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沄提着灯,西厢房四下照了一遍。
静悄悄的没有动静,那个少年依旧昏迷不醒,被子齐着下巴严严实实盖住,和下午时一模一样。
所以大黑在叫什么?这狗最通人性,又聪明,若是没有动静,极少这样狂叫。
“嫂子,出了什么事?”赵谦跟在身后。
“没事,”周沄摇摇头,“大黑总叫,我来看看。”
转身出门,心里忽地一动,连忙又折回去。
提灯照着,少年耳朵上的血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下午只是匆匆一瞥,也许只是她记错了。
“怎么了?”赵谦紧紧跟着。
“没什么。”周沄直到出了门,这才压低声音吩咐道,“夜里你留心点,有事就叫我,别惊动娘。”
赵谦声音也放得低:“是不是那人有问题?会不会跟赵有禄有关?”
吃饭时周沄说那人可疑,但后面又没再说,让他一直悬着心。
“不太像,但确实有点怪,”周沄思忖着。看这人的衣着气质,不太像跟赵有禄有关系,但卡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又实在可疑,“昨天除了那根簪子,我还看见路中间掉着个褡裢,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钱,我没捡,立刻就有个脸生的男人追过来,问我有没有捡到。”
屋里,顾亦白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压下心里的懊恼。
这帮办事不力的侍卫,谁家褡裢掉在路中间?生怕那女人不知道是圈套。
这愚蠢的赵谦,竟然觉得他跟赵有禄有关系,眼瞎了吗。
他耳力极佳,虽然叔嫂俩都压着声音,他还是模模糊糊听见了后续,周沄说的:“夜里你留神点,要是狗再叫,立刻起来看看。”
这帮办事不力的侍卫,昨晚到现在肉喂了十斤都不止,连条狗都收服不了!
“好,夜里我盯着。”赵谦答应着,又道,“嫂子,以后我去卖豆腐,我不上学了,反正离考试也没剩下几天。”赵谦忙道。
“你老老实实给我上学去,马上就要县试,你考中秀才咱家就不用纳粮,比什么都强。”周沄没松口。
收养赵谦后赵继定下要他读书,一来兄弟俩一文一武,两头都能占,二来赵谦要是能读出来,也就有能力收拾赵有禄。赵谦开蒙虽然晚,但聪明努力,夫子说这次肯定能考中。
“书我都温好了,”赵谦恳求着,“嫂子让我去吧,来回十几里路,你太辛苦了。”
“做生意你又不会,去了反而给我添乱,”周沄没松口,“老实上学去,到时候考个举人进士,收拾赵有禄。”
赵谦动了动嘴唇,见她态度坚决,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门关了,西厢房重又陷入寂静黑暗,顾亦白闭着眼。
听见远远传来刷锅声,泼水声,说话声,后院是猪圈、鸡圈、鸭棚,甚至还养了一头小毛驴,那女人在挨个喂食,泼狗又叫了几声,不是咬他时的凶狠声音,是亲昵热切,对主人那种,那女人大约在喂狗。
吵死了。但又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从小一个人长在冷冰冰的大宅子里,从不曾听过这么热闹的市井之声。
门开了,赵谦回来了,顾亦白平缓着呼吸。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少年来到他面前,开口时,是变声时期微哑的嗓子:“你最好是真受伤,要是敢打我嫂子的主意。”
声音阴冷,跟他在周沄面前完全不同,顾亦白一动不动躺着。
愚蠢的赵谦,那女人的走狗,居然敢跟他放狠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谦去北头书房里睡了,这两天他占了赵谦的卧房,赵谦一直在书房打地铺。
房梁上忽地一点细微风声,顾亦白习武之人,本能地警觉,啪,一个东西当胸砸下来,砸得他眼前一黑,怕是周沄的试探也不敢动,耳边听见喵呜一声,却是周沄养的狸花猫。
踩着他肚子跳下床,死沉死沉,天知道怎么那么肥,顾亦白狠狠咬着牙。
该死的泼猫!等抓住赵继,一并收拾!
东厢房。
周沄泡好明天要磨的豆子,刚刚躺下,外面大黑突然叫了一声。
周沄连忙起身,大黑又不叫了,床上一沉,却是旺财回来了,一头拱进被窝里,挨着她脚边睡下。
原来是叫猫呢。周沄放下心来,脚蹬着猫儿又软又暖的身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
四更近前周沄起床时,黄豆已经磨好了,婆婆心疼她,总是半夜起来帮她磨豆子。
赵谦也起来了,摇着吊包在过滤豆腐渣。
这两样都是体力活,总是婆婆和赵谦抢着替她干。
豆浆要等滤完渣才能煮,周沄先去了趟西厢房。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躺着,周沄走到近前,伸手。
手心里依旧是柔软温暖的皮肤,没有发热,这一关应该是熬过来了。
周沄缩回手,觉得庆幸,不用请大夫了,又能省下两百文。
回房找了几样治跌打损伤的药,都是赵继留下的,赵继从小习武,家里常备这些药,入伍那会儿她让赵继把所有的药全都带上,赵继只拿了一半,留下一半给她们防备,还说这药放上几十年都没事,等他回来还能用。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将来还有几十年能够相守。
心里有点微微的恍惚,她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赵继了,比他们成亲的时间都长。
“嫂子,豆渣滤好了。”赵谦在门外叫她。
周沄定定神出了门,把药交给赵谦:“这是你大哥留下的药,黄色丸药内服,白色粉末外用,你有空了替他换换药。”
大夫说过,这种刀剑伤最开始几天每天都要换药,她们婆媳俩不方便,只能赵谦做了。
叔嫂俩说着话又回到西厢房,赵谦放好药,低声道:“昨晚上大黑没叫,他也没醒,安静得很。”
从前天到现在,时候不短,周沄有点吃不准昏迷的人会不会上厕所。“他没尿床吧?”
许是错觉,余光瞥见少年漆黑的眼睫微微一颤,低头细看,却又没动。
“没,”赵谦脸也红了,跟嫂子说起这种事,十四岁的少年觉得羞耻,“嫂子,我昨晚上想了想,以后我还是在家温书吧,要照顾病人,也得防着赵有禄下黑手。”
这人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了床,真要是想解手,两个女人怎么弄。他更怕的是赵有禄下手抢周沄,当初他娘就是这么被赵有禄抢下,直接塞进花桥抬走了。
周沄听他说的在理,便也没再坚持:“那你今天先在家里温书,过两天看情况再说。”
“好,我听嫂子的。”赵谦松一口气。他虽然比不上大哥能打,但如果赵有禄来抢人,他也能冲上去拼命。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县试,考中了就能参加府试、院试,只要考上秀才,他就有能力与赵有禄抗衡,守护这个家了。
厨房。
豆浆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层绵密的浮沫。
周沄一边搅拌,一边撇浮沫。煮豆浆是个精细活,搅拌不及时容易糊锅,做出来的豆腐就有糊味,发苦。浮沫不及时撇干净,做出来的豆腐容易有气孔,疤疤癞癞的卖相不好。
撇完浮沫时豆浆也煮好了,没了生豆的腥味,一股子扑鼻的豆香,周沄向黄秀芹说道:“娘,撤火吧。”
烧开的豆浆要降到合适的温度才好点卤,温度高了豆腐容易做老,温度太低豆腐又不容易成型,嫩得太过。
黄秀芹连忙把柴火都撤到旁边那眼灶,添了水开始煮红薯,这是给家里的鸡鸭牲口煮的,春天鸡鸭开窝下蛋,猪开始上膘,口粮再紧也得挤出来点给它们。
周沄从碗橱里取了个瓦盆,舀了半盆子热豆浆出来。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豆腐的人家一日三餐都离不开豆腐,这半盆豆浆就是今天的早饭。喂一勺给黄秀芹:“娘,你尝尝。”
黄秀芹笑着称赞好喝,又叮嘱她:“多舀点,给那孩子留着,等他醒了喝。”
周沄便又多舀了几勺。
豆浆凉下来了,表面凝一层薄如蝉翼的油皮,周沄捏住中间迅速捞起搭在擀面杖上,软嫩的油皮立刻贴在一起,抱成长条,这就是腐竹了,晾干了一斤能卖十五文,比豆腐贵得多。
锅里的豆浆又凝出一层油皮,周沄如法炮制,做出第二根腐竹。
一锅豆浆也就只能揭两次皮,再多就要影响豆腐的口感,不好吃了。
“沄娘,”黄秀芹道,“今天这两根就别晾了,留给那孩子吃吧,家里也没旁的好东西,他受了伤,得补补。”
“行。”周沄答应下来。
家里没肉,也没钱买补品,腐竹就是上好的吃食了。
锅里的豆浆温度合适时,周沄舀进木桶里,开始点卤。
豆腐要想好吃,一要豆好,她用的是自家种的黄豆,颗粒饱满,大小匀称。二要水好,自家院里的井水甘甜清冽,做出来的豆浆自带一股清甜滋味。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是卤水好,点卤手法合适,她的卤水配方是爷爷传下来的,爷爷早年卖过豆腐,手把手教会了她。
调好卤水,一边点卤一边拿长柄勺搅拌,一开始要快,让卤水和豆浆充分融合,但点卤不能快,快了豆花和水分离,做不成型。等豆浆出现细小颗粒后就要慢搅,仔细观察形状、颜色,变成米粥一样的豆花时就要停止搅拌,静置等待成型。
整个过程全凭经验和手感,稍有点差错做出来的豆腐就不像样,不过周沄熟门熟路,点好的豆腐像往常一样细腻、洁白。
煮豆浆的锅里留着一层锅巴,黄秀芹铲起来,看周沄腾不开手,便拿着喂给她。周沄低头来吃,又薄又脆,咬一口咔嚓作响,满嘴浓郁的豆香、糊香,她最喜欢吃这个,家里人每次也都特意留给她。
吃完锅巴时卤也点好了,周沄取了一半豆渣开始做饼。单用豆渣没法成型,要加点白面,再打一个鸡蛋。婆婆年纪大了,赵谦读书费脑子,营养得跟上。从前她一般加两个蛋,但这阵子手头紧,鸡蛋要留着换钱,便就减了一个。
调好的豆渣糊加点盐,切点葱花,用手拍成饼胚,热锅里刷一层薄油放进去,半盏茶的功夫香气就飘满了厨房,刚出锅的豆渣饼金灿灿香喷喷,带着稍微粗糙的颗粒感,越吃越上瘾。
饼要趁热吃才香,周沄招呼了黄秀芹和赵谦,三个人围着灶台,一口豆浆一口饼,吃完简单的早饭。
最后一个饼周沄给了黄秀芹,黄秀芹给赵谦,赵谦到底又给了周沄。这个家里,谁都想把好东西留给对方。
桶里的豆花凝固成了豆腐脑,细白软嫩,凝脂一般。
“娘吃不吃,老五你呢?”周沄拿着大勺,往铺好纱布的豆腐模子里舀豆腐脑。
两个人都说不吃,要卖钱呢,谁都舍不得吃。
豆腐脑装了满满三屉,包好纱布一屉屉摞起来架在大木盆上,赵谦抱了几块青石压上,挤出来的水透过纱布哗啦啦往盆里落。
要这样压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做出来赵店村人人都喜欢吃的老豆腐。
从磨豆子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俗话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都是吃苦受累利润又低的行当,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以往凑活着过,但眼下不行,家里添了一个重病人,要吃药,要养伤,赵谦还要考秀才,她需要钱,很多钱。
考秀才要过三道关,县试、府试、院试,县试还好,在县里考,离家大几十里地,五天考五场,食宿不算太贵,但赵店村属于京畿道,府试、院试都得进京考,京城寸土寸金,衣食住行至少翻倍,就凭家里那五吊钱,等赵谦考完,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
她得尽快找个出路。
另一口锅里的红薯煮好了,黄秀芹捞出来跟豆渣、麸子、糠一起拌好,再加上剁碎的野菜,喂猪和鸡鸭。
赵谦在柴房里铡黄豆秸秆和青草,喂家里那头小毛驴。
周沄洗了手,出门去找大保长赵发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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