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疼 他眸色加深
裴云蘅端着汤药回来时, 江微遥恬静地躺在床上,双目轻阖,呼吸声平稳有序。
若是忽略听见开门声后, 她眼皮下左右乱转的眸珠,真如同睡着了一般。
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裴云蘅坐在一边,并也没有拆穿她。
江微遥左等右等, 却听不到声响, 悄咪咪睁开一只眼探查,正好撞上裴云蘅的视线。
“什么嘛。”撇了撇嘴, 她不情不愿坐起身来。
裴云蘅问:“不睡了?”
江微遥哼了一声:“你明知道我没睡。”
“那为何装睡?”
瞟了一眼案几上的苦汤药, 江微遥脸上的抗拒之意不予言表,她恨不能赶紧捏住鼻子。
“是谁说的良药苦口利于病?”裴云蘅又问。
“那谁知道呢, 我没读过几年书,说不出来这么有水平的话。”江微遥不承认且装傻栽赃, “或许是你在外头的夫人说的。”
裴云蘅失笑:“除了你,哪里还有其他的夫人?”
她栽赃的顺口,他回答的也随意, 只是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江微遥低下头, 开始认认真真扣着手。
裴云蘅端起药,开始认认真真搅拌着。
虽已入夜, 离宵禁的时辰却还尚远, 长街倒也热闹, 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吆喝,越发衬得屋里安静。
片刻后,又都忍不住开口发问。
“手上有什么?”
“药有什么好搅拌的, 你以为拌肉馅呢?”
两人面面相看,江微遥慢吞吞说:“手上有倒刺。”
见她指甲边缘已经泛红,裴云蘅制止道:“别拽了,我去拿热帕子给你敷一下。”
双肩耷拉下来,江微遥叹气:“你先把药放下,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喝药还需要心理准备?”
江微遥看不得他说风凉话:“郎君喂我喝。”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郎君不愿意?”江微遥故意说:“当初郎君生病,我都是亲自喂药的,如今却是”
她斯斯唉唉地叹了口气,又开始唱歌了:“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
裴云蘅记得这首小曲。
那夜在山上,他让江微遥先回去,却不想她在半道上遇到逃跑的张大并失手杀了他,想来是遭受的打击太大,回去的路上便疯疯癫癫哼着这首小曲。
现在又开始哼唱了——他不喂药的打击对她来说竟这么大,等同于杀人吗?
裴云蘅犹豫着靠近,抬起手
手中的药碗被江微遥端走,她轻轻哼了一声:“裴郎君不必觉得为难,我虽然身子确实很不舒服很难受很乏力很气虚,但是一碗药还是能自己喝的。”
她在以退为进。
裴云蘅清楚,却还是伸出手将药碗又接了回来,舀起一调羹的苦药递到她嘴边:“张口。”
江微遥计谋得逞,毫不掩饰唇边的笑意,低头将那一调羹的药饮下,还不忘点评道:“还是有些烫。”
迟疑着低下头吹了吹,裴云蘅再次将药喂到她嘴边。
江微遥没再挑刺,很配合地喝了。
渐渐的,裴云蘅喂药的动作越来越娴熟越来越自如,倒是江微遥强撑着脸上的笑,着实后悔了。
原因无他——药、太、苦、了!
一口一口地喝简直就像是在折磨她的味蕾,每一次入口的药不多不少,正好能将她恶心住。
上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下一口就跟鬼一样到嘴边了。
到最后,江微遥已经撑不住脸上地笑,沉默麻木地张口,吞咽,再张口,再吞咽
以此往复,直到汤药见底,这场自己找来的折磨才终于得以收尾。
等裴云蘅将药碗放下,她饿虎扑食般拿起刚才未吃完的糕点,一连吃了三块才压住口中的酸苦。
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一口闷了。
她恶狠狠地咬着糕点。
裴云蘅会错了意,以为是她饿了:“我再去买些吃食,你想吃什么?”
江微遥拉住他:“我不饿,我困了想睡觉。”
“那”裴云蘅想了想说:“那你安寝吧,我下去再开一间房。”
“好。”出乎意料的是,江微遥并没有阻止,只是拉着他袖子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连带着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郎君去吧,不用管我,不就是在龙潭虎穴中待了一夜,不就是被人绑走后一直惊魂未定,不就是没人在身边就会惴惴难安,不就是彻夜难眠,不就是有些害怕吗”
她抬起苍白黯淡的小脸,嘴边勾起地笑勉强又无力:“郎君去吧,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裴云蘅默了几息:“我在这屋中打地铺吧。”
“啊?”江微遥装模做样惊呼,“那多不好意思了。”
紧接着,她又隐隐露出几丝期盼的神色:“真的可以吗?”
“可以。”裴云蘅说:“我去拿床被子来。”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江微遥美美睡床了。
自己淋过雨必须要把裴云蘅的伞撕烂,她还坏心眼的在地上扔了两枚不起眼的小石子,致力于让裴云蘅感受一下睡在地上有多硬有多不舒服。
当然,最后这两枚小石子被眼神很好的裴云蘅无情扫走了。
奸计失败,江微遥躺在床上生闷气,安静了半晌,又想到新的方法折磨裴云蘅:“裴郎君,人是不是要知恩图报?”
裴云蘅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话有诈。他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江微遥预判了他的行为,他刚闭上眼,话便幽幽飘过来了:“又要装睡是不是?”
她阴森森诅咒:“装睡的人一胎八个儿子。”
裴云蘅:“”
揉着眉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装睡。”江微遥哼了一声,“是不是?”
裴云蘅低低“嗯”了一声。
“那裴郎君是不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
裴云蘅很想说自己不是,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一声不高不低地“嗯”。
江微遥嘻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裴郎君是不是更应该践行知恩图报这四个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微遥不再兜圈子:“我之前照料裴郎君时都愿意陪你去茅厕,愿意为你”
她话音停顿了一瞬,接着道:“裴郎君不会不愿意吧?”
她虽然没有将解衣衫三个字说出来,但裴云蘅岂会听不出来?
额上青筋跳了跳,裴云蘅维持着语气的平静:“我当时并没有让你陪我去茅厕,也没有让你为我”
“可我有这份心啊,虽然我也没打算让裴郎君帮我,可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有这份心?”江微遥歪理一套接一套。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江微遥岂会放任他沉默下去,直起身问道:“你干嘛又不说话了?”
裴云蘅只是一味的不语。
她作势要下床:“你再不说话我就去扒你的眼皮看看你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裴云蘅毫不犹豫相信她能干出这样的事,只想赶紧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便道:“是。”
江微遥心满意足:“那你有没有这份心?”
裴云蘅:“有。”
“太好了,我现在想如厕,裴郎君扶我去吧。”江微遥欢呼。
“”他就知道。
无奈睁开眼,他问:“不是说没打算让我帮你?”
“我反悔了呀。”江微遥理直气壮,“不可以吗?”
定定地看着她,尤其是扫过她毫无血色的面容,裴云蘅已经没脾气了:“到底是真想如厕还是假想?”
江微遥眨了眨眼:“真想当如何,假想又当如何?”
“真想我去隔壁敲门,假想”
没等裴云蘅说完,江微遥便已经直直躺好,还不忘给自己盖好被子:“哦,那是假想。”
“”
再接江微遥无厘头的话,他就是狗。
“裴郎君。”江微遥没安生两息,便又侧头看过来。
裴云蘅不理她。
“裴郎君!”江微遥加重了语气。
裴云蘅打定主意,这次她就算说一胎十个儿子他也不会再松口理会一句了。
“裴郎君”
硬的不行来软的,江微遥语气开始变得幽怨:“我真的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那夜在山上的场景,一闭眼就是钱二棵叫嚣着要把我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一闭眼就是钱二棵逼着我笑”
“我真的好害怕”
声音慢慢变得哽咽,“害怕”这两个字压得很低,甚至已是颤不成声。
她似是又陷入到那夜的恐惧当中,能听到她身子颤栗时摩擦被褥的声音,以及那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
她甚至连哭都不敢哭的大声,那些村民到底如何欺负她了?
胸膛轻微起伏,裴云蘅睁开眼,起身去取了热帕子。
纵使已经听到了她克制的哭声,走到床边时,裴云蘅还是因她哭红的双眼而呼吸一滞。
他想开口劝慰,却又不擅此道,犹豫了一瞬,伸手用帕子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
“扶我起来。”江微遥哽咽道。
“起来做什么?”裴云蘅低声说:“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江微遥摇头:“眼泪都掉脖子里了很难受。”
裴云蘅将她扶起,又往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江微遥从他手中拿过帕子,擦拭着脖颈上的潮湿,只是她到底受了伤,后颈处实在难以触及。
她委委屈屈看向裴云蘅。
裴云蘅刚要伸手,她又将帕子收了回来:“郎君肯定顾及着规矩和体统,不愿意帮我。”
裴云蘅默了一息:“我没说不愿。”
她泪眼蒙蒙:“这次是郎君自愿,可不是我逼迫的。”
裴云蘅没说话,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她见状也不再多说,微微侧过身子,头微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肤色白,轻而易举便能在她肌肤上留下红痕,更何况是昨日的凶险,即便武艺高到底村民人多势众,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
帕子轻轻擦过那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她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裴云蘅声音有几分沙哑。
“什么?”她似是真的无知无觉,语气轻飘飘的,“不疼。郎君这么小心,怎么会弄疼我?”
撒谎。
若是不疼身子又为何在发抖。
看着她轻松露笑的模样,裴云蘅却没有办法真的相信,不知为何心中反而更加沉重。
他尽量将动作放轻,只是伤口摆在这里,不是轻就能避免疼痛的。
片刻后,江微遥后颈处便生出了不少细汗。
“郎君。”江微遥忽而唤了一声,微微侧头。
裴云蘅以为是弄疼她了,立刻止住了动作,抬眸看着她。
“我的脖子好看吗?”江微遥笑嘻嘻地问。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到,将止血的药粉慢慢撒上去。
江微遥拧眉:“郎君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人家都说灯下看美人月下看花,难道我不算美人吗?”
裴云蘅道:“重新上了药,睡觉时记得小心些不要碰到,不要沾水。”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江微遥按住他的手,将脸凑近问他,“我算美人吗?”
“算。”这次裴云蘅回答的很爽快。
爽快的令江微遥都有些不敢置信,她半信半疑地问:“没在心里偷偷骂我两句吧?”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裴云蘅失笑。
江微遥装白痴:“听不懂。”
剑眉轻挑,裴云蘅慢条斯理道:“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得懂吗。”
江微遥听懂了:“你骂我是小人。”
裴云蘅挑了挑眉。
江微遥道:“还夸自己是君子。”
她目光幽怨:“你贬低我,捧高自己。踩一捧一,不是好人。”
上完了药,裴云蘅转身欲要去洗手,闻言人又折返回来,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干什么?”江微遥色厉内荏,缩了缩脖子。
裴云蘅抬起手。
江微遥下意识闭上眼,却感受到眉心落下一抹冰凉的触感。
她睁开眼一看,就见裴云蘅弯下腰,近在咫尺,一双乌亮黑眸与她视线平直,两人的呼吸声也慢慢交缠在一起。她不由一愣。
白玉药瓶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裴云蘅薄唇微勾:“孺子可教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说罢,这才抬步去净手了。
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江微遥回过神来:“裴郎君,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
“灯下看美人不暧昧?”裴云蘅反问。
“那怎么能算暧昧呢?”江微遥奇怪道:“那不是事实吗?”
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裴云蘅唇角没忍住又勾了起来。
“笑什么?笑得我都不自信了。”江微遥气鼓鼓地看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算不算美人?”
“我回答过了。”垂眸净手,裴云蘅漫不经心道:“算。”
“那你为何不心动?”江微遥又非常直白地问出声。
裴云蘅动作慢慢停下来,静静看着盆中水上荡起的波纹。
江微遥不满:“话本上都说”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念道:“看着女子细腻白皙的肌肤,他手上忍不住用力果然留下一道鲜艳的红痕,女子轻轻呼痛,喉结上下一滚,他眸色加深,生出几抹欲色”
江微遥探出头看他:“你刚才喉结滚了没有?眸色有没有加深,生出欲色了吗?”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江微遥到底是怎么堂而皇之将这些话挂在嘴边的。
见他不说话,她自言自语道:“应该是没滚,你转过来让我瞧瞧眼中有欲色吗?”
裴云蘅只想将双眼闭起来。
他也真的将眼闭起来了。
“啧。”江微遥又有话说了,“欲盖弥彰。”
愣是被气笑了,裴云蘅忽地转过身:“这时候也不装傻充愣了,词语一个接一个。”
“我没装傻充愣我是真傻。”江微遥大声反驳,坚决维护自己小白花的人设。
裴云蘅不再理会她,复又躺回床上,本不欲熄灭蜡烛,还是江微遥主动说:“熄了吧,烛火晃得我眼睛疼。”
待屋内彻底暗下来,她却还不肯就此作罢,翻来覆去后开口道:“郎君,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从前睡不着时,就喜欢听故事。”
裴云蘅本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她一句,闻言又不禁想起她方才地哽咽,沉默片刻后,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都行。”这次她很好说话。
裴云蘅从来没有给别人讲过故事,也没有听过故事——或许之前有,现在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沉思片刻,想起了前几日翻看的书卷,便随便挑了一段。
“南阳的宋定伯年少时,有一天走夜路时竟然遇见了鬼,他问道:‘谁?’鬼回答说:‘我是鬼。’鬼也问:‘你又是谁?’宋定伯便欺骗鬼说:‘我也是鬼。’鬼又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宋定伯回答:‘我要到宛市。’鬼便说:‘我也要到宛市。’他们就一同走了几里路”
他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讲起故事来也是娓娓道来,如果讲得不是鬼故事就更好了。
——谁家哄睡用鬼故事?!
要不是真的困了,江微遥一定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眼下她却只想好好睡一觉。
“别、别过来”
两声忽高忽低的惊呼打断了裴云蘅的鬼故事,他拧眉坐起身,才发现是江微遥不知何时睡着了,又在梦中呓语。
他刚欲收回视线,江微遥一脚将被子踢开了。
已经不记得是今日叹得第几声气了,裴云蘅上前将被子给她盖好,指节却忽而被勾住:“夫君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紧紧牵着他的手指,她双眸紧闭,呓语模糊不清,唯独这一句掷地有声,暗含决心。
裴云蘅眼睫一颤,身子僵在原地,本欲抽回的手也慢慢顿住。
月上中天,柳枝摇坠。
江微遥一直没有松开,他也一直没有收回手。
不知名的鸟儿伫立在枝头,轻轻叫了两声,似是不忍心打扰这个未眠夜。
二丫和王玉兰身子猛地一颤。
两人扯着被子蒙住头,你推我搡:“你去把窗户关上。”
“你去你去。”
“你去你去。”
“你是小孩子,鬼不抓小孩子。”
“姐姐骗我!那是鬼怎么可能还讲尊老爱幼,鬼最爱我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孩了!”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间客栈隔音并不好,两间屋子相邻,窗户又都打开了,裴云蘅讲的鬼故事两人被迫听个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姐姐你听,外面是不是有脚步声?”
“你别吓我!”
“我没有,真的有脚步声靠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二丫&王玉兰:最烦小情侣了我发现我真的还挺标题党的“小女子不才……公子勿怪”——网络歌曲《公子向北走》“南阳的宋定伯年少时……他们就一同走了几里路”——《宋定伯捉鬼》百度译文
第32章 故人 “江娘子,
翌日, 晨光熹微,檐影参差,清风穿巷拂窗, 簌簌掀动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绿叶,晓光浅浅漫入疏窗,落下满地碎金。
裴云蘅缓缓睁开眼。
然后,便愣住了。
江微遥裹着被子侧躺酣睡, 素白小脸近在咫尺, 温热的气息时不时落在他的手背。
而他,昨夜竟然坐在脚床上睡着了, 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不仅如此, 两人交缠的手指经过一夜竟还没有分开,哪怕此时已经泛起细细密密的湿润, 仍旧紧紧牵拉在一起。
裴云蘅眉心一跳,想将手抽回来。
皱眉轻咛了一声, 江微遥勾着他指节的手更用力了,甚至整个人都又朝他这边靠近些许。
“郎君”她的声音软绵缱绻,带着熟睡时的含糊不清。
裴云蘅垂眸看去。
雪白脸颊贴上他的手臂, 浓密卷翘的眼睫似是一片羽毛落下,留下令人心悸的酥麻触感, 偏偏她茫无所知,还又贴上来轻轻蹭了一下。
喉结不由一滚, 为了抵抗这股直抵心头的怪异触感, 裴云蘅下意识收拢指节, 将手握成拳。
江微遥却也跟着动了。
似乎是将他的手臂当成了枕头,她双手抱住,整个人近乎压了上来, 樱唇轻抿,又轻轻蹭了蹭他青筋凸起的手背。
她的唇瓣是如此的柔软,令裴云蘅想忽略都难。
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极为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裴云蘅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不知看过了多久,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节几乎要落在她的面容上,他似是想要将那一缕垂在她眼前的发丝拂去耳后,却又忽而顿住,悬在她的眉眼上方。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黑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他似是在疑惑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像是在震惊。
或许是今日日光潋滟天色大好惹人沉醉,或许是安静祥和的屋内可以包容片刻的方寸之外,又或许是时异事殊,心中时刻绷紧的弦到底错乱了一拍
指节最终还是轻轻落下,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近乎专注的感受着手指下细腻平滑的肌肤,直到挽起那一缕发丝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手在发抖。
平日杀人时都四平八稳的手此时正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
已经来不及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指节下江微遥的眼睫颤了又颤,似是要醒过来了。
他近乎逃避般飞快收回手,刚要起身远离,江微遥已经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又是近在咫尺的距离,瞧见裴云蘅的那一刻江微遥彻底愣住了,随即下意识往床榻里面缩了一下,似是被吓住了。
掩唇轻咳一声,裴云蘅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见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双手捂唇,一脸戒备地看过来:“你干什么了?”
裴云蘅确实心虚,闻言没忍住又咳了一声,但看她这副模样又总觉得她误会了什么。
张了张口刚要解释,江微遥已经质问出声:“你刚才是不是觊觎我的美貌,偷偷亲我了!?”
“我没”裴云蘅眼皮一跳。
辩解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微遥打断,她不仅不信且快速下定结论:“果然,男人只有挂到墙上才会老实!”
“我没有。”裴云蘅语气尽量继续保持平静。
江微遥仍是不信:“那你为何心虚?”
裴云蘅神色一滞。
她竟然看出了他的心虚?
“你刚才一直是醒着的?”
“你看,果然是做了龌龊事吧,我没有冤枉你。”
江微遥一副“终于让我揪到你把柄了”的表情:“若是没做亏心事,你现在就该不耐烦我又胡说八道了,而不是怀疑我是不是早就醒了。”
“是的,我是早就醒了。”她大声宣告,“我感受到你偷偷亲我了。”
闻言,裴云蘅确认她刚才没醒,心下稍稍一松:“别胡说。”
“谁胡说了?是你敢做不敢当。”江微遥哼了一声,“昨夜还故意装出一副不被美色所迷惑的样子,其实就是为了降低我的警惕心,好欲行不轨。”
她分析的振振有词,裴云蘅只当没有听见,若无其事起身去烧水。
觑着裴云蘅的神色,顿了半晌,江微遥狐疑地问:“你当真没有偷亲我?”
“没有。”
“那你坐在我床边干什么?”闻言,江微遥叹了口气,似是有些遗憾。
裴云蘅清晰听到她这声叹息,额角突了突,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江微遥不满道:“问你话呢。”
“看看你醒没有醒。”
“看我醒没有醒需要离这么近?”江微遥压根不信。
裴云蘅用沉默代替回答。
撇了撇嘴,江微遥道:“没话讲了吧,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裴云蘅抬眸看过来。
江微遥哼了一声:“你定是想要等我睁眼时吓我一跳。”
到底谁会这么幼稚?
裴云蘅嗤之以鼻,但思及她的另一个结论,觉得还是吓人这个罪名稍稍好上一些。
他索性认了,漫不经心应道:“江娘子真是聪明,这都被你猜出来了。”
江微遥唇角疯狂上扬:“那是,我本来就是个聪明人,以往只是不愿意展现出来罢了。”
听到自己想听的,她心满意足没有再纠缠,两人洗漱过后,恰巧二丫和王玉兰来敲门。
裴云蘅将门打开,江微遥抬眼望去,就见两人黑着眼圈,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
她问道:“昨夜没有睡好吗,你俩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去了?”
冤枉人!
昨夜她们两个根本就不敢合眼,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们两个瑟瑟发抖,为了谁去关窗推搡到后半夜,甚至都分不清最后是睡着了还是吓晕过去了。
而这两个罪魁祸首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一看就是昨夜休息的很好。
其中一个还冤枉人。
可恶可恶!
简直可恶!
两人幽怨的目光从裴云蘅身上飘到江微遥身上,又从江微遥身上飘回裴云蘅身上
沉默不语,但目光循环往复。
江微遥愣了愣,恍然大悟:“你们两个不放心我,担心了一整夜都没睡?”
“”
“”
见她感动的泪眼汪汪,二丫和王玉兰竟莫名有些心虚,愣是不好意思再将怨念说出口。
晨雾已散,各家早点摊铺已经开张,木桌长凳错落摆开,蒸笼层层叠叠摞起,随着盖子掀开白雾滚滚涌出,混着肉香、菜香和糕点的甜香弥漫整条街巷。
仗着身体不舒服,江微遥漫天乱要报了一长串菜名,都能凑齐个菜谱了。裴云蘅买了几样她提到最多的吃食,又去买了一笼她没提到但爱吃的芡实糕。
路过房间后窗时,他没来由的脚步慢下来,抬头看过去。
——正对上江微遥笑盈盈的双眸。
屈腿坐在窗台上,左手托腮,清风荡起她垂下来的裙摆,她乌黑的杏眸弯起盛着清浅的笑意,歪头看着他。
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丝毫没有偷看被抓包后的窘迫和心虚,反而朝他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我还要吃粉露玉丸糖水。”
话说到一半,一双小手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她扭过头去,又很快转了回来,补充道:“还有糖烧饼和芙蓉糕。”
莫名的,他心中多了两分说不上来的轻松。
他朝卖粉露玉丸糖水的铺子走去。
“哎,怎么走了,裴大哥到底听见了没有?”
“应该是没有听到吧”
江微遥在后面喊:“一定要记得买,不然我不会给你开门的。我都已经这么大声了,他怎么可能没有听到,除非是耳朵聋了。”
脚步不疾不徐,裴云蘅唇角不知何时勾起,露出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点名的几样吃食一一买了,裴云蘅却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顺着长街一直往前走。
前几日去明安寺时,他经过了一家宾客络绎不绝的蜜饯铺子,想来味道不错。
买了几样,等小二用油纸包起来时,余光不经意的一瞥,裴云蘅视线忽而定住。
纵使隔着一条街,纵使那枚玉佩只是在眼前晃了一下,但裴云蘅可以确定,他看到了一枚非常眼熟的玉佩。
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对面当铺掌柜腰间的玉佩与他的那枚玉佩不论是形状还是纹路都一模一样。
接住小二递过来包好的蜜饯,裴云蘅迈步朝对面当铺走去。
今日当铺生意不佳,掌柜正坐在窗下喝茶,见有客人上门,当铺伙计连忙上前,却见客人径直朝掌柜走了过去。
“劳驾,可否让我看看你腰间的玉佩?”裴云蘅沉声问。
掌柜也是一愣,抬眼上下打量裴云蘅。见他虽服饰朴素,但周身气度不凡,便没有推辞:“客人好眼力,我腰间这枚玉佩可是好货,不仅玉的料子佳且雕刻的手艺也是一绝,不仅如此,还有一特殊之处。”
掌柜卖了个关子。
不用掌柜说,裴云蘅也闻到玉佩上散发的熟悉且经久不散的香气。
——这枚玉佩才是他坠崖醒来时身上佩戴的。
他问:“不知这枚玉佩掌柜从何而来?”
关子没有卖出去掌柜还有些遗憾,闻言,他细细端详了一下裴云蘅的神色,许是担心会有麻烦事本不欲开口,裴云蘅又道:“这玉佩上面雕刻的纹路我很喜欢,不知掌柜可愿割爱?”
见有银子掌柜自然畅所欲言:“客人果然识货,这玉佩上面雕刻的是麒麟,寻常人等恐怕认不出来。”
“来路可正?”
“那是自然。”掌柜立刻道:“别看我这当铺虽小,却也是做正经买卖的。这枚玉佩是位医师抵押来的,当初可是要了我三百两银子,你今日若是诚心要,我也不问你要多,再加三十两银子给我便是。”
医师?
裴云蘅眉心微动。
说来也是巧,不等他开口询问那个医师长什么样子,掌柜忽而眼前一亮,手朝窗外指:“客人你看,就是他。”
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裴云蘅看到了熟悉的人——
王铭恪
还真是意外又不意外。
逆着人流,王铭恪手上提着一包炒好的花生吊儿郎当地闲逛着,把花生当糖豆一样往嘴里塞,路过卖早点的摊铺,还停下来要了两个肉包。
或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紧盯的目光,他慢悠悠看过来,看到裴云蘅时还笑着打了个招呼,直到看到裴云蘅手中的玉佩,以及身边的掌柜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大变。
连付过钱的包子都不要了,虽然没有人追他,但他转身就跑,还撞翻了两个路人。
裴云蘅闭了闭眼。
就算之前还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看王铭恪这做贼心虚的表现也能反应过来一二。
八成是他见这玉佩值钱,找人复刻了个赝品,真的抵押给了当铺,假的被江微遥用耳坠换了回来。
“夫君何意?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枚玉佩有什么不妥吗?”
“夫君倒是说啊,这枚玉佩到底怎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
那枚赝品玉佩复刻的精细工整,她又不曾触碰过真的玉佩,自然不知道真的玉佩上有香气,认不出来真假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怪不得那日对峙时,她一直平静沉默,唯独在他提起这枚玉佩时忍不住激动落泪。
怪不得她哭得那样委屈。
她确实受了委屈。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会不会太过巧合了?
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裴云蘅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被那双雾蒙蒙的杏眸取代。
她已经够委屈了。
既然事实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他不能再单凭猜想和直觉固执己见。
觑着裴云蘅的面色,掌柜又想起方才王铭恪火急火燎地逃走,暗暗猜测出些许门道,连忙想将玉佩要回来:“这玉佩王医师过来抵押时可是签了文书的,若是有什么问题本店一概不负责,即便闹到官府也不怕。”
裴云蘅自然没有要将玉佩强行拿回的意思,闻言将玉佩还给了掌柜:“您与这位医师相熟?”
掌柜面色微霁:“倒也算不上相熟,只是他来抵押过几次物什,面熟罢了。”
“他还来您这里卖过什么?”
掌柜狐疑地看着他。
裴云蘅递过去一枚碎银。
“左不过是些钗环首饰,哦对了,不日前还来这里典当了一对耳坠还没有卖出去。”
掌柜吩咐了一声,伙计从内取出一只匣盒,打开一看,可不就是江微遥那枚青玉耳坠。
事已明了,裴云蘅不再多说什么,颔首道谢后迈步离开。
掌柜在他身后喊道:“客人若是要来赎,两样加起来我可便宜你十两银子。”
目送裴云蘅远去,他不由叹了口气。
伙计不解道:“怎么还要做赔本买卖?”
掌柜恨铁不成钢:“你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玉佩上的麒麟哪里是寻常人等能用得起的,若这玉佩真是他的,也能结交个善缘。”
伙计连连点头,正巧又有客人登门,赶紧张罗招呼去了。
掌柜则坐回窗下,盘着手中的核桃有一下没一下地品茶。
去而复返的裴云蘅观察了片刻,确实瞧不出有什么端倪,方才迈步回去了。
而在他转身离去之后不久,有人大步流星进了当铺。
来人手放于腰间佩刀上,人高马大,身形孔武有力:“我听说前不久掌柜收了一枚雕刻图案为麒麟的玉佩,不知可否借我一观?”
掌柜眉头皱起,心道怎么又来了,正不悦之际,便见男子掏出令牌,斥道:“锦衣卫查案,还请掌柜配合!”
手中茶盏顿时滑落摔了个粉身碎骨,掌柜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大人,我我玉佩是”
*
回去后,裴云蘅果然遭到了江微遥的言语攻击。
站在门口,她神色关切殷勤:“郎君身体可无恙,出去时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
“都没有?”
“都没有。”
“都没有郎君怎么现在才回来?”
江微遥瞬间变了脸色:“都整整过去了两刻钟,我出去买膳食都没有用过这么长时间,不知是郎君腿脚慢还是去哪里闲逛了?”
打开包着芡实糕的油纸,她继续哼道:“你看吃食都已经凉哎,竟然没有凉?”
不仅没有凉还冒着热气。
裴云蘅回来前,特意请卖芡实糕的阿婆帮忙将糕点都热了一下。
借题发挥失败,江微遥终于肯闭口不言只用膳了。
门就是这时被敲响的。
“这么一大早会是谁?”江微遥歪头看过去。
裴云蘅将门打开。
“江娘子,裴郎君。”柳杨出现在门外,神色几分讪讪。
江微遥站起身:“柳捕快,可用过早膳了吗?快进来一起吃些。”
柳杨回道:“不麻烦,已经用过了。”
话落,她身后传来两声咳嗽。
脸上的无奈更重了几分,待脚步声近前,柳杨特意侧开一步,令江微遥能清晰看到身后走来的人:“江娘子,这是武丰县的顾捕快。”
在看清来人后,江微遥脸上神色明显一僵,手中的糕点也猝然落地。
“或许是中了迷药致幻太久的缘故,审讯时有不少村民都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多次提到了你杀人。我虽一再解释,但顾捕快听说后执意想要来见你询问一番,你也不必紧张,只是简单问个话而已”
不等柳杨将话说完,顾长恭已眸色深深看过来,片刻后,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江娘子,好久不见。”
闻言,裴云蘅眉峰轻挑。
作者有话说:
现在小江耍嘴炮不会被制裁,但之后就不行了
第33章 竹马 “你为何不
虽然柳杨口头上说只是简单问个话, 但毕竟是在办案不可能真的无所顾忌,随心所欲。
屋内只留下柳杨、顾长恭和江微遥三人。
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柳杨忍不住问道:“江娘子与顾捕快好像是旧识?”
否则怎么会是好久不见?
江微遥脸色发白, 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裙,闻言头低着丝毫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顾长恭收回目光。
或许是察觉出江微遥没有叙旧的意思,又或许是清楚她在紧张什么,他也没有趁势解释什么:“江娘子受了伤恐怕身子撑不了太久, 还是先问话要紧。”
柳杨便不好就此事再继续问下去, 她看向江微遥,语气温和:“那些致幻的迷药是我给的你的, 我最了解这些迷药的药效, 只是有些事不能仅靠我的一面之词,但你放心我会去说明白的。”
江微遥明白柳杨的为难之处, 却还是忍不住哽咽:“我、我没有杀人”
“我明白。”柳杨说:“你只需要跟我们讲讲那夜山上都发生了什么。”
“有村民说亲眼看到你拿斧头砍人。”顾长恭却忽而出言打断,“江娘子可认这些话?”
“我自然是不认, 简直是无稽之谈,不知是谁说的,又说我去砍了谁?那斧头我都不一定能拿动。”江微遥又怕又委屈。
顾长恭道:“不止一个村民提及, 那夜山上也死了不止一个村民。”
“顾捕快这话是何意,是说我杀了不止一人吗?这是摆明的栽赃诬陷!”
江微遥眼眶泛红:“难道不可笑吗?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凭借一己之力在山上杀了那么多村民, 这怎么可能?”
揉着太阳穴,柳杨似是也觉得颇为荒唐。
顾长恭神色却并未有丝毫变化, 继续说着:“其中陈耳的名字被提及最多, 不少村民说亲眼看到你杀死他之后, 还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我们也去查看了陈耳的尸身,与村民口中所说无异。”
“那也不能证明人就是我杀的,动手的明明就是钱二棵, 是我亲眼看到的!”
“钱二棵很器重陈耳,又怎么会杀他?”
“自然是因为迷药。致幻的迷药撒了没多久,村民们就都乱了起来开始互相残杀,钱二棵突然就跟陈耳打了起来,最终将陈耳杀了。”
顾长恭道:“可钱二棵至今不知所踪。”
江微遥蹙起眉头:“难道你怀疑我连钱二棵也杀了?”
顾长恭微笑:“倒算不上怀疑,只是眼下陈耳已死,钱二棵也不知所踪,倒是无从对症了。”
“那不是怪你们吗?”江微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了出口。
顾长恭挑眉。
“我冒着生命危险按照要求递了信撒了药,争取了不少时间你们却迟迟未到,让人跑了你不是你们的错吗?”江微遥越说声音越响亮。
柳杨眉心一跳。
武丰县与武鸣县相邻,她自然也听说过不少闲言碎语,对这位顾捕快有几分了解。
他原是大族出身,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赶到这武丰县来,只是家族势力庞大,虽说被逐出家门但仍有庇护在,行事便格外张狂无忌,便是武丰县县令也少不得要给他几分薄面。
这两日因办差有所交集,更明白他儒雅温和下的说一不二。
担心地看向江微遥,柳杨唯恐她再说出什么冒犯之语,惹怒了他,连忙打圆场道:“山路崎岖难行”
“原来你也知道是冒着生命危险。”顾长恭话锋一转,“你可知当我听说是你做诱饵时有多担心有多害怕?”
柳杨:“?”
江微遥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简直是胡闹,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出事了”
顾长恭话还未说完,门却忽而被敲响了,不疾不徐的三声。
柳杨迟疑了一下,上前将门打开。
是裴云蘅。
颀长身子立在门口,他神色平静,淡道:“抱歉,不知话问完了吗?我夫人该喝药了。”
柳杨扭头看向顾长恭。
今日这一趟是顾长恭执意要来,她不过是个带路的陪衬罢了,问完与否要看顾长恭的意思。
江微遥适时捂上自己脱臼的胳膊。
大夫用竹板等物为她固定处理,她此时吊着一只胳膊,配上略显几分苍白的面容确实瞧着一身病气,可怜兮兮。
柳杨于心不忍:“要不我们”
目光扫过江微遥,又落到裴云蘅身上,顾长恭神色更冷淡了几分,并不愿意就这么离去。
柳杨刚欲劝说,便听裴云蘅开口问:“可是还有什么未解之处?”
看了看顾长恭,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柳杨便将村民的众口一词又重复了一遍。
“是所有村民都这么说吗?”裴云蘅问。
柳杨摇头:“有九个村民是这样说的。”
“这九个村民可中了迷药。”
“自然。”
“其他中了迷药的村民都是如何招供的?”
“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柳杨想起便觉得头疼。
裴云蘅又问:“可有说辞一样或相近的?”
柳杨想了想:“有几个都说看到了浑身往外淌血的女鬼,提着一把长剑到处捅人。”
“女鬼是谁?”
柳杨失笑:“哪有什么淌血女鬼,不过是这些村民中了迷药后的臆想罢了。”
——不是臆想是真的,是某人在杀人。
熟知内情的王玉兰低头看地,一言不发。
当事人江某抬头看天,一脸若无其事。
“既然如此,为何就认定那九个村民描述之事是真?”裴云蘅反问。
柳杨无言以对,再次转身看向屋内脸色难看的顾长恭。
顾长恭紧了紧牙关,双手握拳。
就在柳杨以为他即将要爆发时,他却转身看向了江微遥,沉声问:“刚才他叫你什么?”
闻言,江微遥又将头低了下来,露出明显心虚的神色。
柳杨敏锐注意到,也是这沉默不语的回答以及明显心虚的神色,令她身前的裴郎君似乎面色也忽而冷淡了几分。
这是
柳杨神色犹疑。
这是
二丫和王玉兰伸长了脖子,探头往屋内看。
似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合时宜,顾长恭收敛了怒火,冷道:“江娘子好好养护身子,喝完了药记得来衙门一趟。”
江微遥错愕抬眸:“去衙门做什么?”
柳杨赶紧解释:“回到衙门后我会将你方才的话誊写下来,算是口供,需要你签字画押,你不用担心,这是必有得流程罢了,不只是你,涉案其中的人都要。”
江微遥还是有些不安,却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走吧,柳捕快。”
没有再看江微遥一眼,顾长恭下颚绷紧,冷着脸离开。
他怒气冲冲,离去时的每一次脚步都踩得很重。
见裴云蘅端了汤药进屋,王玉兰赶紧拉住跟着要往里进的二丫走了,走时还不忘贴心的将门为两人关上。
或许是心虚,又或许是真的累了,江微遥没有再生事胡闹,乖乖接过药喝了。
喝完,她自然而然伸出手。
“做什么?”裴云蘅看向几乎要戳到他眼睛的手。
江微遥说:“给我蜜饯呀,我看见你买了,难道不是为我喝药买的吗?”
裴云蘅不明白为什么蜜饯就在她身前的桌子上,她明明也知道,却非要伸手让他拿。
打开后,他将整包蜜饯连同油纸一起放在她身前。
捏了两个梅子的嚼嚼嚼,直到口中的酸苦被尽数压了下去,江微遥才偷瞄着裴云蘅问:“郎君不想知道那位顾捕快是谁吗?”
“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江微遥叹了口气:“他是我家的旧相识,与我也算熟悉,后来我被送去庄子上,他也帮了我两次,只是到底相隔较远便慢慢断了联系。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到他”
她似乎很是忧愁:“我了解他的秉性,他定然不会回去乱说,可我还是觉得心慌。郎君,要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再躲得远一些。”
躲到锦衣卫还没有探查到的地方去。
“不过走之前还是要先去画押,否则官府说我们两个是畏罪潜逃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紧张又期盼地看着裴云蘅:“郎君,你会陪我一起去衙门画押的对不对?别让我自己一个人去,我会害怕的。”
还没等裴云蘅开口,她就先保证道:“只要郎君陪我一起去,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喝着茶,裴云蘅没有开口。
他向来懒得搭理这些话,江微遥刚想滚坡下驴说“我就知道郎君不忍心为难我,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就见他挑了挑眉,看过来:“果真?”
江微遥愣了一下:“果真。”
“那不管问你什么,你也会如实回答了?”裴云蘅声音冷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心往下沉了沉,江微遥脸上仍带着几分笑意,不动声色道:“郎君想要问什么,我当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屋内忽而静了下来,静到呼吸声都变得明显起来,静到仿佛连几缕袅袅升起的熏烟被不着痕迹的风吹散都有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眸,问:“你为何不唤我夫君了?”
江微遥设想过很多问题。
不论是他对顾长恭的出现存疑,还是从那些村民的口供中发现了端倪,她都几乎在瞬间想好了回答的话语和神情,确保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他竟然会问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狭路 他明明没有
“你之前不是说旁人都已认定你我是夫妻, 若是整日以姓名相称难免会起疑心,如今为何又唤我郎君?”
裴云蘅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江微遥从怔愣中回过神, 眉眼低垂,神色有几分别扭:“我以为这样叫,你会自在一些。”
裴云蘅淡声道:“我并没有因为你叫夫君而感到不自在。”
江微遥撇了撇嘴:“可是你从前分明不喜欢我叫你夫君。”
薄唇轻启,裴云蘅却又沉默下来。
他本想说那是最开始的时候, 后面明明已经商议好了。
可这么说, 又显得他很在意此事。
他明明没有很在意此事。
江微遥偷瞄了他一眼两眼三眼后,小声问:“那你现在是想让我叫你夫君吗?”
沉默两息后, 裴云蘅答:“我只是觉得你之前那番话说的在理, 你我以夫妻相称确实更对应身份,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说罢, 他若无其事站起身,收拾清理桌上江微遥吃剩下的膳食。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令江微遥满意,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看来这就是她的回答了。
裴云蘅手上的动作稍停,继而恢复如常, 端着药碗出去了。
“你去哪里?”江微遥叫住他。
“洗碗。”
“哦。”江微遥故意说:“郎君别忘了,一会还要陪我去衙门。”
“嗯。”
他走出屋子, 声音极淡地应了一声。
*
“段大人,段大人?段大人!”
“嗯?”段星渊回过神来, 抬头看过来。
柳杨立在他身前, 怀中抱着公务文书, 关切道:“大人可是近日没有休息好,我怎么看您心不在焉的,这样如何能理得清案子?”
一旁新上任的县令擦了把汗, 震惊柳杨话中的大胆。
这可是锦衣卫,天子近卫,说话怎么可以这般随意?
两人显然有些交情,段星渊似是习以为常,闻言并未计较她话中的冒犯,反而含笑道:“经过你手的案子,也没有什么需要理清的了。”
虽说坐镇县衙,这桩案子段星渊却并没有插手太多。
一来他信任柳杨的能力,清楚她办事的手段,二来是他身上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小打小闹。
况且柳杨为了这桩案子费心费力多年,一切安排的近乎妥当,除了与李安勃勾结的上任县令需要他出面捉拿外,也确实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那大人还叫我抱来记录案情详细的公文?”
提到此事,段星渊也来了两分精神:“你昨日审问时我在外听了两耳,也不禁好奇村民口中提斧杀人的女子。”
柳杨无奈道:“我都说了那是中了迷药后导致的幻觉,那迷药还是你给我的。”
这也是为什么,因迷药自相残杀致使村民死伤大半,却无人敢追究的原因。
段星渊挑眉:“当真没有提斧杀人?”
“怎么可能。”
柳杨揉着额角:“那女子我也相识,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走两步路就喘,别说是提斧杀人了,她见血就晕。”
“哦?”段星渊不动声色问,“你怎么会找这样的人里应外合,不像是你素日的风格。”
柳杨刚想要说什么,县令便已拱手回道:“禀大人,正巧今日这女子会来县衙签字画押口供,大人可以召她前来问话。”
看着柳杨,段星渊眸色深深。
他不是不知道柳杨有私心,也不是不知道她在办案时可以动多少手脚和猫腻,只是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道理——
这件事太小。
涉案其中的不是平民百姓就是普通的商人小吏,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区区县令,是摆在朝堂上会令达官贵人嗤之以鼻。
是陛下若得知他将心力用在此事上会不满斥责,怀疑他有异心。
既如此,他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和麻烦。
更不说柳杨对他曾经有救命之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还了恩情。
他故意提起,一来是确实对村民口中提到的女子有几分好奇,二来也是为了敲打柳杨,让她不要太过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并非真的要插手此案。
他刚欲回绝,便听县令赵大顺又为难道:“此案虽说杂乱,好在有武丰县鼎力相助,只是涉及前任县令吴好康,下官实在不好处置他”
倒是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按照朝廷律例,赵大顺确实无权处置吴好康,若是没有武丰县插手,处置过后遮掩过去也就算完,如今确实还是由他出面为好。
他头疼吩咐道:“整理好全部的公文和口供交给我,我三刻钟后到。”
县令领命,与柳杨一并行礼告退。
回去的路上,柳杨脸色沉了下来。
赵大顺叹气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由锦衣卫主审此案,事后若有纰漏也怪罪不到你我身上。”
柳杨皱眉:“能有什么纰漏?”
“柳捕快。”赵大顺正色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李安勃罪大恶极,不用你再做什么他已是极刑之罪,你又何必插手?”
“可是那夜上山抓捕时姓姜的富商却跑了,他十有八九是幕后主使之人,若是就此结案岂不是让他逍遥法外!”柳杨心有不甘。
赵大顺干脆将话挑明:“若是不就此结案,你动的那些手脚还能瞒得住吗?钱二棵难道不是你杀的,你想因此落得个牢狱缠身的下场吗!”
“我说了很多遍了不是我!”柳杨百口莫辩。
赵大顺压根不信。
当初柳杨的父母皆死在了钱二棵手中,他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当日跟着上山抓捕的捕快,得知柳杨有近乎半个时辰不知所踪。
也是在那之后,钱二棵不见了踪迹,至今生死不明。
“我与你爹是生死兄弟,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岂能看着你一错再错?”
赵大顺沉声道:“此事就这么决定,段大人也已同意,不必再与我纠缠。”
柳杨气急,跺了跺脚,却也知道自己现在无力更改。
回到县衙时,正巧江微遥与裴云蘅刚至,也不必再通传,柳杨将二人领了进去。
“我原以为你们下午才会来,顾捕快此时不在县衙内。”柳杨道。
江微遥松了口气:“他不在那就太好了。”
柳杨失笑:“他也是破案心切。”
江微遥摇了摇头,小声道:“他根本就是针对我,想要故意为难我”
两人正说着,经过县衙内的牢狱时,见有衙役押着几个村民走出来。
“这是干什么?”柳杨一愣。
衙役道:“顾捕快说要再审一审,特命我们这个时辰将犯人提出来,他稍后便到。”
“不在牢中审问,为何要将人”
柳杨话还没有说完,其中一个死气沉沉的村民忽而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江微遥,呼吸开始急促。
见势不对,柳杨刚想拉着江微遥暂避,村民已经发出尖锐爆鸣:“妖、妖女妖女又来了!她又来杀人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其余几个神色灰白的村民也纷纷抬起头,目光触及到江微遥那一刻,惊恐地瞪大眼睛,活像看到鬼一样。
“妖女!!”
“救我、救我!”
“快跑!”
始料未及之下,押送的衙役被他们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手上不由一松,村民顿时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开来。
柳杨脸色一变,呵斥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按住他们!”
那三名衙役这才反应过来,齐齐上前抓捕满院子抱头鼠窜的村民。
——心里创伤有这么大吗?
江微遥心中无语,面上露出害怕慌乱的神情,步步后退,最终退到裴云蘅怀里。
如同受惊的小鹿,在看见裴云蘅那一刻她眼泪险些就流了下来:“夫君”
或许是委屈或许是太过害怕,她此时又肯叫夫君了。
裴云蘅不动声色看过来,刚欲开口,脸色忽而冷冽,拉着江微遥的胳膊快速往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是柳杨紧张地轻呼:“小心!”
长剑自眼前三寸横空砍下,险些剁下江微遥的脑袋!
她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那个村民被裴云蘅一脚踹飞出去,仍是惊魂未定,双腿几欲发软。
握着胸口咳了几口血出来,那个村民仍不死心,不等众人反应,嘶吼一声又握着剑冲了上来!
裴云蘅眉头微皱。
念及这是在衙门里面,他特意没有下死手,谁知这三个衙役竟然如此愚钝,不仅被夺了剑还愣在原地。
侧身躲过再次挥过来的剑,他钳住村民的手腕,对江微遥道:“躲起来。”
闻言,江微遥手忙脚乱往后跑,然而刚行两步便“哎呦”一声扑倒在地。
裴云蘅不得不分神看过去——见人只是摔倒并没有性命之忧,瞬间绷紧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不再藏拙。
将钳至在掌心的腕骨折断,接住掉落的剑,他反手用剑柄将另一个冲上来的村民打昏过去。
“小娘子快跑过来啊!”
赵大顺想上前帮忙却又不会武功,躲在廊下招手。
江微遥泪眼婆娑,手撑着地想起身却再次跌坐回去:“我崴到脚了。”
话落,身侧花圃中忽而冒出一人。
双目猩红,陈朵咬牙:“妖女受死,你杀我兄长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说罢,握着砖头径直冲了过来。
惊恐看着他,江微遥手脚并用身子艰难往后缩,眼看人已经冲到了跟前,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势不可挡的破风声近前,长剑如同离弦的箭呼啸而来,穿透陈朵欲要砸下来的左臂,将他连人一起钉在回廊的柱子上。
身体重重摔到柱子上,几口鲜血溢了出来,陈朵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其余衙役终于赶到,齐心协力将剩下三个村民制服。
待这九个村民被尽数押下去,柳杨怒气冲冲走过来,将剑横在其中一个衙役脖子上:“你竟然连手中的剑都护不住!”
衙役吓得跪倒在地,不敢说话。
从廊下跑出来探了探陈朵的鼻息,确定人只是昏迷过去不是死了,赵大顺这才松了口气,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裴云蘅。
他对裴云蘅拱手道:“多谢郎君,若非郎君出手相助恐怕要让这些恶民伤人了。”
这话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伸臂将江微遥搀扶起来,裴云蘅颔首:“大人言重了。”
赵大顺趁势问:“不知郎君平日是做什么营生的?”
擦着眼泪,江微遥先一步开口:“我夫君是读书人。”
“啊?”赵大顺一愣,上下打量着裴云蘅,觉得他这身手怎么也跟书生扯不上关系,“可曾考取了功名?”
闻言,江微遥神色黯淡下来,欲言又止。
柳杨翻了个白眼:“县令大人,您能不能别老是往人心口上戳?”
赵大顺顿时了然,刚想说什么,见她还横剑向颈不由上前命她将剑收起来:“好了,你这样成何体统!”
又转头对衙役温和道:“你们先下去吧。”
待梁泷等人离开后,他才又看向裴云蘅,试探道:“我见郎君身手不错,稍后锦衣卫的段大人会来此,到时我可为你引荐,说不定能为君得个好前程。”
见裴云蘅面色始终平静,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也是波澜不惊,不卑不亢,赵大顺心中越发笃定——此人绝不简单。
要么出身不简单,要么见识不凡。
柳杨倒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有衙役快步走入通传:“县令大人,段大人来了。”
“正好!”赵大顺连忙道:“快请。”
残春白昼,浓云渐合。
云影溢过檐角,几丝沉闷的风卷着残花簌簌而过,凉意漫衣,似有风雨将至。
躲在裴云蘅怀中,江微遥双眸噙泪,尚且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仿佛没有听到锦衣卫这三个字,只是低声哽咽着。
*
“方才生了乱子?”段星渊脚步一顿。
“是。”
“村民口中伤人的女子也在?”他问。
引路的衙役低声将方才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还被吓得崴了脚。”
闻言,段星渊心中那几分好奇也彻底散了。
不仅是他,不少衙役也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原先审问村民听得多了,他们心中也难免怀疑,今日亲眼一见却只觉得荒唐。
她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大杀四方的人,可见那些村民口中没有一句实话。
绕着回廊而行,段星渊余光瞥见赵大顺,见他正与人说话,那男子背对着他,看不清相貌,却觉得身形莫名有几分眼熟。
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又见那男子微微垂首,怀中竟还搂着一名女子,那几分熟悉顿时消散了。
刚欲踏入院子,身后忽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侧身看去,下属近前神色凝重:“大人。”
心中一紧,他立刻问:“怎么了?”
衙役识趣儿退下了。
两人行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下属呼吸急促,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什:“大人请看。”
看到这枚熟悉的玉佩,段星渊的呼吸声也猝然粗重起来,连忙接过玉佩细细查看:“从哪里找来的?!”
“在城中当铺中。”
下属紧张道:“这上面雕刻的麒麟纹很是眼熟,属下觉得很像是裴指挥使大人身上所佩戴的玉佩,不知是不是”
“是裴大人的玉佩不错!”
段星渊给出肯定答复,目光灼灼:“当铺是从何人手中收来的!”
寻找多日,终于有了新的线索,即便是他也难免露出欣喜。
下属刚想回话,他却已等不及了,握紧玉佩大步往外走:“速速带我去见那个掌柜!”
出了县衙翻身上马,两匹骏马掠过长街急驰而去。
*
“什么,段大人突然走了?”赵大顺错愕。
衙役回道:“是,像是有什么要紧事,骑马走了。”
“这”赵大顺叹了口气。
柳杨道:“那我们先去画押签字。”
赵大顺挥了挥手。
三人刚迈步,他又忽而开口:“这位郎君请留步,本官有话要问你。”
裴云蘅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江微遥有些担心,柳杨拍了拍她的手,接话道:“那我先扶着江娘子去画押。”
也只能这样了。
拉了拉裴云蘅的衣袖,江微遥小声道:“郎君记得等我。”
闻言,裴云蘅神色莫名,低头看了她一眼。
江微遥却已经在柳杨的搀扶下进了屋。
屋内空无一人,柳杨反手将门合上,将天光尽数隔绝在外,将誊写好的口供放在桌前:“江娘子画押吧。”
江微遥一瘸一拐走过来,写下名字。
“江娘子的字写得真好,不像是不认字的人。”柳杨立在她身后,垂眸扫向供纸。
“是夫君教我的。”
“哦,我倒是忘了。”柳杨声音微微上扬,“裴郎君是读书人。”
将毛笔放下,江微遥俯身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字迹,否则按手印时会将名字摸花了。
柳杨轻笑一声,声音中却没有多少笑意:“江娘子对于签字画押还真是熟悉。”
江微遥手上动作一顿,继而淡定道:“可不止是衙门需要签字画押,我父亲是商人,我见得多了自然耳熟目染。”
“江娘子不是说自幼在庄子里长大,哪里来的耳熟目染?”
双手垂下,江微遥彻底没了动作,缓缓叹了口气。
随着叹气声落下,拔剑声骤然响起。
长剑径直架在她的脖颈上,柳杨声音冰冷:“杀了陈耳又杀了钱二棵,江娘子真是好本事,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却要我来背锅实在非君子所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福气 仿佛他们两
江微遥颈侧一凉。
长剑压在颈窝处, 剑刃冰冷,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断飘向鼻尖。
被横剑向颈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看向窗外。
衙役进进出出,正蹲下身清扫着方才的狼藉——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反击的时机。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哪里来的君子之举?”
柳杨被她坦坦荡荡的话噎了一下。
长剑锋利,又逼近两寸,寒光自江微遥眉眼间一闪而过,削掉了她耳边的碎发。
望着飘飘落下的几缕发丝, 江微遥脸色有些难看。
柳杨斥道:“少嬉皮笑脸的!”
“我没笑, 我都快哭了!你知道我为了养头发费了多少心血吗?”江微遥双眸泛红,声音难掩忿忿, “你为难我, 你欺负我,你刁难我!”
柳杨冷眼看着她, 轻嗤一声:“少装。”
“是你先装的!”江微遥咬牙切齿。
柳杨跟着咬牙切齿:“我没装,你知道现在整个县衙的人都在怀疑是我杀了钱二棵吗。人要真的是我杀的也就算了, 偏偏我根本就没有动手!”
“谁让你下手太慢了。”江微遥耸了一下肩,丝毫没有顾忌横在脖颈上的剑。
反倒是柳杨下意思避了一下,嗔怪地看着她。
她伸手轻弹剑身, 长剑顿时发出一道细微的嗡鸣声:“收起来。明知道我颈椎不好,压得我脖子都疼了。”
柳杨收剑入鞘:“明明是他自投罗网!”
“那没办法,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江微遥摊手,“你运气不好也能怪我不成?”
柳杨恼怒地瞪着她。
指尖按上印泥, 她轻描淡写道:“钱二棵的头被我剁下来了。”
柳杨并不意外。
“头被我埋在那座山临湖的第七棵树下, 埋得不怎么深, 你记得挖出来,虽说清明已经过了,但伯父伯母一定不会怪罪。”
柳杨面色稍霁:“我还以为你忘了当初的誓言。”
江微遥将签字画押好的口供还给她, 斜睨她一眼:“忘了我就不会回来了。”
当年,她在郑娘子的帮助下从钱二棵等一众村民手中逃出来,只是他们牵着猎犬,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
危急关头,是武鸣县的衙役及时赶到。
终于得以喘息,江微遥踉跄着逃下了山。
可李钱两人胆大包天,仗着县令庇护无所顾忌,逃之夭夭后又返回城中报复,残忍杀害了柳杨的父母并放火烧屋。
匆匆从外祖家回县衙认尸的小柳杨就这么认识了同样含恨的小江微遥。
血与恨塞满两个年幼孩子的双眼,稚嫩的小手握在一起,越握越紧。
江微遥友情提醒:“挖得时候记得别被人看见了,不然真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哦。”
白了她一眼,柳杨忽而又叹了声气:“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的月俸实在不够看,幸好有你每年寄来的银钱。”
刺探消息,安插眼线,收买人心,乃至春熙楼的经营都少不得用钱,这些也多亏了江微遥每年寄来的沉甸甸银两。
这么多年两人从未断过联系,柳杨隐隐也能猜出江微遥是在刀尖上讨生活:“那些银钱你来之不易,却都被我用了个一干二净。”
“我寄银钱不只是让你用来报仇,也是为了能让你日子好过一点。”
江微遥嫌弃道:“你看看你家中的院子,有一间屋子还漏雨,让你修缮也不肯,春熙楼生意红火,不是也挣了些银子吗,至于这么抠抠搜搜?”
柳杨摇头:“我怕旁人看出端倪,再说了我住的那间屋子又不漏雨。”
江微遥抓狂:“可我每年去找你,你都让我睡那个漏雨的屋子!”
“最后不都也没睡吗,都是咱俩挤一间屋子。”柳杨理直气壮。
这次换江微遥恼怒地瞪着她。
柳杨笑了笑:“这份恩情我会还的。”
“又不单单是为了你,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是我所愿。”江微遥不耐道。
柳杨挑眉:“我说的是钱二棵人头一事。”
“那确实该感谢我”江微遥刚想狮子大开口,忽而想到了什么,摆摆手,“算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事还需要你帮我打掩护。”
提到这个,柳杨头又开始疼了:“你明知道段星渊这段时日在武鸣县内,怎么还敢让裴云蘅来县衙,你就不怕正好撞上吗?”
江微遥嘻嘻哈哈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
“蒙面?”
当铺掌柜道:“是,那男子用布遮着脸,草民看不清相貌实在无法助大人作画。草民当时还问了,男子说是脸上受了伤,怕吓到人。”
闻言,段星渊难免失望:“那男子穿着如何,身形如何?”
“就是普普通通的百姓装扮,倒想不起来什么稀奇的。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与大人有几分相似比大人再高一头。”
掌柜忽而想到什么:“那男子应当是受了伤,胳膊和腿都有包扎过的痕迹。”
段星渊和下属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又喜又忧。
喜的是听掌柜描述的身形,确实与指挥使大人相似,忧的是人受了伤,眼下又不知所踪了。
段星渊沉声问:“来典当玉佩时,男子可说了什么话吗?”
“有、有。”掌柜细细回想了一下,连忙道:“男子说若是我信得过他,这枚玉佩不要急于出手,他日后定会重金来赎,若是真的要卖,也请留下卖家住址。”
“这枚玉佩我给了他五百两,他当时便还给了我五十两当做酬谢。”
此言一出,段星渊越发肯定猜想——
前来典当玉佩之人,十有八九就是裴指挥使大人。
下属询问道:“说不定裴还在城内,大人,要不要我们搜查一下城内客栈?”
段星渊略有迟疑。
裴大人受了伤,又如此谨慎,恐是遭到恶人伏击所致,他们这么做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可若裴大人真的在城内养伤
正纠结之时,余光瞥见一旁的掌柜欲言又止,他立刻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掌柜擦了擦额上热汗:“他还向我打听了卖马的地方,我便向他提了城东那一家。大人,这男子难道是逃犯不成,草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住口!”段星渊斥了一声,“今日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若泄露出去一字半语,我要了你的脑袋!”
掌柜唯唯诺诺地应了。
拱手行礼恭送两人出了当铺,见人渐渐远去,掌柜这才松了口气,哭丧着脸去了后院。
王铭恪正在后院祸害他栽种的花。
掌柜一屁股坐在花圃旁边的地上:“吓死我了,这样的差事以后可别找我了,我宁愿出去杀两个人也不想再面对锦衣卫了。”
“想得美。”王铭恪嗤了一声,“找不到踪迹后他们肯定还会回来寻你的。”
“那为什么不把话说死!”
掌柜的愤愤不平:“你知道我一想到要面对锦衣卫的问话,前两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掉了一大把!”
“你以为我就睡得着觉吗?”
这话显然戳了王铭恪的肺管子,他抬起头,露出极差的脸色,目光幽怨:“你只是打了一次交道,而我呢?前阵子裴云蘅就住在我的医馆里头,天天要去给他把脉治伤。”
想起这些,王铭恪擦了把辛酸泪:“我每天不是梦到他将我五马分尸,就是掐着我的脖子问我是不是不想活了!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每天晚上!”
“那你还挺没用的。”掌柜面露嫌弃。
夜夜都哭。
心理防线真是薄弱。
“滚!!!”王铭恪咆哮。
掌柜撇撇嘴,从地上站起来,一想到之后可能还要跟锦衣卫打交道,不由也有点想哭了。
王铭恪大声责怪:“都怪江微遥,引狼入室!”
掌柜狂点头,却不敢附和。
在他心中,江微遥和锦衣卫一样恐怖如斯。
恐怖如斯的江微遥签字画押完,在柳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赵大顺已经问完话离开,裴云蘅立在回廊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目光触及江微遥红肿的双眼,裴云蘅皱了皱眉,大步流星走过来:“怎么了?”
“脚腕,越来越疼了。”江微遥哽咽了两声。
裴云蘅蹲下身,将她的裙摆掀起来一点查看。
——脚腕已经又红又肿,可见那一下崴得不轻。
柳杨担忧道:“我给她上过了药,但回去后还是要好好休养一下,这两日怕是不便出门了。”
扁了扁嘴,江微遥欲哭无泪。
裴云蘅问:“还能走吗?”
江微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有气无力道:“动一下就好疼。”
动~一~下~就~好~疼~
柳杨隐秘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看江微遥矫揉造作的样子。
裴云蘅转过身去:“上来。”
江微遥扭扭捏捏:“不要。”
以为是她羞于在人前如此行径,裴云蘅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她哼哼唧唧道:“背着不雅观。”
她伸出手,眼巴巴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沉默了一下,没动。
“夫君。”她轻唤一声。
裴云蘅眸珠微动。
她小小声说:“柳捕快还在呢,你不会当着柳捕快的面拒绝我吧”
柳杨只希望自己不在。
站起身,裴云蘅拦腰将江微遥抱起来。
柳杨连忙道:“我备了马车,就在后门。”
裴云蘅道了声谢。
将两人送到后门,靠在裴云蘅怀中的江微遥还不忘偷偷扭头冲柳杨眨了眨眼。
柳杨再次回了个白眼。
上了马车后,裴云蘅将江微遥放下来,她一板一眼整理了下衣裙:“多谢郎君。”
裴云蘅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
嗯。
他又变成郎君了。
即便崴了脚,江微遥也并不安生,她磨磨蹭蹭朝裴云蘅这边挪动了两下:“郎君郎君”
裴云蘅不想理她。
江微遥又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却陡然一歪,险些给受伤的脚腕来个雪上加霜。
“坐好了。”
眼疾手快扶住她,裴云蘅不由叹了口气。
感觉他这两日叹的气比这辈子都多。
“谁让你不坐过来。”江微遥不满。
见她还不肯罢休,裴云蘅淡声问:“怎么了?”
“语气冷漠,毫无温情,令人发指!”江微遥小声吐槽。
“到底说不说?”
“说说说,我没说不说。”江微遥从袖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子,“你快看!”
她将钱袋子打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碎银子。
裴云蘅眉心拢起:“哪来的?”
“柳捕快给我的,是我帮忙里应外合的报酬。”江微遥眉开眼笑,“我有钱了!”
她财大气粗道:“以后我养你!你只需要做做饭洗洗衣服扫扫地烧烧水养养鸡喂喂鸭”
“在家里貌美如花,享享清福就好。”
如今面对她的贫嘴裴云蘅自认已经适应良多,但听到貌美如花四个字额角青筋还是忍不住跳了跳。
他面无表情将凸起的青筋按回去:“从哪里开始是享福?”
江微遥觉得他不知好歹:“我在外面出生入死赚钱,你只需要在家里做这些小事都不乐意。”
“给给给,我又不是不给你银钱花,有人养你还不乐意。”
江微遥怨气很大,打开钱袋子抓了一把碎银子就要往他掌心里塞。
然而把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面带不舍,江微遥故作平静地放回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直到一把碎银子只剩下最后两个她还是不舍得。
裴云蘅冷眼看着她挑挑拣拣,对比来对比去最终挑出一个最小的,掰开他的手放上来。
“拿去花吧,好好挥霍去吧。”
她大手一挥,豪情万丈:“我赚钱都是为了你,再累再苦只要能换来你一个笑脸我就心满意足了。”
嘴上说得好听。
裴云蘅不想要。
她说的话跟刚才的抠抠搜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敢用穷人的钱。
但他十分担心立刻还回去江微遥会趁机闹腾,他甚至能想象到江微遥会怎么闹腾——
“你为什么不要,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辛辛苦苦出生入死,你却还不领情。”
“负心汉!”
为了能让自己的耳根子清静一些,裴云蘅没有立刻将碎银子还给她,而是放在她身侧。
江微遥谨慎地问:“你这算是收下了吧。”
“嗯。”
闻言,她欲言又止。
警惕地移开视线,裴云蘅只当没有看到,更不会主动去问。
他不问,江微遥也要说。
她瞟了半晌那枚碎银子,吞吞吐吐哼哼唧唧:“我给你你就收了?”
裴云蘅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了。
“先说好,我不是心疼这些银钱,只是吧”江微遥痛心疾首,“郎君,我觉得你有点物质有点拜金了。”
立刻拿起那枚碎银子还给她,裴云蘅调整呼吸:“还你。”
“哎呀,给你你就拿着,说什么还不还的。”江微遥嘴上说得好听,手上飞快接过将他递过来的碎银子收起来。
嗯,都快出残影了。
裴云蘅移开眼去,不愿再看。
将钱袋系好,觑着他的神色,江微遥忽而一笑,将整个钱袋都交给他:“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的就是郎君的。”
——才怪。
甜言蜜语一下,敢真要你就死定了。
裴云蘅看了眼钱袋看了眼她,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些银钱郎君你可不能真的挥霍哦。”
江微遥说:“我不想再回河东村了,重新租赁房子需要钱,一日三餐需要钱,马上入夏了还要做两身衣裳,我还想置办两件首饰,还有药钱、肉菜钱、万一以后我们有孩子了”
她想想就头疼:“我们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裴云蘅被她轻描淡写的那句“万一以后我们有孩子了”砸得恍惚了一下。
再看她掰着指头计算着银钱,仿佛他们两个真的只是一对平平常常的夫妻。
裴云蘅又恍惚了下
好像确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必须要去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营生了。
即便不是今日江微遥提起银钱的事情,他也有此打算。
之前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是因为他打定主意,从江微遥口中问出他的来历身世后就离开,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牵扯,也不会在此处安定下来,自然不用为长远计。
但现在不同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也不愿去细想,但
将钱袋子还给江微遥,他靠着马车壁沿,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片刻后,马车稳稳停在客栈后门。
要下车了,江微遥又乖觉起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夫君”
裴云蘅剑眉轻挑。
嗯。
他又变回夫君了。
伸手将她抱下车,不留痕迹扫了一眼在他怀中蹭来蹭去的江微遥,裴云蘅心不在焉的想,也不知道这次这声夫君能持续多久。
一刻钟?
还是两刻钟?
但他显然是高估了。
“郎君,我饿了。”手指向一旁卖芡实糕的阿婆,江微遥催促着他上前。
嗯。
持续了两个呼吸。
河还没有过完某人就拆桥。
两人走近,卖芡实糕的阿婆抬头看了看江微遥又看了看裴云蘅,最终疑惑地问:“江娘子,这位是”
如此亲密的举止应当不会是兄长吧。
江微遥脆生生答道:“是我夫君,就是那位爱吃您做的芡实糕的夫君。”
裴云蘅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十分古怪——难道她还有不爱吃芡实糕的其他夫君?
然而他刚因这句话心情好上一点,就见阿婆面露震惊:“夫、夫君?你之前不是说你丈夫死了吗”
裴云蘅:“”
丝毫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江微遥笑嘻嘻道:“又复活了。”
阿婆:“?”
裴云蘅:“”
正巧,送二人回客栈的车夫调转马头回来,经过二人身边。
这一路上他都在听二人说话。
他虽看不见马车厢内,但钱袋子哗啦啦的响,再搭配上江微遥的甜言蜜语,裴云蘅没吃的饼全让他嚼巴嚼巴给咽了。
他听得十分眼热,又见江微遥不顾脚上的伤还要给夫君买爱吃的芡实糕,终于忍不住对裴云蘅感叹道:“郎君你可真是好福气,能娶这么一位娘子,家中祖坟怕是都要冒青烟了。”
裴云蘅面无表情。
这福气好在哪里?
好在能复活吗?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车夫眼前一亮。裴云蘅微笑:敢要你就死定了
第36章 上药 “可还是弄
大丫, 刘芬芳和吴鑫儿也被送回了客栈,赵梅因伤势过重,仍在城中医馆养伤。
江微遥和裴云蘅回去时, 几人正在隔壁叙话,不知是不是说到了伤心处,压抑的哭声隐隐透了出来。
江微遥便没有去打扰,回了屋子专心啃热腾腾的芡实糕。
裴云蘅倒是出去了一趟, 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天都已经黑了,见他手里拿着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江微遥才没有吭声。
她还在吃芡实糕。
裴云蘅淡声道:“吃完记得上药。”
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江微遥跟个仓鼠一样,腮帮子都吃的鼓了起来。
裴云蘅多看了一眼:“这么爱吃芡实糕?”
刚买的一整包芡实糕, 她已经吃了个七七八八。
“对啊,我喜欢香香软软的糕点。”江微遥目光幽怨, “夫君失忆,竟然连我的喜好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慢吞吞放下手中糕点,低下头, 有些无精打采。
若是以往,裴云蘅大抵是不会理会这些话的, 听到时心情也是无波无澜,并没有什么起伏。
可如今再听到这些本应该习惯的车轱辘话, 看到垂头丧气的江微遥, 裴云蘅竟然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心虚和愧疚。
他默了一下:“我现在记得了。”
江微遥低着头, 也不说话也没再继续吃。
以为是她不满意这样的回答,裴云蘅想了想,将没剩几块的芡实糕往她身边再推近几寸:“继续吃吧, 吃完我再下去买。”
说完,还贴心的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瞟了一眼身前的茶水和芡实糕,江微遥复又低下头,依旧扮演着闷闷不乐。
好不容易裴云蘅态度有所缓和,她刚想借题发挥,好好利用一番,结果张开口,一声不受控制地:“嗝——”
不仅响亮还很绵长。
裴云蘅:“”
合着其实是吃饱了是吗?
江微遥捂脸羞愤。
早知道刚才就少吃两块了!
裴云蘅一言不发,将剩下的芡实糕包好。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江微遥认为他这个行为本身就暗含嘲讽,深深伤害到了她脆弱敏感的心灵。
于是,她先发制人:“不仅忘了我的喜好,还忘了我的食量,人家是小鸟胃啦!”
小鸟胃?
不是怒吃两碗面,三个鸡腿和一大碗糖水的时候了。
裴云蘅懒得喷。
心底那点愧疚和心虚已经随着她那声饱嗝烟消云散。
“记得上药。”说完,他站起身去洗漱。
等他洗漱回来时,江微遥也已经简单的洗漱好了。
她褪去鞋袜,一只脚耷拉下来在床边荡啊荡,药瓶就放在手边。
——崴伤的脚腕依旧没有上药。
裴云蘅脚步一顿,已经猜到她想要干什么了。
果然,江微遥铺垫了两句话后,又拖着长长的腔调开始哼哼唧唧了:“夫君”
“做什么?”
“脚腕疼。”
“上药。”
江微遥语气委屈:“我不想自己上药。”
裴云蘅不动声色问:“为什么?”
“你不觉得那样显得我很可怜吗?刚出死里逃生又被人诬陷造谣,如今四肢只有两肢完好无损,还要自己给自己上药”
说着说着,江微遥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了:“有种变成牛耕了五百里地回家后发现不仅没饭吃还因耕错了地挨了主人一顿抽,明天还要再耕五百里的无力感。”
“乞丐看见我都要施舍两个铜钱,得道高僧看见我都要高呼阿弥陀佛请我不要黑化成魔哎!说到魔,我心中有佛又有魔”
江微遥话锋一转,突然就又开始吟唱童脸狼圣经。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蹲下:“药膏给我。”
江微遥瞠目结舌看着他:“啊?”
“药膏。”
“什么药膏”江微遥甚至没反应过来,话说到一半才堪堪止住,连忙将药膏递给他,“你、你同意了?”
裴云蘅没有说话,接过药膏打开。
倒是江微遥的脚忍不住往后缩。
裴云蘅察觉到,抬眸看向她:“又不用我了?”
他眼神平静语气平静,但江微遥莫名觉得他在挑衅,沉默了一下后,径直将脚踩在他蹲下的左腿上。
“来!”
童脸狼容不得一丝一毫挑衅。
定定看着她绷紧的神色,裴云蘅剑眉微挑,几息后方才悠悠收回视线。
——来就来,这么严肃干什么?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为了摆出气势,她这一脚踩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一瞬听到腕骨“咔嚓”一声,要不是裴云蘅还在,她已经抱着脚开始呲牙咧嘴了。
握住江微遥轻踩在他膝边的脚腕,掌心托住她纤细的脚踝,稍一用力,便将她受伤的脚抬至自己膝头
肌肤相贴的刹那,一股温热的触感瞬间蔓延。
指腹缓缓探向她脚踝红肿发烫的地方,药膏里的薄荷很快散开。
湿润的清凉顺着指尖渗入肌肤,原本灼烧般的痛感在触及他指尖的一瞬,便被压下去大半。
他揉抹的力道轻缓又恰到好处,带有薄茧的指腹按压在她细腻的肌肤上,不算粗糙,反倒带着一种莫名的摩挲感。
带着让人无处遁形的温热,每一下触碰都清晰的让人难以忽略。
江微遥被这过于亲昵的触碰惊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在非她主动主导的情况下。
她真的没有想到裴云蘅会答应,会真的这么做,且做的这么好。
下意识绷紧了脚尖,她想往后缩腿躲开,可刚一动,便被裴云蘅牢牢禁锢在掌心。
扣着她脚腕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在白皙紧致的肌肤上,透着几分隐忍的力道。
江微遥呼吸出现一瞬的凝滞,抬眼望去。
只见裴云蘅正眉眼低垂,鸦羽般浓密卷翘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彻底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顺着他高挺笔直的鼻梁缓缓下移,掠过他线条利落分明,透着几分冷冽的薄唇。
再往下,便是他脖颈间随着呼吸轻轻滚动的喉结,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她的视线。
待红肿处的药膏被缓缓揉匀,清凉感彻底浸透肌肤,裴云蘅才慢慢收回手。
指腹无意间蹭过她脚踝最软的那处肌肤,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让江微遥浑身倏地一僵。
他说:“好了。”
可他并未立刻松开禁锢着她脚腕的手,掌心依旧裹着那截纤细冰凉的脚踝。
深邃黑眸映着她沉默警惕的模样,裴云蘅漫不经心地问:“还疼吗?”
他就是在挑衅。
“怎么可能不疼?”江微遥抿了抿唇,忽而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你力气太大了,都弄疼我了。”
“是吗?”裴云蘅不动声色道:“我已经够小心了。”
“可还是弄疼我了。”眉心微微蹙起,江微遥身子前倾,嗔了一声。
裴云蘅剑眉轻挑。
四目相对,她眼尾微微上扬,脸上无端露出几丝带着明晃晃地坏笑,她忽而提议道:“要不郎君帮我吹一吹?”
眼睫终于轻轻颤了颤,裴云蘅定定看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
踩着他膝盖的力道重了重,江微遥似是不满。
“男女授受不亲。”裴云蘅一本正经地说。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松开手,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
只是看着她的脚稳稳收回床榻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微微蜷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细腻的触感。
江微遥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可你是我夫君,夫妻之间哪里来的授受不亲?”
“我不是。”
站起身,裴云蘅拿起帕子净手,似真似假地叹了一声:“我不是夫君只是郎君。”
“?”
江微遥越发警惕地看着他,眼中的试探藏不住:“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答应给我上药,这么轻易答应给我上药,还真的给我上药,现在又说似是而非的话,根本不像是我失忆后,像茅厕里又冷又硬石头的夫君!”
又话里藏话,偷偷摸摸骂他两句。
裴云蘅不理会她的无端指责。
江微遥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打量他,已经开始念经了:“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嘛咪嘛咪哄别看我只是一只羊巴啦啦小魔仙全身变嘿嘿嘿不要小看大肚腩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不管三七二十一,江微遥佛教的道教的羊村的魔仙界的猪圈的还是水底世界的都请了一遍。
要不是腿脚不便,她非要亲力亲为给裴云蘅跳一段大神。
裴云蘅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咒语,然而这并没有完——
双眼微阖,江微遥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神情肃穆庄严。
巴拉巴拉又念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后,她猛地睁开眼,双目灼灼:“不管你是谁,都不准从我夫君身上下来!”
裴云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余光瞥见裴云蘅的神色,江微遥再也装不下去了,捂着肚子笑倒在床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冷脸将衣袖抽回来,裴云蘅闭上眼深呼吸。
他始终认为该被驱魔的另有其人。
赚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强烈过,他下定决心,等挣够银两之后就让江微遥去方圆百里最灵验的寺庙里上柱头香。
再这样下去,她真要成魔了。
某人的笑声经久不停,裴云蘅转身欲走,却被江微遥叫住。她堪堪止住了笑声:“别走呀,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一听这话,裴云蘅走得更快了。
“哎呀我不闹了,我不闹了还不行吗,我是说正经事。”江微遥求饶。
都不是正经人哪儿来的正经事?裴云蘅冷笑一声。
“那些村民说的话都是真的,陈耳钱二棵以及那夜山上好多村民都是我杀的。”待裴云蘅快走到门口时,江微遥突然平静开口。
身形一顿,裴云蘅脚步停了下来。
“这些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可想了又想,我还是不想再瞒着你了。”
江微遥说:“我说过了,你我是夫妻本该坦诚相对,不管你还记不记得这句话,我却始终记得。”
裴云蘅转过身,双手抱臂,不动声色看着她。
江微遥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让:“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裴云蘅:“有。”
“什么?”
“刚才驱魔的咒语有用吗?”
“?”
裴云蘅:“我给你念一段?”
江微遥:“???”
作者有话说:
小江即将开启扫雷的一生——不知道哪句话某人就会当真并执行,深刻体会到嘴炮有危险,说话要谨慎。某人也偷着乐吧,老婆能复活能驱魔多厉害,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话说,我这一章不算标题党吧
第37章 有雨 你们不要想
任何一个刚看完江微遥发癫的人, 闻此言恐怕都会这么想。
至于那些村民的口供,裴云蘅不是没有沉思过,但最后却被他一一排除了。
原因无他, 只四个字——不切实际。
那些村民到底中了迷药吗?
如若中了,他们的所思所想必然会遭到药物的控制,说的话自然没那么可信。
如若没中,一验便知, 柳杨乃至整个县衙又为何要替江微遥隐瞒?
还有在县衙时, 村民朝江微遥冲上来时她的第一反应。
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最真实,最来不及隐藏的。
当时, 江微遥脸上的恐惧和下意识的慌乱不像假的。
如果她真的有能力大杀四方, 又为何会恐惧和慌乱?
众目睽睽杀完人又要不被衙门发现端倪,能做到吗?
也能。
但最重要的是, 他不想再在手中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再去多过揣测怀疑江微遥。
尤其是江微遥还是为了他才深入虎穴。
而她现在的“坦诚”一看就是在试探, 在紧张,在担心,怕他会轻信了村民说的话。
果然, 等他说完后江微遥唇角顿时就翘了起来,嘴上还不忘掩饰般哼哼唧唧道:“哎呀你这人真没意思。”
“太聪明了也不好, 多没情调啊。”
“我其实早就知道夫君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我就是想考考你。”
“夫君夫君夫君”
裴云蘅觉得这忠言也没有很逆耳。
还算愉悦的心情就这么保持到了入睡前。
“夫君, 等我脚伤养好了我们回一趟河东村吧。”
“不是说不想再回去了吗?”
“可家中还有银两没拿。”江微遥说:“我藏起来了, 钱二棵他们并没有找到。”
“好。”
“当然好了, 两个穷鬼没有说不好的权利。”江微遥目光幽怨,“城中的院子想要租赁肯定不便宜。”
这话很有道理,但裴云蘅不想理会。
“到时候要寻一处能种菜养鸡鸭的院子, 我还想栽种一棵桂花树,秋来做桂花蜜吃。”
裴云蘅静静听着。
江微遥继续憧憬着:“要有一间书房能让你读书温习,闲暇时还可以教我识字写字。”
“书房窗外一定要有一棵桃树和一棵海棠树,春日盛开时夫君就可以为我作画了,到时候我们再在树下扎一个秋千好不好?”
这些事情是裴云蘅从来没有想过的,他竟听的愣神。
江微遥不满足他的沉默,歪头看着他:“夫君,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其实江微遥只是随口一问。
她怀疑裴云蘅的沉默是又在不耐装睡。
于是在短暂的等待无果后,她就走神了。
风轻轻卷入,带着几分潮湿的气息,桌上燃烧的蜡烛应声熄灭,屋内又暗了两分。
就在江微遥几乎要睡着的时候,裴云蘅忽而开口了,沙哑低沉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迟疑:“每间屋子里最好都有一扇明亮的,不漏风的窗户。”
“什么?”迷迷糊糊反应了一会儿,江微遥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失笑道:“当然了,是家又不是牢房,屋中当然要有窗户。”
“柴房也要有。”
“没问题。”江微遥又来了两分兴致,“厨房要不要?”
“要。”
江微遥说:“那我还要一个大大的衣柜,能放下一年四季的衣裙,还要雕花的梳妆台。”
“嗯。”
“床也要大一点,床幔要青色的夫君,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裴云蘅又沉思片刻:“厨房的灶台砌得高一些。”
不然一直弯腰很不舒服。
“还有吗?”江微遥兴致勃勃地问。
裴云蘅道:“你不准再进厨房。”
“啧。”江微遥不乐意刚想回怼,突然意识到这是好事啊!顿时乐乐呵呵只当没有听到这句明晃晃的嫌弃。
“我还要买很多布料裁剪很多衣裳首饰,还要玉镯子金镯子玛瑙手串金项圈银簪子金簪子红宝石头面”
江微遥越说越起劲儿,语气染上兴奋,裴云蘅也不由短暂地陷入到她的无限畅想中去。
两个人就像是绝望的乞丐在临死前展开对美好生活的疯狂畅想,听得隔壁几人都不哭了。
二丫迟疑道:“江姐姐和裴大哥是不是疯了?”
养鸡鸭正常,养孔雀也能理解,但是要在院子里养老虎出门还要骑大象是不是过于震撼了。
王玉兰沉重点头:“好像是的。”
有钱了要穿金戴银正常,筷子都要用金玉做的也正常,可衣裳都要用金玉制成的是不是有点离奇了。
刘芬芳猜测:“可能是那夜在山上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要比整个武鸣县还要大的宅子上哪里去找?
“那夜山上最受刺激的应该不是他们两个吧不过我们还是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吧。”吴鑫儿担心道。
富贵了为什么就要用金锄头种地?金锄头可未必有铁的好用不对!都富贵了为什么还要种地?
分别对隔壁的两人表示了担忧,没等大丫提议要不我们去看看,隔壁越来越激动的讨论声忽而熄灭了。
因为裴云蘅清醒了。
就在江微遥纠结以后出门是骑长颈鹿威风还是大象更威风的时候,裴云蘅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我们没钱。”
江微遥:“”
江微遥怒吼:“你这样很扫兴知不知道!!!”
裴云蘅也不想。
非常难以启齿的话,但裴云蘅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说出口,江微遥就要开口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了。
美梦破碎,被现实打回原形,江微遥平躺在床上很忧伤很绝望同时也很愤怒。
她决定对裴云蘅展开打击报复:“我要如厕。”
“”裴云蘅:“我去隔壁敲门。”
江微遥:“别人正在伤心你喊人家扶我去如厕,这不胡闹吗!”
裴云蘅:“已经听不见哭声了。”
“不,”江微遥语气坚定,“她们还在哭。”
隔壁的王玉兰一个激灵:“快哭快哭!”
二丫等人不明所以但跟着抽泣起来了,很快此起彼伏的哭声就隐隐传了过来。
裴云蘅:“”
江微遥伸手,目光幽怨:“你抱我去。”
裴云蘅迟疑了一下,没动。
“不用你帮我解衣衫,把我放在茅厕门口就行。”她这次是真想如厕。
裴云蘅也听出来了,犹豫几息后还是上前背起她。
江微遥问:“为什么不抱?”
她指责:“你这样让我看起来更加苦命了。”
话虽如此,江微遥却很快发现了美妙之处——
“郎君,你耳朵好红呀。”趴在裴云蘅背上,指尖轻捻着他的耳垂,江微遥笑了一声又故意对着他的耳朵吐气说话。
裴云蘅忍了。
他的脚步加快,只想赶紧将人扔到茅厕。
“郎君,拿命来”她扮女鬼故意贴在耳边吓人。
说着,还把微凉的指尖伸向裴云蘅的脖颈,作掐脖状。
裴云蘅也忍了。
直到她笑嘻嘻将手探向他的喉结,似是想要触摸。
裴云蘅忍无可忍。
脚步猛地停下来,他侧过头对上江微遥狡黠的杏眸。
江微遥不知悔改,还冲他眨了眨眼。
他面无表情,只环着江微遥双腿的手松了松。
江微遥险些掉下去了,连忙抱紧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她伸手怒拍他的肩膀。
裴云蘅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她。
“我不闹了,我不闹了还不行吗?”江微遥露出苦兮兮的表情。
裴云蘅这才迈步继续走。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江微遥趁机说。
“不。”
“哎呀,只是一件小事了。”
“不。”
“你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不。”
“别这么绝情嘛夫君。”
“不。”
“你是不是只会说不?”
“不是。”
“我讨厌你。”
“哦。”
“”
江微遥愤愤进茅厕又愤愤出茅厕,然后站在茅厕门前不肯走:“你不答应我我就站在这里把自己气死。”
额上青筋凸起,裴云蘅淡道:“真不走?”
“不走!”江微遥回答的很坚决。
裴云蘅神色冷淡,也不再开口扭头就走了。
江微遥也不吭声,站在原地目视着裴云蘅走远。
看他穿过回廊,又行过拱门,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江微遥伸长脖子,想看人是不是真的走了,最后蹲了下来,拿了根树枝画圈圈诅咒他。
“真不走?”
很快,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
江微遥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都是习武之人她当然能察觉出裴云蘅并没有走远。
“那你先答应我。”
裴云蘅无奈道:“什么事?”
“陪我去湖中亭赏月。”
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裴云蘅问:“今夜哪里来的月?”
“那我不管。”
“无理取闹。”
“你不解风情。”
裴云蘅并不明白在这阴沉沉的夜里吹着凉飕飕的风,到底有什么风情可言:“今夜有雨。”
“少骗人。”江微遥不上当,“这天都阴了好几日了也没下雨。”
“有雨。”
“就没有。”
裴云蘅不再争辩,从屋檐跃下来,将人拦腰抱起。
“湖中亭。”
“你不去我今晚就钻你被窝!”
“湖中亭湖中亭湖中亭湖中亭湖中亭”
江微遥不罢休。
最终还是去了湖中亭。
她这才心满意足。
这段时日裴云蘅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并软化,她当然要趁热打铁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可客栈房间实在是太不隔音了,时不时传出两声腔调来破坏气氛。
况且二丫王玉兰她们还在隔壁。
娘们儿要脸。
湖心亭中,残春犹盛,微风徐徐,湖面涟漪,正是含情脉脉的好去处。
正好也能看看裴云蘅如今对她纵容程度,她才好进行下一步。
截止到目前,江微遥都很满意,只是——
两人刚踏上石桥走向湖心亭,狂风大作,阴云密布,不等人反应,豆大的雨水便哗啦啦地落下来。
江微遥:“”
裴云蘅:“”
两人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成了落汤鸡。
江微遥气得喘不上来气,更不敢去看裴云蘅的脸色。
——贼老天,你来真的啊!
沉闷压抑了几日的雨来势汹汹,电闪雷鸣,狂风阵阵,两人在石桥上格外显眼。
裴云蘅没说走。
江微遥也没敢说走。
两人就站在石桥上僵持着。
“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对啊,江姐姐和裴大哥到底要干什么,下雨了还不赶快回来站在石桥上作甚?”
“谈情说爱?”
“谁家谈情说爱站雨里?”
大丫怀疑道:“她们两个不会是突然认清现实后觉得反差太大受不了,想要跳湖殉情吧?”
“啊?!”
“快救人!”
二丫率先冲了出去:“江姐姐裴大哥人穷志不穷,你们不要想不开啊!”
作者有话说:
——我想要在一百套房子五百辆车一百亿存款想要每天睁眼就有一亿个读者夸我好厉害写得文真好看(无限幻想)
第38章 银簪 “夫君有这
赏月的代价就是两人整整齐齐喜提一场发热。
裴云蘅还好只是低烧, 倒是苦了江微遥,高热烧了两天,烧到迷迷糊糊床都下不来。
偏偏这场病还是在自己一意孤行下折腾出来的, 让她想要甩锅给裴云蘅都找不到说辞。
不仅如此,在床上躺平这两日,她甚至都不敢去看裴云蘅脸色,只是一味的昏迷。
——那夜二丫的惊呼声惊动了不少人。
居住在客栈的旅人, 乃至客栈伙计和掌柜都是非常热心肠的人, 听到二丫的呼唤后陆陆续续冲了出来。
那夜天很黑,密布的阴云犹如盖下来的黑幕将所有光线遮挡的严严实实。
当所有人冲过来堵在石桥上苦口婆心劝说两人时, 裴云蘅的脸色比夜还黑。
现在江微遥每天要喝三顿苦药, 一顿要喝三碗。
放在平时她早就哭天抹泪哭诉自己命苦了,但现在她表现得很听话, 很乖顺。
自己捧着碗将苦药一口闷了——甚至不敢提出让裴云蘅喂药。
她怕裴云蘅在药里下毒毒死她。
每天她也只能趁着裴云蘅不在时委委屈屈冲柳杨哼唧。
柳杨对此只有两个字:“活该!”
于是江微遥就更委屈了,抱着被子哭唧唧:“我也不想的嘛。”
柳杨便又心软了, 安慰了一刻钟将人哄好后才问:“你就这么放心他在武鸣县中?”
“昨日晌午段星渊不是就已经离开了?”从马场打听到消息后就带着下属走了,算算时辰,应该已经离开了一日有余。
柳杨并不惊讶江微遥会知道这个消息, 只是惊讶她知道的竟然这么详细:“他人虽走了,未必不会留下眼线。”
“不会。”江微遥淡道。
她没说为什么, 柳杨也没有多问:“那你决定好之后要留在武鸣县了?”
没决定好,但顾长恭的出现告诉她, 她没得选了。
这话不必说给柳杨听, 她只道:“帮我找处院子吧, 要便宜一些的。”
柳杨奇怪:“你又不是没钱,为何要便宜的?”
不止是她自己的积蓄,这些年来春熙楼生意不错, 用日进斗金来说也不夸张,足以支撑她过富裕的日子。
江微遥此时深刻的体会到她之前所说的身不由己,长叹一声:“我也不想,可是我的钱都没有过明路。”
到时候银子掏出来了,裴云蘅问起来,她该怎么说?
是说“哈哈当初我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是扬州首富家的千金大小姐,你通过了我的层层考验,恭喜你来当赘婿吧”。
还是说“我这段日子一直趁着你睡着沿街捡垃圾,上天感动我的辛劳,让我捡到了几千两银票我们发财啦”。
江微遥很忧伤。
柳杨出主意道:“要不就说你布匹商人的爹诚心悔过了,给你寄来银钱让你好好生活?”
江微遥不是没想过,但是:“裴云蘅要是图我钱怎么办?一听和解了,让我带着他回假爹家中生活怎么办?”
仗着恩情假爹虽然会同意配合她,但相处久了难保不会露馅。
“不会吧,他可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左膀右臂,眼皮子怎么会这么浅。”
即便不在京城,柳杨也听说过裴云蘅的威风。
他在京中的宅子是皇帝赏赐的,宅院坐落在皇城脚下,规格位比亲王,占了整整半条街。
宅中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应有尽有,奴仆无数,且园中真的养有一只白虎和两只孔雀。
皇帝对他很是信赖,金玉器皿等身外之物赏赐无数,据说有五间比她家宅还大的库房专门用来放皇帝的赏赐。
“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江微遥满毫无愧疚之心地诋毁抹黑裴云蘅,“你不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过多了好日子才对贫穷更难以忍受。”
柳杨品了品,觉得这话有理,也不确定起来了。
“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江微遥话锋一转。
“什么?”
江微遥冲柳杨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柳杨听罢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今日入夜后裴云蘅才回来,还带回来了两碗牛乳山药丸子。
江微遥病恹恹地靠坐在床头,偷瞄他一眼两眼三眼。
“我脸上有字?”他不咸不淡地问。
江微遥点头:“有。”
“什么字?”
“都怪你。”江微遥一本正经说:“你脸上就写了这三个字。”
裴云蘅挑眉:“这么明显吗?”
江微遥的表情瞬间变得幽怨:“你果然在怪我!”
说完,恶狠狠喝了一口她心心念念的牛乳糖水。
这两日发热她吃不下去饭食,尤其是一入夜就会饿得心慌,裴云蘅每日抄书回来都会给她带两碗爱吃的糖水。
他写的一手好字,字迹刚毅有力,书斋的掌柜财大气粗,看了他的字后立刻就拍板定下了,还交付了一半的钱。
竟也挣得了不少银钱。
就连江微遥都不得不感叹了,有些人到哪儿都不愁没钱花。
羡慕!嫉妒!
微妙的不悦持续到裴云蘅抄完第一本书后给她带回来了一只银簪子。
与她断裂的那支木簪子样式很相似,雕刻精细的海棠花葳蕤盛放,旁边还有一朵含苞待放,叶子是用碧玉制成的,无端多了两分灵动精致。
“赔罪。”裴云蘅意简言赅。
江微遥嘴角立马翘起来,将簪子插入发髻后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嘴上还不忘道:“一看就很贵重,夫君何必这么破费。”
“夫君有这个心意我就满足了。”
“不对,我可不是一支簪子就能收买的人,夫君休想就这么打发我。”
“听到没有?”见他不说话,江微遥想要揪他的耳朵。
裴云蘅侧脸躲过,淡声道:“听到了。”
纵使病尚未痊愈,江微遥依旧精神旺盛的可怕,只要是没答应她这一句,裴云蘅毫不怀疑她会纠缠到天亮。
他只想赶紧堵住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夫君,我想明日回一趟河东村。”江微遥这才说起正事,“我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脚腕也已经养好了,是时候将家中藏起来的银钱取回来了。”
裴云蘅没有异议:“那我明天去向掌柜请辞一日。”
江微遥道:“待取回来了银钱,我就在城中到处去看看院子,有合适的就先租赁下来,一直住在客栈也不是个事儿。”
裴云蘅颔首:“好。”
“睡觉睡觉。”江微遥吃完糖水后漱了漱口,拆发髻前还不忘在铜镜前臭美一番。
翌日一早,裴云蘅先去了一趟书斋,回来时租赁了一辆马车。
走之前,江微遥特意询问了王玉兰等人是否要一起回去,几人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拒绝了。
她们都不是糊涂人,即便之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此时也明白了,她们更清楚自己为何会被选为花女。
只是等江微遥出客栈时,二丫却又追了上来,她低着头,一直再看脚尖:“江姐姐,麻烦你回去之后告诉娘,我和姐姐能够在城中照顾好自己,让她不用担心。”
二丫其实很想回去看看,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弟弟三狗。
他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却轻而易举出卖她和姐姐,将她们两个置于危险之地
母亲又是否清楚?
二丫不敢深想更不敢去细想,她只知道,就算母亲知道也定然会去偏袒弟弟。
母亲对她和姐姐很好,却远远比不上对弟弟的好,哪怕是逝去的父亲也只打她和姐姐,从来不会欺负弟弟。
父亲常说要是没有弟弟他早就休了母亲,说弟弟是家中香火的延续,哪怕她和姐姐日后出嫁了也还要仰仗弟弟。
这话翻来覆去听得多了,二丫也逐渐认可并接受了这个道理。
所以她不敢去怨恨弟弟,也舍不得去责怪母亲。
她能做的只有慢慢的远离远离再远离,直到时间能淡化模糊掉这份刻骨铭心的疼痛。
江微遥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既没有宽慰二丫也没有劝说她原谅,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回来给你买梨糖吃。”
二丫抬头抿唇轻轻笑了,随后应了一声好。
马车驶离长街,出了城,朝河东村而去。
马匹到底比驴跑得快一些,两人启程的时辰又早,刚过午时便到了河东村。
对于达官贵人而言河东村所发生的不过是一件无碍于社稷江山的小事,但对于武鸣县而言却是一桩举足轻重的大事。
村口已经由衙役把守起来,捕快也正在村中排查,一旦发现可疑之处会被立刻押去审问。
还好柳杨提前打过招呼,又给二人准备了通行凭证,要不他们肯定是进不去,甚至有可能被请去审问。
将马车停在家门口,江微遥跳下来,看了看门口,她栽种的小葱竟然已经长成了。
物是人非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江微遥立刻道:“我要把它们都带走。只可惜我种下的迎春花注定看不到开花的样子了。”
说着,她推开院门就要去拿银钱。
他们两个还要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去,反正江微遥是不要在河东村再呆一夜了。
然而江微遥刚迈步,便有衙役急匆匆跑了过来:“烦请这位郎君拿上凭证再跟我走一趟。”
江微遥心中有所预料:“郎君快去快回,回来时记得将这一排小葱拔了。”
裴云蘅双眸微眯,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屋内,似是想要说什么又忽而止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跟着衙役走了。
目送裴云蘅走远后,江微遥这才迈开步子进屋,果然屋中要有人等候。
将门关上,江微遥单膝跪下,拱手道:“主上。”
“芍药,这段时日玩得开心吗?”顾长恭放下手中的茶盏,眉眼微抬。
作者有话说:
好想去大街上跪着求大家看我写的小说啊你们跟我一起去好不好,人多力量大
第39章 信封 只是个无足
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敛去, 江微遥垂首。
顾长恭叹息一声,不满道:“你方才在他身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明明前一刻还笑得鲜活可爱, 到了我面前却又成了这规规矩矩的模样,可见在我身边一直是拘束的。”
江微遥答话:“您是主子,属下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可我希望你在我面前能够放肆。”顾长恭笑吟吟地看着她。
真放肆你又不高兴了。
江微遥一板一眼道:“属下不敢。”
脸上笑意淡了两分, 顾长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沿, 垂眸问道:“那他呢,他是谁?”
江微遥一怔, 不明所以。
“我是主子, 那他对你而言是什么?”顾长恭加重语气问。
江微遥垂下眸,毫不犹豫答道:“他是猎物。”
“猎物?”顾长恭轻挑了一下眉, “只是猎物?”
“是。”
顾长恭又轻轻笑了起来:“那再好不过了。我原以为你深陷其中,忘记了芍药这个名字, 忘记了使命,也忘记了我。”
“属下不敢。”
顾长恭皱起眉:“够了,我最讨厌你自称属下。”
江微遥抿了抿唇:“属我明白了。”
“这才对。”顾长恭敲了敲茶盏, 随意地挥了挥手,“起来吧。”
江微遥这才站起身。
顾长恭不紧不慢道:“密信尽快找到, 我的耐心有限,不想看你再在他身边周旋, 这会让我非常的不开心。”
“好。”
闻言, 顾长恭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院外适时响起口哨声, 让他刚露出笑意的脸又沉了下去。
透过窗户向外看,果然见到那道令他憎恶的身影,他嗤道:“一点耐心都没有。”
越看越来气, 他转头教导江微遥:“选夫君要选体贴周到有耐心的,你看看这个人,一点耐心都没有,眨眼的功夫人就回来了我话都没说完,讨不讨厌。”
说的跟你选过夫君一样。
江微遥垂首附和:“主子说得对。”
顾长恭执着追问:“他讨厌不讨厌?”
江微遥:“讨厌。”
“大点声我听不到!”
缩在袖中的拳头握紧,江微遥真情实感道:“讨厌!”
“这才对。”顾长恭心满意足,整理了一下衣衫朝外走,语气轻飘飘道:“记得你说的话,可别忘了,密信一到手就立刻杀了他,我实在是太讨厌他了。”
残春午后,日色已经染上几分燥意,白亮微灼的阳光斜斜铺在院角,连懒洋洋的风也携带了两丝暖意。
花事阑珊,先前葳蕤盛开的桃李如今只剩下枝头上几朵将谢未谢的残花,蔫蔫垂着,只待一缕清风将春意拨散。
将眉梢上吹来的一片落花取下,裴云蘅面无表情。
半刻钟。
整整半刻钟。
他已经给两人留下半刻钟的叙旧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了。
顾长恭在屋内,他很清楚,顾长恭也丝毫没有要躲躲藏藏的意思,先前人就站在窗边直勾勾地看着他,随后衙役便跑过来将他叫走。
回想起顾长恭方才带着明晃晃挑衅的目光,他只觉得可笑。
而此刻,他更觉得可笑。
两人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顾长恭整理着衣衫,挺胸抬头朝他看过来,犹如一只雄赳赳气昂昂战胜的斗鸡。
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裴云蘅难以理解,径直走到江微遥身边,淡声问:“同乡叙旧完了?”
闻言,顾长恭神色扭曲了一瞬。
“完了。”江微遥丝毫不惊讶裴云蘅的了然,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点了点头。
顾长恭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裴云蘅问:“银钱拿了吗?”
江微遥这才想起正事:“我现在去拿。”
说罢,她迅速转身进了屋。
阴郁的目光扫过进屋的江微遥,又落在裴云蘅身上片刻,上上下下打量他,顾长恭想起下属回禀纵使坠崖裴云蘅也没有伤到筋骨,武功犹在的消息,打消了跟他决斗的心思。
他忍辱负重地走了,蹲在院外墙根处偷偷摸摸挖葱。
裴云蘅知道他就在院外,但并不清楚他在干什么,还是想起了江微遥的叮嘱——走时要将院外栽种的一排小葱都带走。
待他走出去时,发现顾长恭已经把葱拔了大半。
此时才有一丝明显的不悦浮现在心头,裴云蘅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这排小葱是他跟江微遥一起种下的,离开前是他一直在侍弄养护,方才,江微遥也是将拔葱的活吩咐给了他,顾长恭凭什么代劳?
“拔葱,你没有看到吗?”顾长恭冷哼一声。
裴云蘅淡道:“不问自取便是偷。”
“偷?”顾长恭难以置信,愣是气笑了,“你是说我堂堂捕快,闲着没事干在这偷两根破烂葱?”
裴云蘅平静道:“其一,不是偷为何要拔?其二,这不是破烂葱。”
“我说是破烂葱就是破烂葱!”
顾长恭泄愤般又拔出来两根葱,讽刺道:“裴郎君要是记性不好就让我来提醒你一下,方才遥遥说了要将这些葱带走。”
遥遥?
双眸微眯,裴云蘅轻嗤一声:“所以,这与顾捕快有何干系?”
“帮忙懂不懂!”
顾长恭下巴扬起:“还有,容我再提醒你一句,我不只是同乡,我与瑶瑶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这份情意可不是随便一个外人能够相比。”
外、人?
裴云蘅剑眉轻挑,心中的不悦忽而消散了。
是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见裴云蘅不说话了,顾长恭脸上的得意更甚:“更何况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也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接近瑶瑶!”
将最后一根葱拔出来,顾长恭站起来,因起身的太猛眼前一黑,人还踉跄了一下:“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明明是习武之人却骗她是读书人,躲躲藏藏进了庄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就大献殷勤。我看你分明就是看中了她的身世,想要利用她来躲祸。”
薄唇轻抿,裴云蘅眉心拧起一瞬。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一定会在瑶瑶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她远离你!”
撂下狠话后,顾长恭抱着拔好的葱走进院子:“瑶瑶瑶瑶我把葱都拔完了。”
瑶瑶个屁,瑶瑶瑶瑶瑶,瑶的人心烦!
江微遥在屋子里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堵上耳朵,却也不得不承认顾长恭很有去戏班唱戏的潜质。
说变脸就变脸,在裴云蘅面前演傻子演得跟真的一样。
怪不得当时她被一点红带走时,绑她的人第一时间蹲下来不是问她愿不愿意活下来,也不是问她愿不愿意杀人,而是问她会不会唱戏。
她当时一直天真的认为出手救她的是戏班子,管他会不会的先赶紧点头再说。
救她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人说:“会唱戏就行,杀人什么的都好说,可以之后再教。”
这么多年过去,一点红也一直贯穿这个理念。
上至楼主下至楼里的洒扫阿婆,别管武艺如何,各个都是能说会演的人才。
“瑶瑶瑶瑶瑶瑶瑶,你快出来看。”顾长恭站在院子里吆喝。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走出去,也跟着扮白痴:“哇,都挖出来了呢。”
“是啊,都是我亲手挖出来的,是我自己一个人亲手挖出来的。”顾长恭笑眯眯地强调,“你这小葱种的真好,比外面卖的都好。”
江微遥也跟着笑:“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顾长恭道,“你可方便?要不我帮你带回去?”
江微遥指了指外面的马车:“放上去就行,我们自己带回去。”
“我们”这两个字瞬间令顾长恭脸上的笑再度淡了几分。
这时,裴云蘅走到江微遥身边:“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去见完周大娘就走。”江微遥回道。
裴云蘅又问:“还要带什么回去吗?今日走后,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
江微遥想了想:“也没有什么了,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行囊,我一会将柜子里的蜡烛全部送给周大娘。”
“好。”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聊天,顾长恭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成功将人气走后,江微遥心情顿时好了很多,拉着裴云蘅进屋,将那包银子掏出来给他看:“看,我藏得好吧,钱二棵他们肯定翻进来乱找过,都没有发现。”
典卖了玉佩耳坠,抵去药费,剩下的银钱并没有动多少,还留下不少,更不用说江微遥还让柳杨偷偷来多塞了几枚碎银子。
裴云蘅并没有仔细去看钱袋子里的银两,将柜子里的包好的蜡烛递给江微遥:“早去早回,否则今日就入不了城了。”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江微遥也不敢再耽搁了,收好钱袋子拿着蜡烛推门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蘅这才迈步朝角落里的木箱走去。
他打开木箱,拿出里面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
细细翻看过衣袍,裴云蘅又拎起那日坠崖时脚上踩得那双鹿皮靴,手指一寸寸摸下去,仍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裴云蘅并没有着急,取来剪子,顺着纹路将衣袍和鹿皮靴一点点拆开。
衣袍里面干干净净,并无任何不该有的物什,而那双鹿皮靴当中却不一样了。
将左右两只鞋底一点点剪开,两张轻飘飘的信封落了下来。
眸色微动,裴云蘅弯腰将信封捡起,打开。
作者有话说:
顾长恭吭哧吭哧拔葱。裴云蘅:你没老婆吗?为什么要抢我老婆给我的活干?顾长恭: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裴云蘅一寻思:我们俩是夫妻,那这句话肯定在说他自己。
第40章 密信 富人装穷夫
周大娘家的院门没有关, 一般情况下都说明家中有人在,江微遥也没有多想,推开门走进去, 站在院中喊了几声。
然而几声落下,院里院外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应答。
难道被衙役叫去问话了?
她皱了皱眉,上前刚想将蜡烛放在窗台上离去, 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屋内的周大娘。
她靠窗而坐, 几日不见已经憔悴许多,手中捧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衫, 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呆滞, 双眼红肿,脸上隐约能看到泪痕。
沉默了一瞬, 江微遥指节弯曲敲了敲窗。
周大娘这才回过神,慌乱地抬头看过来, 在瞧见来人是江微遥时,她神色有一丝微妙,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大步走了出来,脸上还是惯有的笑, 只是怎么看都透出几分勉强:“你回来了?自己回来的吗,小裴她们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江微遥似是没有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我和夫君一起回来的。”
周大娘沉默了片刻, 低下头:“好好。”
江微遥将手中的蜡烛递过去:“我和夫君商量了一下决定, 以后就定居在武鸣县里了, 也好找个营生赚钱养家,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挺好的,在武鸣县里总比在这破山村里好, 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你们还年轻确实不该龟缩在这里。”
周大娘接过蜡烛,硬挤出一抹笑:“多谢你了。”
说着,她忽而抬步回了屋:“你等等。”
江微遥心中有所预料,闻言并没有急着告辞。
几息后,周大娘拎着两个包裹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急着将包裹交给江微遥,而是先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来两枚碎银子:“既然不回来了,房子肯定不租赁了,这些银钱还给你们。”
“这怎么可以。”江微遥拒绝,“不租了是我们的问题,怎么好让您退银钱。”
“你就收下吧。”周大娘却执意要给,“你若不收下我又怎么好开口求你。”
泪水滚滚落下,周大娘哽咽道:“大丫二丫还小,我实在是不放心,以后恐怕还要多多麻烦你帮忙照看,只求你看在她们尚且年幼无知的份上,能搭把手时帮帮她们,不要让她们孤苦无依。”
说罢,她退了两步就想要跪下来。
江微遥叹了口气,一把搀扶住她:“实在不必如此,您这一跪才叫我心生忐忑。”
周大娘双眼含泪,执着地看着江微遥。
江微遥点头:“我会的。”
不论旁的,二丫怎么说也算是她半个徒弟,小忙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管不了的大事就只能让她们两个听天由命了。
她有善心,但不多,且灵活。
周大娘挽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将碎银子连同两个包裹一同递给江微遥:“麻烦你了,这里面都是一些换洗的衣裳,帮我交给她们吧。”
江微遥接过包裹。
马车上有地方,这算是小忙。
她仍没有打算要那两枚碎银子,抱着包裹迈步朝外走,周大娘硬是将碎银子塞到她手里,抬步送她。
走到院门口时,周大娘几番犹豫踌躇,终是问出口:“她们两个还好吗?有没有”有没有怪我。
问完,周大娘又后悔了,她担心江微遥的回答她会承受不住。
可不问,她的心跟被油煎了一样惴惴难安,她怕自己不问更会后悔。
可她最终也没有将最后两个字问出口。
江微遥便只当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大丫受了一点轻伤,养几日就好,二丫活蹦乱跳的,身子无恙。”
周大娘欲言又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目送江微遥远去后,她忍了又忍的泪水再次滑落下来,强烈的悲伤压抑涌上心头,她喘不上来气,只能扶着院门一点点将身子蜷缩起来。
有时候,避而不答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回答?
她泪如雨下。
日色斜映入窗,将屋内照得亮堂,连同桌上的灰尘都映得一清二楚。
一手撑着眉心,裴云蘅黑眸沉沉地看着眼前打开的信封。
早在刚坠崖醒来时他就觉得脚上踩得皂靴不对劲儿,可那时人多眼杂,回到山村后又有江微遥时时刻刻在身旁,他不好拆开查看。
即便江微遥不提议回河东村一趟,他也会自己找个时间回来。
在看到密信的一刹那,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藏得这般隐秘,是否会与他的身世有关,又或是记载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等打开后,他却只想扶额叹气——
两个信封里面分别各装了七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反复查看,但只有银票。
正是缺钱之际,这一千四百两足够他和江微遥买一座不算小的宅院,吃喝不愁的花上三四十年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这些银票失忆前的他从哪里来的?
他不由回想起今日顾长恭说的话——
“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明明是习武之人却骗她是读书人,躲躲藏藏进了庄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就大献殷勤。我看你分明就是看中了她的身世,想要利用她来躲祸。”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一定会在瑶瑶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她远离你!”
他不知道顾长恭是否查到了什么,所以这般言之凿凿,但如果他所言为真,便能解释清楚他身上的伤痕。
这个念头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在江微遥义无反顾去为他深入龙潭虎穴时他就在想,如果江微遥说的都是真的,她过往的情意也都是真真切切的,那问题会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问题会不会出现在失忆之前的他身上。
会不会是他骗了无知单纯的江微遥?
会不会是他利用了江微遥,会不会书生的身份是他编织出来欺骗江微遥的谎言?
所以江微遥才会在他质问时表现得那么的震惊无助和委屈。
可当时,这些只是他的猜想,他并没有找到足以支撑他这个猜想的证据。
但现在,顾长恭的振振有词,还有眼前的银票都隐隐在朝他的猜想靠拢。
他心中竟然莫名生出忐忑。
如果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想起面对他的怀疑时,江微遥难以置信的目光,和溢出来的一串串眼泪,心不由猛地颤了一下。
他手扶额,生平头一次产生了逃避,竟不敢再去回想江微遥的眼泪。
而眼下,他甚至突然不知道该去怎么处理这些银票。
直接告知江微遥,将银票交给她?
一千四百两并非是小数目,不是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的,可如果实话实说,他却更加解释不清楚,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些银票失忆前的他从何而来。
总不能告诉江微遥“我之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是大富人家的郎君,意外流落至此,恭喜你通过了我的层层考验,与我共享财富吧。”
或者说“我搀扶受伤的老翁回家,老翁被我的善举所感动,于是送了我一千四百九十五两。”
——还这么有零有整的。
裴云蘅又开始头疼了。
没钱时头疼,怎么有钱了反而更头疼了。
还没等他想出来一个解决办法,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而比脚步声更先来的是江微遥的呼喊:“夫君,夫君,你快来帮帮我。”
裴云蘅站起身,刚想往外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银票收了起来。
——还是先搞清楚这些银票的来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江微遥好了。
“夫君,夫君!你耳朵聋了吗,还是睡着了!”江微遥站在院子里大声催促。
将银票放好,裴云蘅推开屋门走出去,就见江微遥怀中抱着两个包裹,两只眼睛幽怨地看着他,正在谴责他出来的太慢。
裴云蘅眼神游移,下意识躲避了江微遥的目光,走上前将她怀中的包裹接过来。
“我抱得手都酸了,你还迟迟不出来,一直躲在屋子里干什么?”江微遥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抱怨。
他垂下眸:“我在翻看还有没有可以带走的物什。”
“哦。”江微遥问:“那翻出来什么了吗?”
翻出来了,翻出来足足一千四百两银票,还有九十五两碎银。
那夜疯狂的幻想能实现一些了。
裴云蘅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了两息后回答道:“翻找出来了希望。”
确实是照进贫穷生活的希望。
“你有病啊。”江微遥无语道:“什么都没翻出来就什么都没翻出来,还希望,听你说完我是真绝望。”
顿了顿,她将手里的碎银子露出来,神色得意朝裴云蘅炫耀:“你看这是什么?”
“哪里来的?”
“是周大娘给我的。”
江微遥说:“三枚碎银子是退还给我们租赁的宅院钱,其余三枚是拜托我们照顾大丫二丫的辛苦费。其实我是不想要的,但周大娘一直求着我收下,我也实在是不好再推辞了”
两枚碎银子是周大娘给的,剩下四枚碎银子都是江微遥自己添上的。
这么好的将银钱过明路的机会,她当然要抓住了。
“回去后就要在武鸣县相看合适的宅院了,县城中的宅院肯定比这里的昂贵,这些银钱来得正好,说不定能解决燃眉之急。”
江微遥小心珍重的将这六枚碎银子放入钱袋子里。
裴云蘅看着,不由产生愧疚和心酸。
——若是能光明正大将那些银票拿出来就好了。
同时,江微遥也觉得很心酸。
——要是能光明正大的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就好了。
两人齐齐在心里叹了口气:富人装穷,真是苦恼。
作者有话说:
檐某人伸手:最烦有钱人了,给我点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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