滚开!”厉观澜抬起肩膀,意图挣脱箍住他的双手:“不然——”
“不然什么?”贺闯哼笑:“一个把你揍的下不来床的人,能不能配得上你厉总裁?!你觉得我会怕你的威胁,我只怕今天干不死你!”
厉观澜挣扎地扭过一半身子,目光凝结成冰冷的寒剑,嗖嗖插进贺闯嚣张无比的脸:“你放不放手?”
“呵?”贺闯痞里痞气道:“怎么,你把我当什么,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话没说完,他脸色抽搐,嘶声怒骂一句“我操!”
厉观澜抽出压在身子底下的左胳膊,视线瞄准贺闯打着石膏的左小腿,手握成拳,蓄满力气,狠捶一下。
贺闯疼得面无人色,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眸一下子溢出残暴的红痕,没有松开厉观澜,压得更沉,更狠,不管遭到击打的小腿,两只大手合拢,改抓厉观澜纤长的脖颈。
厉观澜感到呼吸费力,俊美的面容涨红大片,左手抓着贺闯的小腿,五指用力,要将坚硬的石膏捏碎,强硬道:“你……死定了,贺闯!”
两人谁也不服谁,岳泽两手抓着头发,毫无办法,在病床周围转来转去,哀求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了,再打我就报警了,警察一来,你俩明天肯定上新闻头条,丢不丢人啊!”
厉观澜瞪着眼:“让他松手!和……我……道歉!”
“做你的梦!我操,还捶!我这条腿要是废了,你也等着被废吧!”
霍明泉发出一声老成而稳重的“嗯。”抬起头,看一眼混乱的床铺,混乱的二人,刻薄道:“两个残废,也算相配。”
“啊!”岳泽嚎道:“不要再火上添油了!!”他脸色发白,身体在打颤,看起来比打斗的两个人更加激动。霍明泉察觉后,对贺闯道:“够了,注意影响,这还有旁人呢。”
贺闯抽空回了个头,见岳泽情绪不太对劲,手下力气一松,厉观澜的拳头,立即迎了上来,他眼眶顿时变得青紫。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贺闯两手再次掐紧,厉观澜狠狠瞪着他,不说话,用力捶他那条受伤的腿。
“给贺铮打电话。”霍明泉对贺桉道,贺桉退到一旁,脸色无措,拿起手机,正要拨号。
“不准给我哥打电话!!”贺闯听见岳泽要通知贺铮,心下一抖,暴声喝止。
手指即将点在联系人备注为“大哥”一行的贺桉,被贺闯的暴喝震慑住,服从地收回手机,抬起脸对霍明泉苦涩一笑,似乎见惯贺闯的张狂,束手无策,只能忍着。
霍明泉起身,过去拉架。
这时,贺桉视线从焦急不安的岳泽,转到床上打斗正酣的贺闯和厉观澜,最后停在桌子上——兀自冒热气的骨汤,伸手一碰,紧接着,哐啷哗啦声接连响起,保温盒滚到地上,热气腾腾的汤汁淌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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