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
残阳如血, 泼洒在苍茫古道上。
东风骚动着枝头绿叶,两匹骏马由远疾驰而来,马蹄奔腾之声如沉沉雷动。
马背上, 两道身穿玄色飞鱼服的身影肃然挺拔,随着骏马飞掠之势稳稳起伏,腰间佩刀寒光露锋。
“就是这儿了。”勒马声响起,下属禀报道:“我们沿路追查, 止步到这里。”
段星渊闻言目光扫过这重山峻岭, 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这茫茫群山,层层深林, 要寻一人踪迹何其难?
他沉声问:“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下属摇头苦笑:“裴指挥使向来行踪隐秘, 难以探查。更何况此方地界多雨,能寻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段星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今京城之中已经要闹翻了天。
前任吏部尚书之子,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骤然失踪,朝野震惊, 陛下更是龙颜震怒。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最信任的也只有这位指挥使大人了。
沉思片刻,他又问:“此山临近哪几处县城?”
下属立刻答:“武鸣县、武丰县还有苍和县。距离武鸣县最近。”
“离京时陛下有令,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到裴指挥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得有误。”
段星渊沉声吩咐:“先从武鸣县找起。”
两人掉转马头,朝武鸣县狂奔而去。
策马声惊起两行飞鸟, 它们展开翅膀翱翔, 寻找炊烟的痕迹, 最终落脚一棵无名树上,歪着脑袋看——
祠堂大开,村中正在敬选花女。
祠堂两边, 已显衰败的桃枝无力低垂着,卷曲的花瓣随着东风纷飞。
花开花落,它年复一年见证着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闹剧
“你还要下失魂散?!”
王铭恪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微遥:“上次偷偷给你的已经用了?”
见江微遥点头,他又不信:“裴云蘅如此警惕,你是怎么让他将失魂散吃下的?”
怎么让他吃下的?
手撑着下巴,江微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地笑。
其实也不难。
只需要在那夜医馆中,帮周大娘解开包着猪头肉的油纸,藏于指尖的药粉自然而然就会洒落下来。
猪头肉不是她买回来的,又是三人一起吃的,那时她刚将厨房毁坏,裴云蘅一定会疑心她要利用厨房生事,在那当下的防备心反而不会那么重。
她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得手后,给周大娘喝的水中放入解药,一切自然就神不知鬼不觉。
敬佩油然而生,王铭恪咽了咽口水:“那你为何还要喂他吃失魂散?”
江微遥叹气:“因为他昨夜挨了一闷棍,万一给他记忆砸复苏了怎么办?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王铭恪无言以对,只得屈服,将为数不多的失魂散洒进熬好的汤药中:“别再给他吃出抗药性了”
这吃失魂散的频率都快赶上一日三餐了。
江微遥也很无奈,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冒这个险,但昨夜裴云蘅昏迷前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眼,实在令她心慌。
加大药量!永绝后患!
况且,这事说来说去还是怪他。
要不是他在场,一百个钱二棵也抓不住她的脚踝,更不会让她想挣脱又怕被看出端倪,只能任人宰割,最终沦落到这个被动的境地。
不过,昨夜他为何会扑过来?
是意外,还是善良人格顶号了?
正沉思着,余光瞥见王铭恪又在欲言又止,她翻了翻眼皮:“想问什么就问,别一直窝窝囊囊吞吞吐吐。”
王铭恪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你、你别骗我,你折腾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心悦裴云蘅?”
“什么?”闻言,江微遥没忍住笑了,“我演技这么好,将你也骗进去了?”
王铭恪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但显然还是不信。
江微遥挑眉:“好吧,你知道我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时,其实遇到过裴云蘅吗?”
王铭恪咋舌:“所以,是他阻止你完成刺杀,还是你俩就此相识有一段情?”
江微遥不屑地轻嗤一声。
那时,她刚满十三岁。
虽然那时她已经入一点红三年了,但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刺客去执行刺杀任务。
第一次要去杀人。
她扮作卖身葬父的孤女,被花间楼的老鸨买下。
老鸨像看牲口一样检查了她的身体,很满意她的相貌,带着她上楼时还在孜孜不倦对她画饼,声称只要给她三年时间,保准能将她打造成京中第一花魁。
她垂头老实听着,心思却全在刺杀任务上。
她第一个刺杀目标是流连青楼楚馆的纨绔阔少,身边围满了家丁,而她只有杀掉他并全身而退,才能活命。
可纵使她胎穿到这陌生的古代已经十三年,又接受了一点红为期三年的培训,她依旧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杀人,杀人。
她头疼欲裂,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老鸨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冷笑两声,为了磨掉她身上的刺,罚她去后院跪着。
入夜,楼中靡靡之音,欢声笑语不断,到处都能见寻欢作乐的人。
她跪在墙角边,双膝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已经跪到没有知觉了。
手有气无力撑在地,她一边哭一边骂。
哭自己骂所有该死的人,跟疯了一样。
裴云蘅就是这时翻墙进来的。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是在躲什么人,他惊魂未定地翻墙进来,就被直挺挺跪在院子里的她吓一跳。
昏黄的光晕洒下,瞧见她的面容时他似是愣了一下,又像是被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恶心到,并没有逗留便走了。
可翌日夜里,他又来了。
老鸨见多识广,一眼扫过去便知他出身不凡,左右殷勤着侍奉,还叫来了楼里最声名远扬的花魁。
裴云蘅却摇了摇头,手径直指向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她:“让她留下来。”
老鸨一愣,有些为难:“这丫头还小,刚入楼中不久,还没有经过调教。要不您”
裴云蘅掏出一锭金:“我就要她。”
“贵客您稍候,我叫这丫头换身衣裳再来,绝不饶了您的兴致!”老鸨手忙脚乱接过金子,什么借口都没了,笑得花枝乱颤。
于是,她迷迷糊糊被推去沐浴,又迷迷糊糊被推进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飘飘合上,她心发慌,在飘忽的眼神对上裴云蘅那双明亮眼眸时,达到了巅峰。
她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走上前,可走到裴云蘅身边后又愣住了,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
想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客官,你要喝酒吗?”
裴云蘅却皱起眉:“你瞧着应当不足十岁,为何这般死气沉沉的?”
她没明白。
这是在责怪她不笑吗?
踌躇一瞬,她脸上硬挤出妩媚地笑。
裴云蘅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她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来解他的衣扣。
裴云蘅被她吓到了,后退两步斥道:“你做什么?孟浪!”
闻言,她只觉得委屈,小声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她是真的哭了。
裴云蘅神色僵住,犹豫了片刻后又走上前:“你年纪尚小,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她擦着眼泪,泪水却越来越多:“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办法”
那时候他真的是个读书人,身着青蓝圆领宽袖袍,发束玉冠,腰佩玉带,眉眼间是正值少年人的端方正气。
就连安慰起人来都是孔孟之语。
她听不懂,更想哭了。
越哭越委屈,越委屈泪水就越是止不住,哭到最后,裴云蘅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事后,老鸨气得直拍大腿骂她。
那两日她已经无法去想怎么完成刺杀任务了,被愤怒的老鸨磋磨地喘不上来气。
她甚至在想,要不就死在这里算了。
可裴云蘅又来了。
依旧点名道姓要她伺候。
老鸨怕得罪人,只能拧着她的胳膊警告威胁,这次若是再伺候不周惹怒贵人,就将她卖去最下等的窑子里。
她是真的怕了,眼泪差点又飚了出来,还好忍住了。
哆哆嗦嗦进到屋子里,因太过紧张,她踩着自己的裙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鸨站在门外双眼已经又冒火了。
她也想赶紧站起来,可越是慌乱手脚就越是使不上来劲儿,狼狈之际,裴云蘅叹息一声走到她身前,朝她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咬着下唇,她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身后的老鸨,正想怎么偷摸将又溢出来的眼泪擦掉,就听裴云蘅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错愕地抬起头。
裴云蘅双耳泛红,怕她误会连忙解释说:“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如何?”
她是真的动心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一点红。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这间青楼。
她不想杀人,她不想学什么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真的快要疯了!
“吏部尚书是是很大的官吗?”大到可以顺利帮她摆脱一点红的控制。
裴云蘅不解其意,正色道:“官职不在高低,而是”
或许是发现她在发抖,又或许是明白了什么,他话音又忽然停住,默了一息后说:“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官员,你别怕。”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身子在颤动:“我、我我愿意!”
“然后呢?”
王铭恪听得正起劲,见江微遥不肯继续往下说了,不由着急催促。
直到撞上江微遥似笑非笑的双眸,他才后知后觉——
若是真被裴云蘅买入府中,江微遥此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暗暗“嘶”了一声,琢磨出味来。
如果是这样,江微遥这么折腾也就有了原因。她这不是动心,而是恨啊!
也是。
恨比爱更长久。
希望骤然落空,不怪江微遥现在这么折磨他。
王铭恪细细品着,忽而又注意到一点:“认出了裴云蘅?这竟然还不是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江微遥“嗯哼”一声。
“你们两个之前竟然还有交集?”王铭恪身子前倾,越发好奇了。
“想知道?”江微遥挑眉。
王铭恪狂点头。
“就不告诉你,就要当谜语人。”江微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
王铭恪刚想求她,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二丫气喘吁吁敲门:“江娘子你快来,裴大哥他醒了!”
叹了口气,王铭恪只得无奈离去。
等他打开窗户走远,江微遥这才去开门,还不忘将双眼搓揉红肿。
裴云蘅靠坐在床榻上。
黑眸沉郁如一潭深水,他静默扫过屋内,唇角拉得平直。
王玉兰也有些怕他,站在屋门口不敢进来,见状赶紧解释说:“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江娘子一直守着你,哭了晕晕了哭,两刻钟前刚被二丫扶下去休息。”
哭了晕晕了哭?
裴云蘅眸珠微动。
怪不得他昏迷时耳边一直有嗡嗡嗡嗡的声音,还以为是春日里就有蚊子了。
“夫君,你终于醒了!”
人未至,声先来。
王玉兰识相地退后一步,等江微遥埋头冲进屋子后还贴心的将门给关上了。
江微遥的哭声震天响,进门时又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绊倒:“夫君,我苦命的夫君啊”
裴云蘅抬眸看去。
她泪眼婆娑,杏眸红肿,确实像是哭了很久。
就是这震天动地的哭嚎声他只在丧礼上听到过,活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江微遥扑到床边:“夫君你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闷不闷烦不烦”
“烦。”裴云蘅言简意赅。
“”哭声一歇,江微遥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哽咽道,“你干什么呀,人家都快担心死你了,你醒来后却又伤我的心。”
听着这烦人的哭声,裴云蘅竟有种久违了的错觉。
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竟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那一霎,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江微遥起身给他倒了盏水:“夫君,你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
闻言,江微遥头垂着,眼神却往上瞟,似是在觉得他吹牛。可瞟着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又怎么了?”裴云蘅伤口不疼头疼。
“怎么可能不疼?”手背抹着眼泪,江微遥哭道:“你挨了一棍又被刺了一刀怎么可能不疼?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裴云蘅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怕我担心,才强忍着疼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夫君,你可以不用要强了,你的强来了。”
“”
裴云蘅开始扪心自问。
他醒来时没有听到哭声到底在不习惯什么?
趴在他膝上,江微遥嚎哭不已:“我太笨了,我现在才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才知道夫君到底有多爱我,你竟然愿意为我挡刀,我再也不在心里偷偷骂你了”
“你还在心里偷偷骂我?”裴云蘅好整以暇地问,“骂得什么?”
自知说漏了嘴,江微遥支支吾吾:“没什么,也就骂两句负心汉王八蛋背义负恩臭狗屎冷脸大王大猪头”
裴云蘅:“?”
这还叫没什么?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患难见真情。经此一遭,我才明白了夫君你对我爱的有多深沉!”
江微遥眼含热泪:“夫君从前对我冷漠定是怕拖累我,你觉得自己家世单薄脾气差多疑寡言爱冷脸还没情调你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故意想要逼走我!”
江微遥哭得掷地有声:“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裴云蘅糊涂了。
她是怎么信誓旦旦得出这个结论,并信以为真。还有,她刚才是不是趁机又骂了他两句?
见裴云蘅沉默不语,江微遥用肩膀拱他:“夫君,你说句话啊。”
裴云蘅身子微微后仰躲过她的袭击,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
江微遥嘴角向下一撇:“你是不是又要沉默即回答?”
裴云蘅这才屈尊降贵看了她一眼。
她不死心,大声质问:“那你说,要不是爱的深沉,你为什么要为我挡刀!”
裴云蘅也很想问。
昨夜到底是哪位大力士把地板砸出来个窟窿?
他躲过了滚来的筷子、滑人的酒水、偷袭的村民、扑来的江微遥,一时不慎,竟然栽倒在这个窟窿上。
但这事有损颜面,他不想说。
江微遥火速下定结论:“你就是对我爱的深沉,羞于承认罢了。呵,你们男人一点都不坦荡。”
她得意地笑了两声,又神神秘秘凑过来:“夫君,我跟你说个坏消息。”
裴云蘅抬眸:“什么坏消息?”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你身上有伤,我怕压到你。”说她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机会有的是。”
“”
裴云蘅再次扪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要接她的话?
“哎呀夫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江微遥硬栽赃纯污蔑。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着她。
“好吧没有。”江微遥悻悻摸鼻,“我这不是好久没有见到你笑了。”
见他不配合,她垂头丧气站起身:“你的药熬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刚走出去两步,裴云蘅忽而开口:“江微遥。”
他声音发沉沙哑,令江微遥心中没来由一紧。
顿了顿,她转过身:“怎么了?”
深邃幽暗的黑眸钉在她身上一瞬,令人忍不住探究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眼睫垂下,裴云蘅静了片刻,说:“早去早回。”
“端个药出门右转的功夫,肯定早去早回了。”江微遥嘟嘟囔囔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连同最后一缕残阳也被隔绝在外。
裴云蘅脸上神色彻底淡了下去。
眼底翻涌着阴翳的猜忌,他头往后仰,修长脖颈青筋凸起,整个人融入阴影最深处。
她的眼眸,与昨夜闪回的零碎记忆中,那双一闪而过的杏眸真的很像。
好似
一模一样。
会是她吗?
裴云蘅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
如果那双眼睛的主人真的是她
“哐当”一声。
江微遥端着药,撞开门后小跑进来:“烫烫烫烫。”
思绪被迫打断,裴云蘅眉心尚且来不及舒展,她火急火燎将药放在桌子上,立刻使坏凑过来,一只手捏上他的耳垂:“是不是很热,皮都快要给我烫掉了。”
裴云蘅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
“怎么了?”江微遥似是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歪头看他,“夫君,你好像突然很不高兴。”
薄削眼睑上抬,裴云蘅沉默看着她。
江微遥疑惑:“夫君?”
他忽而抬手。
干燥温润的手指停顿在江微遥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缓缓落下。
江微遥眼睫忍不住颤动一瞬。
指节触摸上她的眉毛,顺着眉骨一寸寸挪动,似是在细细勾勒她的眉眼。
眸光微闪,江微遥心中警铃大作。
裴云蘅低沉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好像想起什么了。”
“真的吗?”江微遥似是高兴傻了,“太好了,夫君你都想起什么了!”
“一双眼睛。”
身子前倾,裴云蘅高大的身形带来极致的压迫感,他嗓音不疾不徐,却无端让人胆怯:“记忆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纷飞的梨花树下,想要杀我。”
江微遥面露诧异:“这怎么听着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做噩梦了。”
她说:“夫君可记得那人的相貌?若是记得可以画下来,我或许也认识。”
指节顺着她的眉骨向下,停在标致的杏眸上。
垂下眼,裴云蘅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叹息:“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与夫人的双眼生得一模一样。”
江微遥嗔怪道:“夫君知道我胆小就不要吓我了。”
“这自然是实话。”
眉头蹙起,江微遥双手撑在身下,忽而也拉近了距离。
修长白皙的脖颈抬起,杏眸与裴云蘅的双眸平直相对,她双目直勾勾的没有丝毫躲闪。
她问:“夫君再好好看看,真的一模一样吗?”
裴云蘅颔首:“一模一样。”
江微遥忽而笑了起来。
眉眼弯成月牙,她粲然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眼睫猝然一颤,裴云蘅游动的指节也不由再次停下。
没了谈话声,屋内陷入安静,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窗户开了一条缝,屋内静,外面的喧嚣热闹便铺天盖地涌了进来。
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街角戏台的锣鼓铿锵,伶人委婉悠扬的唱腔,酒楼里的丝竹雅乐,乃至于清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在这一刻都清晰起来,声音飘飘扬扬,离裴云蘅很远又好似很近。
他猛然收回手,喉结上下一滚,沉声道:“胡”
“胡言乱语,花言巧语。”
江微遥将话劫了过去,叹气道:“夫君,这两个词你翻来覆去的说不腻吗?不解风情也就罢,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失忆把学问都丢没了,你以前可是出口成章,诗文张口就来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兴冲冲地问:“夫君除了那双眼睛就没有想起别的?比如说,你我过往是如何恩爱,又比如说,你还记得你给我写的情诗吗?”
裴云蘅身子往后靠去。
江微遥斜眼看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是吗?”
她下巴骄傲抬起:“我可都记得呢,我背给你听。”
她也确实张口就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裴云蘅本心不在焉听着,闻言眉心不由一跳:“等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句诗出现在这里已经很诡异了,怎么又蹦出来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是作为向心仪之人求爱时该写的诗词吗?
他问:“你知道这两句诗的意思吗?”
“不知道啊。”江微遥老老实实回答。
裴云蘅:“?”
他拧眉:“不知道?”
江微遥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笃定这是情诗?”
江微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你跟我说的。”
“”张了张口,几息后,裴云蘅问:“既不知意思,为何不找人询问?”
这下轮到江微遥诧异了:“我们两个可是私相授受,无媒苟合,藏着瞒着还来不及,我怎么敢找人问?”
裴云蘅默了。
江微遥端起药:“差不多已经凉了,夫君还是赶紧喝了吧,这药说不定能治脑子,让人变聪明一点就不会问蠢问题了。”
顿了顿,她又没忍住笑了:“大郎,快喝药了。”
裴云蘅也不知她语气里的促狭从何而来。
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放下,我自己喝。”
江微遥乖乖放下,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也看向她。
“不是要自己喝吗?”江微遥示意他自己端药。
裴云蘅移开眼。
瞅瞅药又瞅瞅裴云蘅,江微遥作恍然大悟状:“夫君,你不会是怕苦吧?”
她将药又端了起来:“怎么上了年纪还越发矫情起来了?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今年只二十有五。”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
“是我说的,你本来就是这个岁数。”江微遥大大方方承认,“那不是也比我大了七岁。”
其实裴云蘅今年二十二,她二十。
但她永远十八,至于裴云蘅谁管他呢,就是添上几岁称作二十五岁又何妨?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江微遥忽而问:“夫君,你想不想知道我昨夜为何要去送菜?”
裴云蘅:“为”
“喂?还要喂?夫君真是是口是心非。”江微遥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我最是温柔体贴。”
江微遥舀起一勺苦药吹了吹,递到裴云蘅嘴边:“我就宠你这一次,好了好了快喝吧。”
裴云蘅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江微遥变了。
在医馆那段时日,江微遥一见到他身子就紧绷,明显是害怕,即便她嘴上说得好听,可有时候人一些下意识的反应是遮掩不住的。
后来,他们两个在河东村落了脚。
江微遥面对他虽少了些许怯意,脸上永远挂着温柔体贴的笑,努力在扮演一位无微不至的好妻子,但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假意。
直到现在,她身上才终于出现一些“真实”的活人气息。
就像此时他迟迟不张口,若是放在以前她定会一直保持着假面笑容,脸上除了温柔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而现在,她已经不耐烦了,甚至开始偷偷翻他白眼。
将药碗从她手中端走,裴云蘅饮尽。
江微遥接过空碗,又屁颠屁颠去倒水:“夫君来漱漱口。”
裴云蘅冷淡道:“你不必如此,我昨夜也不是为你挡刀。”
“那你是为谁挡刀?”江微遥一愣。
“没有谁”裴云蘅拧眉,“我的意思是,那只是意外。”
“噢噢噢噢。”江微遥恢复开朗,将热水塞到他手里,一副“你就嘴硬吧我让让你还不行吗”的表情:“我再去问掌柜要一床被子。”
裴云蘅拉住她:“抱被子干什么?”
“打地铺啊,今晚我要守夜照顾你。”江微遥理所当然说。
“不需要。”裴云蘅立刻拒绝,“你下去再要一间房。”
“为什么不需要?”江微遥不满,“你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你半夜想要如厕都不方便。”
裴云蘅反问:“不方便你在就有办法了吗?”
“我可以帮你解衣裳呀。”江微遥眨了眨眼。
闭了闭眼,裴云蘅指着门口:“出去。”
“就不!”
江微遥扭扭捏捏说:“你是我夫君,又是为我受的伤,我不留下来照顾你实在说不过去,人家会戳我脊梁骨的。”
“谁会?”
“都会。”江微遥认真地说,“我的良心也会过意不去。”
她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还不行吗?我保证夜里会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做。”
裴云蘅本来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反倒起了疑心,脸更黑了三分。
“我不管,我不要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说。”江微遥又开始哼哼唧唧,“在家中不也是我们两个在一间屋子睡觉,又有什么不同?”
她强买强卖:“就这么说定了,我再去抱来一床被子。”
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脚步声已经远去还能听到她得逞后憋不住的雀跃声,裴云蘅垂下眼,轻轻嗤了一声。
许是怕他反悔,江微遥动作麻利地抱来一床被子。
这时候干活也不喊着腰疼腿疼肚子疼了。
裴云蘅冷眼看着,忽而觉得有趣:“你为何一定要留下来?”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江微遥刚才的那番话都是胡扯。
江微遥铺着被子:“我想要照顾你。”
“报挡刀之恩?”
她撇了撇嘴:“你就算是不为我挡这一刀,我也会留下来照顾你的。”
“为什么?”
江微遥停下手中动作,仰头看着他:“因为心疼。”
裴云蘅一怔。
江微遥继续铺床:“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你受伤了,我心也一样疼,不照顾你好起来我夜里会睡不着的。”
江微遥简直都要佩服自己了。
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她自己都要感动了。
她非常期待裴云蘅的反应。
抬头——嗯,依旧是面无表情。
江微遥忍不住腹诽:真是油盐不进一个人!
似是看出江微遥内心所想,他剑眉轻挑:“最重要的人?看来你最重要的人是拿来出卖的。”
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复又理直气壮:“我只是迫于他们的威势,贪生怕死而已。再说了,贪生怕死跟心疼你又不冲突。”
她越说越来劲儿,正想趁机好好给裴云蘅洗脑,王玉兰忽而敲门说:“江娘子,昨夜那位姓柳的捕快来了。”
裴云蘅看向她。
江微遥先是一愣,又赶紧解释:“昨夜潜入春熙楼的人不止我们两个,还有这位柳捕快。若不是她放火烧了春熙楼的柴房,我怎么可能扶着昏迷的你逃出来。”
她将打好的地铺一股脑塞到裴云蘅的床上,面对他不悦的脸色丢下一句:“即使分床睡也要体面,不好叫外人知晓”后,急匆匆去开了门。
“柳捕快,您请进。”江微遥将人引进来。
柳杨身着常服,一头乌发盘起用青玉簪固定。
他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云蘅,又转向江微遥,温和道:“深夜叨扰二位,我是有些问题想问你们。”
江微遥面对官府之人似是发怵,但还是挡在裴云蘅身前:“我夫君受了伤不便说话,有什么您问我便是。”
柳杨并未计较:“这是自然。”
他问:“你们是河东村人?”
“是。”
“昨夜为何出现在春熙楼?”
见江微遥目露迟疑,柳杨主动说:“可是为了花女一事?不用怕,你们既然能找到春熙楼,想必与大丫有过交涉。”
“您认识大丫?”江微遥眼前一亮。
见状,柳杨也放松下来:“看来你们与大丫是一起的,你们应当会听她提起过我。”
江微遥沉思片刻,恍悟:“你就是大丫口中那个在县衙当差的义姐?可”
看着一身男装的柳杨,江微遥不由迟疑。柳杨笑道:“出门在外,如此乔装更能掩人耳目。”
正巧,在隔壁听到动静的二丫急匆匆跑进来:“柳姐姐!”
柳杨笑着接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后站起身:“既是如此我便不再叨扰了,还请江娘子对我出现在春熙楼一事务必保密。”
“这就问完了?”江微遥诧异。
“大丫既然放心将二丫交给你照顾,我便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柳杨话还未说完,就被兴冲冲的二丫拉着往外走。
江微遥起身相送。
关上门,她肩膀丧气地垂下来:“又要重新铺床了。”
裴云蘅收回目光:“大丫何时说起过她?”
“在你去追张大的时候。”
江微遥将堆积在他腿上的被子抱了下来:“三年前,大丫在山上救过柳捕快一命。村民会使用迷香迷晕花女,大丫之所以不受其扰,就是柳捕快为她寻来解药制成香丸。”
又镶嵌到石子里随身携带。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的蜡烛都快燃烧到底了。
火光明明灭灭间,江微遥终于将床铺好,褪去鞋袜躺了上去:“夫君,你困吗?”
她自顾自地说:“我有些困了,还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搅和进这样复杂的事里,当初就不图便宜租赁周大娘的屋子了。”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抱怨:“地面太硬了,睡地上好不舒服。”
裴云蘅道:“现在下去再要一间房还来得及。”
“才不要,我要照顾你。”江微遥翻了个身,“倒是夫君你,回去就别打地铺了。”
“我不觉得睡地上难受。”裴云蘅婉拒。
江微遥重重哼了一声。
是了,你嘴比地板硬!
又翻了个身,她赌气不说话。
屋内安静了整整一刻钟。
“穿着外衣入睡也好不舒服。”她又憋不住了,抬眼看向裴云蘅,“夫君,要不要我帮你更衣?”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沉默。
“你别装睡,我知道你肯定没睡。”江微遥也不气馁,眼珠子一转,兴冲冲道:“或者你想要如厕吗?我真的可以帮你脱裤子”
“睡觉。”裴云蘅冷声打断。
睡就睡,凶什么凶!
江微遥不服地闭上眼。
蜡烛燃到尽头,随着一缕青烟升起,火光猝然熄灭,屋内被浓重的夜色侵染。
明月悄然移上中天。
“夫君,”寂静的屋内再次飘来声音,江微遥用“拿命来”的女鬼腔调问,“你现在要如厕吗?”
“”
“我是关心你的身体,你今夜喝了那么多汤汤水水,想如厕一定要告诉我。”
江微遥友好提醒:“人不能憋尿,对肾脏和膀胱都不好”
裴云蘅忽而坐起身,一双不夹杂任何情绪的黑眸盯着她。
江微遥吓得收了声。
裴云蘅冷声问:“你到底睡不睡?”
“睡睡睡。”江微遥立马闭上了眼,“我好困我睡着了呼噜呼噜呼噜噜”
听着某人装模做样的打呼声,裴云蘅面无表情将额角再次凸起的青筋摁回去。
今夜让江微遥睡在这里,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夜风时而掠过窗台,吹来一阵凉意。
裴云蘅也不躺下,硬生生盯了江微遥半个时辰,确认她睡着后才下床。
去如厕。
谁知,他刚穿上鞋,身前便有了动静:“夫君”
裴云蘅眉心狠狠一跳。
“夫君,你别丢下我一人”江微遥双眸紧闭,手紧紧抱着被子一角,她低低呓语,“别总是对我冷冰冰,别总是怀疑我,我也会难过的”
月色入窗,将她眼尾那道水色照得清晰。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她睡相确实很不好。
一会踢被子,一会又觉得冷,整个人拱进被子里。
指节无意识蜷缩,裴云蘅垂着眼看了她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两声狗吠才将他惊醒。
听到关门声,蒙在被子里的江微遥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恶,以后再也不用说梦话这一招了!
她险些给自己说笑场!
第24章 牵动 给过她机会
天边泛起鱼肚白, 熹微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黛瓦上,挑着菜担的老翁顶着薄雾,顺着墙根缓步而行, 去到已升起炊烟的早点铺子买了碗糙米粥和一小碟咸鱼干。
莺雀驻足在枝桠间啼叫,细碎声响揉碎了晨间的恬静。
江微遥立在床榻边。
日色映着裴云蘅沉静的眉眼,浓密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垂落,在他冷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扇状阴影。
轮廓狭长干净的眼闭着, 他剑眉舒展, 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在睡着时终于松弛下来,褪去几分不近人情的疏冷。
江微遥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眉心。
她动作轻缓小心, 指尖顺着裴云蘅眉心那颗小痣一寸寸下移,抚过高耸的鼻梁, 又不假思索继续往下。
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唇瓣时,裴云蘅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睁开眼, 漆黑的瞳仁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眼底清明,全然没有熟睡后的惺忪。
江微遥撇了撇嘴。
裴云蘅声音沙哑, 问:“不是发誓说会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做吗?”
记得倒是真清楚。
江微遥理直气壮:“我保证的是昨夜, 又没有说今早。”
巧言善辩。
甩开她的手,裴云蘅坐起身。
江微遥问:“夫君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街上给你买。”
不等裴云蘅开口, 她蹲在床边, 笑盈盈说:“我猜夫君想吃路东阿婆卖的桂花酒酿汤圆和麻团, 对不对?”
“不想。”
“你就想你就想你就想!”江微遥扑到床上歪头看他,义正言辞道:“夫君,不要再口是心非了, 你就是想吃快说你想吃。”
分明是她想吃才对。
裴云蘅懒得拆穿她。
“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啦。”
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江微遥脸上藏不住笑意:“那我去买啦。”
她脚步轻快朝房间外走去,推开门,左脚刚迈出门槛忽而收回,将门又给关上了。
剑眉微微下压,裴云蘅看着她。
神神秘秘转过身,江微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小声说:“夫君,我就离开片刻,你可不要太想我。”
“”
他转过脸去。
江微遥一副“你看你又上当”的表情,嘿嘿一笑,这才真的推门离开了。
听到门关的声音,裴云蘅眸珠微动,又看了过来。
只可惜,门已经合上了。
连江微遥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随着她的离开,屋内也再次静了下来。
日色入窗,将静悄悄的房间照得明亮,却透不入床榻的方寸之地。
眼睑半垂,裴云蘅听着外面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
他忽而觉得这间屋子很空。
虽然它并不算宽敞。
蜷缩起来的指节漫不经心敲点着被褥,裴云蘅不知静坐了多久,终还是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氤氲的薄雾散去,安静了一夜的长街又热闹起来,商贩纷纷支起了摊子,游人行人挤挤攘攘,人头攒动。
他垂眸,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一个又一个人影,又慢慢停顿下来。
他在干什么?
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裴云蘅脸色彻底淡了下来。
或许他真的是被那一棍子打昏了脑袋。
控制住呼吸平稳下来,裴云蘅侧过身去刚想离开,余光在此时不经意的一瞥。
那道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女子清亮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长街上,隐隐约约传过来——
“大娘,我再要两块桂花蜜的芡实糕。”
不知摊主说了句什么,她抿嘴轻轻一笑:“是我夫君爱吃。”
他才不爱吃。
裴云蘅轻嗤一声,脚却没有再移动。
“我夫君嘴挑,他就爱吃您家的芡实糕。”
摊主夹出来两块冒着热气的白糕,淋上一勺黄澄澄的桂花蜜,本来都要用油纸包起来了,闻言又高兴地添了一块。
她一贯如此,上至古稀老人下至幼童,只要她想,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哄高兴。
摊主问她:“你夫君还爱吃什么?”
“还爱吃什么”江微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是在思索又像是难以回答。
她回答不上来的。
裴云蘅神色淡淡,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他对吃食上不挑,并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吃食。
就是问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江微遥想了想,说:“但我夫君偏爱酸食。”
摊主打趣道:“哎呦,这样的男子可会缠人了。”
“不是拈酸吃醋的酸。”江微遥脸颊泛红,解释说,“我夫君最是体贴温柔,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过多计较。他是真的爱吃酸食。”
他有吗?
见江微遥回答的笃定,裴云蘅不禁沉思。
难不成是失忆前他的爱吃酸食?
“酸杏酪卷?”摊主又说句什么,江微遥眼前一亮,“哪里有卖的?”
只看她一眼,裴云蘅就反应过来——
还是她自己爱吃!
将包好的芡实糕递给她,摊主笑着为她指了个方向。
江微遥道了声谢,顺着摊主手指的方向离去。
裴云蘅的目光跟随她的身影移动。
她偏爱鹅黄色,衣裳也多以此颜色为主。此时脚步轻快,清风扬起她的裙摆,像极了春日里的蝴蝶。
行到窗下时,她忽而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来。
裴云蘅立刻退闪至旁侧。
确保江微遥抬头也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后,他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眉心却又不知不觉拢起。
他为什么要避开?
江微遥能不能看到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几息后,裴云蘅紧皱的眉心松开。
江微喜欢信口妄言,若是被她看到肯定又要借题发挥,聒噪个没完。
就是这样。
裴云蘅颔首,犹豫一瞬后又走回窗边。
江微遥已经离开窗下,顺着人潮渐渐走远。
没什么好看的。
裴云蘅抬手正欲合上窗,却见江微遥身后忽而跟了一人。
“躲得倒挺快。”
拎着芡实糕,江微遥嘴里小声嘟囔。
她一早就察觉出裴云蘅站在窗边看她。
当了这么多年杀手,腥风血雨中活到现在,她要是连这点敏锐都没有早就死了。
本想突然停下脚步,吓他一跳,顺便露出三分温婉三分活泼两分娇蛮一分狡黠一分无辜的绝美微笑给他看,好好惊艳他一番。
谁知道,人竟然走了。
真是没福气!
等下喂他吃酸杏酸死他。
江微遥越想越气,脚步渐渐慢下来,被身后的人追了上来。
“江娘子。”
听到这道声音,江微遥眸色微闪,转过身去:“柳捕快?好巧,您也在这里买早膳吗?”
柳杨整理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我在家中已经用过早膳了,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
“等我?”江微遥诧异。
“对,等你。”柳捕快问:“不知江娘子这会儿可有时间,予我一炷香的功夫即可。”
江微遥似是不解,想了想后说:“柳捕快若是方便,等我再去买两样吃食我们回客栈里聊吧。”
柳捕快摇头:“今早天还未亮便有人来报官,路过的商队在河东村后山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一具男尸,经过辨认,死者名叫张大。”
江微遥脸上神色微不可察一僵。
柳捕快微笑看着她:“我想江娘子对这个人还有这个名字是熟悉的。”
江微遥没有说话。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虽然夫妻恩爱,但有些事江娘子也不愿意你夫君知道,对吗?”
柳捕快语气轻飘飘地说:“现在,你有这一炷香的时间了吗?”
拎着糕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走吧。”
一只手前伸,柳捕快道:“请吧。”
两人并肩朝一座茶楼行去。
柳杨说话算话,说是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拎着匆匆买回来的酸杏酪卷,江微遥小跑回客栈上楼,离得老远都能听到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推开门,明媚日色随着风落进来,裴云蘅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本书卷。
这一幕,令她有一瞬恍惚。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拎着吃食走进来:“哪里来的书呀?”
裴云蘅的目光这才从书卷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许是跑得太快,她发髻有些乱,连带着衣襟也歪歪扭扭,虽脸上泛着红潮气喘吁吁,但唇色却是白的。
她与那位柳捕快在茶楼里整整待了一炷香。
裴云蘅避而不答:“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微遥走过来,将吃食摊开放到桌子上:“卖芡实糕的大娘说路西有一家卖酸杏酪卷的很好吃,谁知我去的早了,摊主还没有来便等了一会。”
她语气平稳,神色平静如常没有露出一丝端倪,就连寻的借口也是有理有据——
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她随着柳杨进入茶楼,或许他真的就相信了。
随手将书扔到一旁,裴云蘅没有再说什么。
江微遥不止买了糕点,还买了两个牛肉莲藕烙饼。她坐下,笑嘻嘻将酸杏酪卷和烙饼推到裴云蘅跟前:“夫君想先吃哪个?”
裴云蘅两个都没有拿,抬手倒了一盏茶水欲喝,江微遥抬手按住他:“大夫说了,伤口尚未痊愈之前你不能饮茶喝酒。”
将茶水从他手中夺走,江微遥低头抿了一口,笑嘻嘻对他说:“多谢夫君为我倒茶。”
她撒谎,隐瞒了那个捕快找上她的事情。
且在他面前表现的一如往常,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
倒是小看她了。
裴云蘅垂下眸,拿起一块芡实糕,修长指节随手撕下来一缕,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那夜在山上时,你发髻上插了一支海棠木簪,怎么这两日都不见你戴?”
“快别说了,想想就难过的吃不下去饭。”
捧着牛肉饼咬了一口,江微遥委委屈屈说:“那夜在山上一惊一乍,也不知道木簪掉哪里去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客栈了。”
“这木簪可是我给木匠说了不少好话花了银钱买来的,想想就心疼。”她话锋一转,开始指责,“都是当夜在山上夫君不提醒我,不然原路返回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长睫垂下,遮挡住眼底寒凉,裴云蘅薄唇微勾,似是短促地笑了一下。
句、句、撒、谎。
*
“江娘子,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进来吧,门没有上锁。”听出是二丫的声音,江微遥说:“我们刚吃完。”
二丫推门走进来:“我们也吃过了,你可尝了刘家糖烧饼?可甜了可好吃了,本想为你们带两个回来,但柳姐姐说在街上看到你在买膳食,就怕浪费了。”
她身后跟着的柳杨闻言说道:“本想叫住你,但你走得太快就没来得及。昨夜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请勿怪。”
二丫指向她手上拎着的一包糕点和一包卤猪耳朵:“这是柳姐姐带来给你们赔罪的,苏祥斋的糕点很出名的。”
江微遥没接:“不过是说了两句话,何谈什么叨扰不叨扰,那夜在春熙楼中还多亏了大人出手相助。”
“什么大人,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罢了,江娘子太客气了。”将吃食放在桌子上,柳杨又道:“其实今日登门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娘子和”
柳杨看向裴云蘅,目光不留痕迹扫过他的双手,话语顿了顿:“这位”
二丫抢先一步回答:“他是江娘子的夫君,姓裴。”
“原来是裴郎君,幸会。”
柳杨朝裴云蘅颔首,忽而笑着问:“不知裴郎君素日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目光中带着赤裸裸的试探。
裴云蘅眉峰微不可察地挑起一瞬,还没有开口,身前挪过来一道人影。
江微遥挡在他身前,彻底隔绝了柳杨的打量目光:“我夫君他是读书人。”
举起他方才收起的书卷,江微遥说:“你看,方才还在看书呢。”
裴云蘅注意到她声音中有一瞬颤抖。
他忽而改了想法,身子往后靠去,不动声色看着江微遥与柳杨谈话。
“书生?”柳杨语气中带着讶异。
“是的,书生。”江微遥点头。
柳杨笑了笑,却是不信。
怎么可能是书生?
他两只手上的虎口处都有茧,是常年握刀剑导致的。
再看他的身形气量,以及眉眼间似有若无的狠戾,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会是文弱书生?
做了这么多年的捕快,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位姓裴的男子一定杀过人。
不然是养不出这一身气派的。
她又问:“裴郎君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我看不像是在这偏僻县城中土生土长的人,不知自哪里来?”
江微遥先一步开口:“我夫君是武丰县人。”
柳杨点点头:“倒是离得不远,怎么想到要来”
“柳大人。”江微遥打断她的问话,“不是说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
柳杨这才收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花女一事事关重大,我已为此追查将近半年,终于有可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是到时候恐怕少不了要江娘子与裴郎君去公堂上当人证了。”
江微遥迟疑道:“那夜在春熙楼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会。”柳杨答得斩钉截铁,“此事牵扯重大我不便多说,只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们与县衙官吏早有勾结,有恃无恐,定不会停手罢休。”
闻言,江微遥缓缓坐下来,头低得更深了:“那”
柳杨看出她的害怕,道:“你不必害怕,我既然敢承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自然也有后手。”
犹豫了一瞬,她问:“你可知道锦衣卫?”
锦衣卫?
江微遥心猛地跳了一下。
柳杨说:“不日后会有两位锦衣卫来此,不管是多大的官员只要牵涉其中,都别想逃脱。”
平稳住呼吸,江微遥惊讶地问:“此事竟然惊动了锦衣卫?”
柳杨说:“那倒也不是,他们另有公务在身。我与其中一位锦衣卫曾有过交集,到时候可以请他主审此案。江娘子既然听说过锦衣卫,想必就能放下心了吧。”
放心?
她心都快不跳了!
裴云蘅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了吗,锦衣卫竟然这么快就追查到了这里?
心中千思百转,江微遥面上松了口气:“大人既然这么说,我确实安心不少,若是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自然愿意去做这个人证。”
“意外卷入这件事里,与大丫她们相识一场,我心疼她们却也帮不上旁的什么忙,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闻言,柳杨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如此,我就多谢江娘子和裴郎君了。”
她站起身:“还有公务在身,我就先告辞了。”
犹豫了一瞬,江微遥道:“我送您。”
即将走出屋子时,柳杨忽而又转过身看向裴云蘅:“江娘子貌美如花,善解人意,裴郎君能得这么一位妻子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说的突兀又古怪。
说完,她也没有去看裴云蘅的反应,迈步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蘅指节摩挲着杯沿,面色淡漠,沉沉眸光遮挡所有情绪,连周身空气都静了下来。
送走了柳杨,江微遥几人复又回来,人还没有走近,就听“咕咚”一声。
紧接着是二丫的声音响起:“江娘子你摔疼了吗?走路小心些,我怎么瞧着你心不在焉的?”
何止是心不在焉。
在柳杨走进屋内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下意识的防备与警惕。
她与柳杨到底在茶楼里说了什么?
裴云蘅垂下眼,敛去眸中冷色。
只可惜,给过她机会,她却不肯说实话。
作者有话说:
后天要上夹子,为了排名好看一些,4.14停更一天,4.16凌晨更新,4.17往后更新时间更改为中午12点(之后一直保持这个时间~)爱大家~
第25章 亲吻 这是一个浅
夜阑人静, 星疏月朗,连虫鸣都渐渐消歇,唯剩皎洁月色与风合鸣, 轻抚枝头翠叶。
一入夜,江微遥抱着被褥又开始打地铺。
裴云蘅静静看着她。
很奇怪。
她似乎很热衷于在外人面前塑造恩爱的假象,为了留下来,嘴上不断喊着睡在地上腰疼夜里却又不厌其烦。
她常常表现得很浅显, 心里想什么面上一览无余, 有时却又难以捉摸。
江微遥也开始看他。
手上的动作不停,偷瞄的眼神也不停。
“在看什么?”裴云蘅淡淡地问。
“夫君在看什么我就在看什么。”
“我看的是你。”
“啊?”江微遥拖着长长的腔调, “那我跟夫君不一样, 我看的是心上人。”
她目露哀怨:“难道夫君看得不是心上人吗?”
在回答是或否中,裴云蘅选择把眼睛闭上了。
“夫君!”江微遥嗔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我讨厌你!”
裴云蘅又慢腾腾将眼睁开了——果然,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手里还攥着枕头,似是蠢蠢欲动想要砸过来。
慢条斯理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 裴云蘅评价:“恼羞成怒。”
江微遥大声反击:“榆木脑袋!”
攻击完她又把自己哄好了:“夫君,是不是我一直忙着冷落了你?哎, 我明白的。”
“你又明白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你爱我爱得深沉,自然希望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骤然被我冷落自然不高兴, 耍耍小脾气也是正常, 放心,我会一如既往包容你的。”
“”
“怎么样?是不是被说中脸红了?别不承认啊,我是不会笑你的。”江微遥抿嘴一笑。
“”
“夫君, 你知道吗,我其实犯了一个错。”话锋一转,江微遥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心神微动,裴云蘅沉声问:“什么错?”
“爱你的不知所措。”
“”
握着书卷的手指泛白,裴云蘅呼吸声凝滞。
他错了。
他竟然在那一瞬间妄想江微遥会坦白。
她还在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夫君你怎么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的,真是个小馋猫。”
今日晚膳吃的荷叶鸡。
裴云蘅没有什么胃口,没有多食。
他庆幸自己没有多食,饶是如此,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他甘拜下风,不想在这么恶心的话上过多纠缠,沉声问:“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这是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江微遥诧异:“这么动人的情话还没有哄好你吗,夫君还想听什么?”
好。
好得很。
握着书卷的指节发白,裴云蘅脸色冷淡下来,不再理会她。
将地铺打好后,江微遥困倦地躺下来,目光悠悠看向那支正在燃烧的火烛。
蜡烛静静燃烧着,微弱的火光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时而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夜吞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染上沙哑:“夫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裴云蘅已和衣躺下,呼吸声平稳。
江微遥没有如往常大呼小叫揭穿他装睡,自顾自地说:“我想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伴在你左右。”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她忽而起身,行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露出那一轮玉盘圆月。
月色寂寂悄悄漫进窗来,清光如水,斜映下几道斑驳疏落的树影。
“还记得当初你我一起坐在屋檐上,你手把手教我写下这首诗。”江微遥复又躺回来,笑了笑说:“我记性很好吧。”
睁开眼,裴云蘅望向那一轮明月。
月色朗朗,映得天地一片澄澈,似近在窗前触手可及,然皓月当空,高悬于苍穹,只许凝望。
他眸色晦暗不明,半晌后,开口说:“屋檐上有风。”
“什么?”江微遥一愣。
“有风没有办法教写字。”
“你”江微遥被气笑了,“是你写在我手心里的,不用纸张,有风也不怕!”
“哦。”
江微遥不死心:“你就没有别的想说?”
裴云蘅沉默几息:“用手写写不清楚。”
“”强忍下问候裴云蘅身体的冲动,江微遥微笑,“我讨厌你。”
裴云蘅不说话了。
“当初是你拉着我的手非要教我的,现在又仗着失忆不想负责。”江微遥愤愤指责。
裴云蘅重新闭上眼睛。
江微遥超大声:“我讨厌你!”
裴云蘅:“嗯。”
他不“嗯”这一声还好,一嗯江微遥顿觉他在挑衅,气得直磨牙:“我生气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我今天晚上会冷冰冰的睡觉,不让你看到我的绝美睡颜!”
薄唇微勾,裴云蘅懒洋洋地想,这可真是好严重的惩罚。
风轻轻掠过窗台,窗外那株葳蕤梨树沙沙作响,花瓣随风垂落,在陈旧窗沿上留下一簇春色,盖住了那一小捧能让人昏睡的香灰。
夜在寂静中慢慢消磨,星月西移,烛火也渐渐矮了下去。
江微遥睁开眼。
听着屋内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坐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床边。
疏漏月光映着裴云蘅深邃冷冽的眉眼。
江微遥蹲下身,试探般拉了拉他的手指。
裴云蘅呼吸平稳,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又抬手在裴云蘅眼前晃了晃,依旧如此,这才松了口气。
“好好睡一觉吧。”将脑袋放在裴云蘅手掌上,她轻轻蹭了蹭,说:“你这段时日总是难以安眠,为什么呢?你不肯告诉我,我虽笨,但也能为你分忧的。”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细微的风声。
“夫君,你的记性不好,常常会忘记我说的话,我真怕真怕有朝一日你会忘了我。”
她抬起头:“答应我,保护好脑袋,别再磕磕碰碰,别再忘记我了。”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已经忘记过我一次了。”
衣裳摩挲的细微声音响起,她站起身,食指微勾在裴云蘅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已经食言过的人不许再食言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这次就不会轻易原谅你了。”
俯下身,一缕发丝自然垂落到裴云蘅单薄的眼皮上。似在认真端详他,片刻后她不情不愿哼道:“算了,我还是会原谅你,谁叫我心软又心善,才不会跟你一般计较。”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在耳后,似是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过后好似归于平静。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临近房门时忽而止住。
“不行,为了防止你真的忘记我,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
呼吸声加重,江微遥去而又返,定定看着裴云蘅沉静的睡颜,胸前微微起伏,似是在踌躇犹豫。
几息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跪坐在床榻边亲了上去。
裴云蘅的唇瓣微凉,薄而柔软,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或许都不能算是吻,她亲在了裴云蘅的唇角,只在匆忙起身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唇瓣。
连呼吸都来不及交缠在一起,根本不敢停留。
江微遥手忙脚乱跑了。
屋门敞开,一缕轻飘飘的风吹了过来。
已是后半夜,星月黯淡,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不远处的街巷会隐隐约约传来两声犬吠。
客栈临湖而建,江微遥推开后门一路跑到湖水亭上才慢慢停下脚步。
夜风吹皱一池春水,她扶着石柱坐下,平复着呼吸。
片刻后,她随手折下一支不知名的春花,指尖稍稍用力,粉白的花瓣便掉落在手心,又随着夜风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
江微遥趴在栏杆上,心不在焉看着落花随流水远去。
她仿佛是偷跑出来欣赏湖中夜景,直到两声鸟叫由远及近。
背脊绷紧一瞬,江微遥转过身子,垂眸片刻,接住那只毛发灰白的鸽子。
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鸽子脚上,甚至因为手抖,险些令纸条飞走。
绑好后,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脑袋,鸽子再次腾飞。她伫立在夜风中看着鸽子掠过湖心亭,渐渐远去。
夜风扬起她的裙摆,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却是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迈步回去了。
然而,在她转过身那一刹,掠过重檐的鸽子毫无预兆的被打掉下来。
一只手稳稳接住那只掉落的鸽子,打开那张轻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我会完成任务。”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来两分凉意。
纸条骤然紧皱,短暂的沉默后,裴云蘅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你我夫妇本为一体,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夫君,你没有受伤吧,你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只要牵着夫君的手,我的心就暖洋洋的。”
“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骗子。
果然是骗子。
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裴云蘅脸上讽刺地笑更深几许。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过往那些悬而未决的怀疑,在此刻皆被钉成了铁证。
可
可与设想的平静玩味不同,他心底竟无端升起一股烦躁,并不浓烈却像是春日里的柳絮,很是恼人。
纸条在掌心里被揉得发皱,他脸色越发冰冷。
窗外梨花纷飞,一片花瓣随着风跃入窗台,巧合地落在裴云蘅的唇上。
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蓦然令裴云蘅回想起了什么。
他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淡漠。
那点温软触感还在唇上萦绕。
心又在胸膛里狂跳,连指腹都泛起了麻意,鼻前似是还残留着江微遥身上淡淡的海棠香。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想压下心烦意乱,呼吸声却越来越粗重。
脑海中的画面也越发清晰了。
仿佛已经烙印在心头。
黑眸中罕见浮现出恼怒,他忽而抬手用力擦拭着唇瓣,似是想要将某个挥之不去的痕迹抹去
“裴大哥,你的嘴巴怎么了?”
翌日清晨,二丫与王玉兰一起叫二人用膳,二丫瞅了裴云蘅一眼一眼又一眼,终是忍不住问:“看起来好像肿了,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何止像是肿了,瞧着还有些破皮了。
二丫年纪小尚且不通人事,王玉兰闻言却有些尴尬,一把捂住二丫的嘴:“别乱说话。”
难道不是吗?
二丫纳闷地挠了挠头。
裴云蘅冷漠的目光瞟向罪魁祸首。
江微遥坐在一旁装没心眼。
将最后一口糕点吃完,她施施然站起身出去了,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王玉兰见状还以为是她害羞了,不由更加尴尬了,刚想扯开话打个圆场,就听裴云蘅冷嗤一声。
随即,只听他冷淡地说:“被狗咬了一口。”
啊?
狗往嘴上咬啊?
二丫大为震撼:“裴大哥你是不是跟狗抢吃的了唔唔唔”
王玉兰用力捂住二丫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裴云蘅垂下眼。
一夜过去,他心中的烦躁竟未消退半分。
江微遥就是在此时端着汤药走进来。
她面色如常,既看不出昨夜湖边偷偷传信的心虚,也瞧不出那胆大妄为举止后的窘迫:“吃过了早膳,夫君趁热将药也喝了吧。”
汤药冒着热气,泛酸的苦味慢慢弥漫整间屋子。
裴云蘅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夫君?”
江微遥走上前,将汤药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视线顺着那碗漆黑的汤药一路向上,最终钉在江微遥脸上,裴云蘅剑眉忽而轻挑,语气看似轻飘淡然:“今日怎么不说喂我了?”
江微遥愣住:“你又不愿意让我喂。”
说着她又将药碗端起来,试探道:“那我现在来喂夫君?”
指尖握起调羹,江微遥将药送到裴云蘅嘴边。
裴云蘅却并未张口。
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眼底压制着几缕冷光,裴云蘅古怪地笑了一下:“你确定要让我喝吗?”
“夫君你在说什么”察觉出不对,江微遥脸上的笑不禁有几分勉强。
倏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裴云蘅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仿佛牢笼将她困禁其中:“你确定要让我喝这碗药吗?”
猝不及防之下,江微遥手上不稳,半碗汤药泼洒在手背上,烫得她双眼当即一红。
她想要退后想要挣扎,却被发现她意图的裴云蘅先一步加深力道,令她进退不得。
他用的力太重,江微遥手腕处的肌肤肉眼可见泛红,泪水不由在眼底打转,她又使劲儿挣扎了两下,无果。
“你还是不信我。”江微遥抬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说:“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她的声音沙哑,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释然。
事已至此,她竟然还能倒打一耙,反过来指责他。
裴云蘅只觉好笑,他也确实轻蔑地笑了出来:“之前的汤药只有苦味,今日这碗药中却泛着酸气,娘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将“娘子”两个字咬得稍重,冰冷的语气中含着说不出来的嘲讽。
唇瓣轻抿,江微遥身子微微颤栗,垂下头不说话了。
裴云蘅松开她的手腕,冷睨着她:“娘子向来能言善辩,为何不解释呢?”
擦去泪水,江微遥张了张口,却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裴云蘅坐下来:“是无言再辩,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已经在掉眼泪了。”江微遥闷声闷气说。
手上动作一顿,裴云蘅紧了紧牙关:“这就是你的解释?”
江微遥问:“夫君想要什么解释?”
“那可就多了。”
将那枚白玉佩拿出来,裴云蘅嗤道:“不如先从这枚玉佩说起?”
“玉佩?”江微遥神色微顿,抬起头,“玉佩怎么了?”
“看来娘子是不打算承认了。”
“夫君何意?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枚玉佩有什么不妥吗?”神色染上几分恼意,江微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错愕后,自裴云蘅质问声起,她一直低着头,有种近乎平静的麻木,直到此刻才反应激烈起来。
她上前来想要接过玉佩查看。
身子漫不经心往后一靠,裴云蘅手微微一抬,便让江微遥捞了个空。
“夫君倒是说啊,这枚玉佩到底怎么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她语气难掩哽咽,“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冤枉我”
锋利下颚绷紧一瞬,裴云蘅移开目光,不想再看她装模做样的可怜。
“你当真不愿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江微遥带着哭腔的声音拔高。
裴云蘅声音无波无澜:“什么都不知道?那这枚木簪娘子可知道?”
当那枚断裂的海棠木簪出现在江微遥眼前,她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反应便已说明所有。
“看来是知道了。”手背青筋暴起,裴云蘅语气淡淡地说。
似是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被全部抽走,江微遥颓然跌坐在地上,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你你在哪里找到的?”嘴唇几番嗫嚅,她才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张大坠崖的草地里。”
“原来原来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可笑我竟然还”头缓缓垂下,江微遥苦笑一声,身子无力地颤晃。
“我知道夫君在疑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双眸有种令裴云蘅陌生的冷静:“张大是我杀的。”
第26章 梦她 却像是个无
纵使早有预料, 闻言,裴云蘅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沉。
“既然夫君已经知晓,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江微遥语气平静, “那夜你将我赶走后,我恰好遇上逃跑的张大,便将他给杀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杀一个人在她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伤害你了?”裴云蘅沉声问。
江微遥愣了一下, 才淡道:“没有。”
“那你为何要杀他?”
裴云蘅步步紧逼:“张大是屠夫又会武功, 你如何将他杀死?”
他既像是要问出个能够板上钉钉的结果,又像是想要找到江微遥话中的漏洞。
“张大是屠夫又会些武功, 夫君又是怎么将他制服的?”
沉默一瞬, 江微遥不答反问。
移开目光,裴云蘅闭口不言。
“罢了,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眼下这个结局。”见状, 江微遥自嘲地笑了一声。
手撑地站起身,她拭去脸上泪痕,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反正夫妻已经是做不成了。”
说罢, 她抬步就想要往外走。
裴云蘅立刻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视线从裴云蘅青筋凸起的手背慢慢上移到他冷冽的眉眼,江微遥说:“自然是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她又反问:“难不成夫君还愿意与我共处一室?”
话虽如此, 她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在用自嘲来掩饰紧张和期待。
薄唇轻抿, 裴云蘅避而不答:“你还没有说清楚。”
脸上克制不住的出现一抹失落, 不想被裴云蘅看出, 她侧过脸去,手上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裴云蘅却握的更紧了。
两人无声的较着劲儿, 很快,江微遥便败下阵来,愤愤垂下手,她呼吸声急促,不愿开口。
“说话。”
裴云蘅眉心拧起,将她拉近。
只是没有控制好力道,又或许是江微遥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竟朝他怀中扑去。
她发出一声低呼。
裴云蘅本下意识想要躲开,不知为何又硬生生止住脚步,任由她扑倒,另一只手则稳稳接住她砸过来的身子。
柔软入怀,单薄衣衫根本隔绝不了炙热的肌肤,两人身子齐齐一僵。
只是当那股熟悉且恼人的海棠香见缝插针飘过来时,裴云蘅蓦然又回想到什么。
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松开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退,彻底激怒了江微遥。
她冷笑出声:“裴郎君对我还真是避之不及,既然如此,拦着我离去作甚?”
她唤他裴郎君。
自医馆醒来后,她一直唤他夫君,这还是头一次唤他裴郎君,语气是这般的生疏冷漠。
裴云蘅脸色没来由的更冷几分。
“哦我知道了,裴郎君还等着我的答复。”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说不出的轻蔑:“杀个人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裴郎君有所不知,我是个杀手,别说是一个张大了,就是一百个,我想杀他们就活不了。”
裴云蘅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纵使对她始终保持着怀疑,可杀手和杀人这两个词放在江微遥身上实在是太割裂了。
不论谁听了,恐怕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荒唐。
江微遥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质疑,扬了扬眉:“裴郎君不信?张大与你一样不信,但一簪子戳下去,他就信了。只是他死了,不能叫来为我作证了。”
说着,她打开随身佩戴的荷包,从中取出断裂的海棠木簪另一端。
上面还残留着已干的血迹。
“只可惜了我这根木簪,早知如此,就不让他死的那么轻松了。”她随手将木簪扔到地上,与往日的温声细语不同,更多了两分毫不掩饰的残忍。
木簪正好落到裴云蘅脚边,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定定地看着江微遥,只看出陌生:“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夫君想听什么样的实话?若不是为了隐藏我的杀手身份,我又怎么会谎称是你的妻子,与你逢场作戏?这样的实话够不够?”
江微遥笑了一声,说不出的讽刺:“只可惜我找错了人,裴郎君确实敏锐,幸好我提前吞了解药,不然那碗白粥下肚,我可真的就要死了。”
“你说什么?”
“裴郎君听不明白吗?”她语气里带着遗憾,“那碗粥里下的就是毒药,没有想到我那夜的说辞竟然真的骗过了你,早知道,我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目光沉沉看着她,裴云蘅声音沙哑低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江微遥丝毫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是裴郎君还没有明白。”
裴云蘅呼吸声加重,眉眼间不知何时也添上两分恼意:“没有明白什么?”
“没有明白我的真面目。”江微遥一字一顿说:“我是童脸狼。”
“?”
“像我这种童脸狼,表面上单纯天真实际上圆滑通透。你不可能算计得了我,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被我布局了。我是棋手而你只是棋子,若你违逆我,你会知道什么是残忍和黑暗。我这样的人平时可以和你开玩笑非常随和,但是如果你触碰到我的逆鳞,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
江微遥下巴扬起:“表面上温柔随和跟村民们打成一片,但实际上走一步算十步,心思缜密远超普通人,她们恐怕也不会想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我私下里早已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掷地有声的话落下,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裴云蘅瞳孔地震,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我这样的强者往往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耐,在你面前保持温柔体贴也不过是为了和平共处,而不是示弱。”
冷哼一声,她看向裴云蘅的目光不屑:“面对我这样的强者,恐怕你也会忍不住感慨,能否承受住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裴云蘅承受不住。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江微遥刚开口时他还皱起眉头,想冷声质问她到底布了什么局,又为何选中他当棋子,到底是想要谋划什么。
可越听他神色越凝重。
江微遥此言是真是假?
她这样言辞凿凿,应当不是在说假话,否则怕是要请医师过来把把脉不,这种情况还是要请道士来!
可若是此言不虚
她当真是心机叵测,老谋深算之人?
裴云蘅目光复杂:“你”
江微遥冷笑一声:“怕了吧?”
倒也不是怕了。
只是
他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江微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冷嗤道:“还是说裴郎君是想向官府告发我?”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又是一声冷笑,睥睨着他:“我劝裴郎君最好不要。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我本想以菩萨心肠面对所有人,可若是你非要把我心中的魔解除封印”
她骤然抬高音调,厉声斥道:“那我想问问你,当你面对一个真正的魔现世,你还镇得住吗?!”
还是请个大师过来看看吧。
虽然他是不信神佛鬼怪,但这种情况
饶是无神论者也必须动摇了。
此时,裴云蘅甚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搁置一旁,只想先稳住她:“我不会报官,但”
“算你识相。既然不报官,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走一边。”
神色冷傲撂下这句狠话,江微遥不再留恋,推开门大步走了。
这一次,裴云蘅并未阻止。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个大师。
算了
仔细回想江微遥说的那番话,裴云蘅觉得恐怕光大师不够,还是把道士一起请来比较稳妥。
早已听到二人争吵的王玉兰和二丫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又见江微遥已经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裴云蘅则来到了明安寺。
他并未急着前去求神拜佛,耐心等到入夜后。
西边最后一抹淡橘色余晖也已经被灰蓝天幕慢慢吞掉,天已经黑透了,风也凉了下来,寺庙的僧人开始点灯。
香客不减反增。
寺庙住持又送一位香客出内室。
经过一日的探查,裴云蘅已摸清内室所在之地,借夜色作遮掩潜入进去。
内室藏在佛殿的小阁楼中,横放着两个书架,书架上面摆放的却不是经书文籍,还是一个个陈列整齐四四方方的匣盒。
其余匣盒都上着锁,唯有最靠近桌案处那一只匣盒敞开着,里面是数不清的手指长的白玉瓷瓶。
裴云蘅打开一个,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在掌心,放在鼻下轻轻一闻——与江微遥命二丫下到白粥里面的药粉味道一样。
他又随机挑选了几只瓷瓶打开,一一将里面的粉末倒出来,还是一样的气味。
刚将瓷瓶收起来,内室外便有人声靠近。
“施主里面请。”
主持波澜不惊的声音落下,脚步声靠近。
裴云蘅侧身躲到架子后。
很快,脚步进了内室,随着烛火亮起,二人落座。
“大师求您帮帮我吧,我家娘子近来很不对劲儿。”香客声音急切。
裴云蘅不由屏息静听。
主持声音不疾不徐:“施主不必着急,且慢慢说与我听。”
香客道:“她近日对我总是爱答不理的,像是换了一个人,对我也没有那么上心了。我怀疑怀疑肯定是被外面的野男人勾去了魂魄!求大师帮我让她回心转意。”
说着,香客拿出钱袋子:“您放心,银钱我都已经备下了。”
主持的声音这才有了起伏,:“施主既然已经明了,老衲也不用多言。”
打开匣盒将药递过去,香客千恩万谢接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主持又接待了几位香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无一不是为了情而来,为了求药而来。
有些是打过交道的熟客,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新客。
面对新客,主持先是语气温和过问两句,又故作玄虚地说了两句佛语,便收下银钱,递过去一模一样的药粉。
裴云蘅渐渐明白过来。
但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故而,等从明安寺出来后,他拿着瓷瓶进了一间药堂。
在医师略带狐疑的目光中,裴云蘅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男女欢好有时可以不必动情。
也可以用药。
江微遥口中可以让他“回心转意”的药。
——春药。
握着瓷瓶的手不自觉用力,裴云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白日里,江微遥说的果然不是真话,至少不会是全部的真话。
她当初下的并非毒药,但却是春药。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裴云蘅头又开始疼了。
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梦。
梦中,熏烟袅袅,轻纱幕帘垂落,随着夜风荡起层层暧昧的涟漪。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江微遥婀娜曼妙的身形出现在轻纱后,脸颊红若芳桃。
她低着头,似是害羞,步伐轻轻慢慢走过来。
离的近了,才看清她手中还端着一碗白粥。
近前后,她垂首将白粥奉上,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接过白粥,刚想入口,她却又惊呼一声,抬手制住他。
细腻微凉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喉结轻轻滚动,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只见江微遥轻轻一笑,掏出白玉瓷瓶,探身近前,气若幽兰道:“夫君等等。”
说罢,她将白玉瓷瓶打开,药粉倾斜而下,尽数倒入白粥当中。
葱白指尖握着他的手指去拿起调羹,她媚眼如丝,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着白粥,然后将白粥喂到他嘴边,诱哄道:“夫君”
而梦里的他眼睁睁看着江微遥将药粉倒下,却像是个无能的丈夫,顺从的将白粥喝下。
比燥热难耐更先来的,是江微遥贴近的身躯。
双臂挽向脖颈,她跨坐上来,眉眼抵上他的额头。
梦里的他后知后觉,哑声问:“好热,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
“热粥。”她轻笑一声,“想要什么自己加。”
夜风吹进来,却未带来丝毫凉意。
——江微遥又吻了上来。
唇瓣相触,灼热的气息纠缠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又是蜻蜓点水。
又是浅尝辄止。
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反抗。
呼吸声渐渐粗重,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眉眼。
“夫君。”
在耳边娇笑一声,她声音媚柔:“我是童脸狼。”
裴云蘅惊醒。
薄唇紧抿,他额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热汗,不敢去细想那个荒唐又荒诞的梦境,直到呼吸声渐渐平稳,他才坐起身,望了一眼床下。
星月暂遮,夜色深暗,透不出几丝光亮。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翻身的声响和或轻或高的呓语。
————江微遥没有回来。
夜已经深了,她跑出去时身上未曾携带银两,能去哪里?
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钻出来,又被裴云蘅立刻按下。
她既然能杀了张大,又是心怀佛与魔,能让人感受到黑暗与残忍的童脸狼,又能遇到什么危险?
应当是旁人怕她才对。
然而纵使心中如此想,裴云蘅这一夜再难入眠。
不过翌日一早,他便清楚人去了哪里。
“阿婆,要两块芡实糕。”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云蘅回神,立刻垂眸看去。
江微遥站在窗下,脸色有些苍白,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掏出两枚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随口笑问:“又是来给夫君买糕点的?”
她面色一僵,随即低下头,硬邦邦挤出两个字:“不是。”
许是怕摊主追问,她说:“其实我夫君早就死了。”
“啊?”摊主不明所以,“之前不是还说你夫君最爱吃我卖的糕点,嘱咐你经常来买吗”
“是啊,我夫君托梦告诉我的。”她一本正经说:“我就经常买来祭拜他。”
“”
摊主吓得不敢说话了。
揉了揉眉心,裴云蘅沉思片刻,终是忍不住迈步出了客栈。
江微遥虽言之凿凿,言谈间却不少疏漏之处,况且他自悬崖下醒来时,她就昏迷不醒躺在旁侧,不可能是巧合。
况且,最有可能知道他身世的也只有她了。
于情于理,都要问个清楚。
这般想着,裴云蘅这才坦然出了客栈,立在客栈门前等她。
正巧江微遥买完糕点朝这边走来,抬头时两人目光相对。
江微遥脚步停下。
拎着糕点的指尖握紧,她轻轻抿唇,委委屈屈看着他。
或许是惊喜他主动来寻她,脸上又不自觉露出笑。
裴云蘅眉心微动。
想了想,他主动迈步向她走去。
轻咬下唇,江微遥也不再犹豫,迈步向他走了过来。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避开横行的车马,她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然后
绕过了他。
快步走到柳杨身后,江微遥踮起脚尖,拍了拍她的肩膀。
待柳杨欲要回头,她又立刻踏到另一侧,待柳杨疑惑地皱起眉时,忍不住笑了:“柳捕快,我在这里。”
柳杨眉头舒展:“糕点买好了?”
“嗯!”江微遥点点头,举起手中的油纸包,“那家阿婆卖的芡实糕可好吃了。”
“原来你喜欢吃甜的。”
柳杨说:“怪不得昨夜买给你的饼没有吃两口,我记得了。”
说话间,二人抬步欲走,还是柳杨先看到了裴云蘅。
她主动打招呼:“裴郎君。”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向江微遥。
她却并不看过来。
在看见他的那一刹,她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敛了下去,冷漠的移开眼,仿佛他只有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不。
她对过路人可不会这么冷漠。
有陌生人不小心撞到她,她都要看着人家温柔地笑一笑。
对他却只剩下冷冰冰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你们看的时候笑了嘛,我笑点好低,一打童脸狼三字就笑的停不下来,笑到我爸推门进来问我为什么一直在放屁话说,你们觉得裴大人这是做了个美梦还是噩梦呢“像我这种童脸狼……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表面上温柔随和……早已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我这样的强者……毁灭性的力量。”“心中有佛也有魔……你还镇得住吗?!”——出自网络
第27章 真相 “你有一位
“真的想好了吗?”
穿过摩肩接踵的热闹集市, 柳杨侧眸,见江微遥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些话有些事一旦定型,就再难更改了。”
“只能这样了。”低头沉默半晌, 江微遥闷声开口,“对他对我都好。”
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长街被日色照得发亮,货郎沿街叫卖, 两侧酒旗随风猎猎, 绣着茶楼、米行、布庄、食肆的幌子在风中招摇。
临街铺子大门敞开,绸缎庄彩绸垂落, 铁匠铺火星四溅, 哐当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喧闹。
——却早已看不到裴云蘅的身影了。
落寞地收回视线, 江微遥难掩伤心:“况且,话已经说出口了再难收回, 我今日又故意冷落他,他恐怕已经恨上我了。”
“倒也未必。”柳杨宽慰道:“既做了夫妻自然是恩爱两不疑,你们两个又有过往的情意在, 即便你说了狠话他也自有分辨,未必会全然都信。”
“你不明白。”闻言, 江微遥更加黯然伤神,“我夫君不日前撞坏脑袋忘却了前尘往事, 本就对我多有疑虑戒备, 如今只会变本加厉。”
“更何况, 张大确实是我杀的”声音出现明显的颤抖,江微遥似是回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脸色白了又白, 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
柳杨显然不知还有失忆一事,一时愕然,又不知如何宽慰才好,踌躇片刻抬手拍了拍江微遥的肩膀:“只要事情顺利解决不生波折,便能瞒天过海再无后顾之忧。”
擦去泪水,江微遥勉强露出笑:“但愿如此。”
柳杨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二丫与王玉兰不近不远跟在后面,见二人谈完了话二丫赶紧跑上前,拉住柳杨的衣袖:“柳阿姐我还想吃糖火烧。”
倒是离得并不远。
闻言,柳杨揉了揉她的脑袋:“一连吃了这么几日,还没有吃腻吗?”
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
“走吧,我带你去买。”
牵住她的手,柳杨转头对江微遥和王玉兰说:“我带着她去买就行了,你们就不要跟着浪费腿脚了,先去柳安巷的茶摊等着我们吧。”
目送二人离去后,江微遥和王玉兰这才转身朝柳安巷走去。
出了闹市,长街便冷清了不少。
顺着街巷右拐便是柳安巷,因临近臭水渠,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鲜少有人靠近。
两排翠柳夹道而立,千条万叶的柳枝垂下簇拥着这条狭窄的小路,投下一片片连日色都照不进来的阴影。
刚行两步,王玉兰便惊疑不定停下步子:“江娘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江微遥跟着停下脚步,疑惑道:“声音?什么声音”
她话尚未说完,身侧粗壮的柳树后突然窜出几个人影,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没有看清人脸,一方帕子便猝然捂上口鼻。
刺鼻的药味涌上鼻尖,两人顿时头脑发昏,眼皮控制不住的想要合上。
连一声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两道身子软绵绵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钱二叔,成了!”
钱二棵这才从道路尽头的柳树后走出来:“就她们两个?”
“就她们两个。”
动手的村民回道:“那两个人不知为何半道突然走了。”
“也好。姓柳那女人会些拳脚功夫不太好对付,若是一击没有得手,难免会闹出声响到时候对我们不利。”
蹲下身,钱二棵扒开二人眼皮挨个检查确认:“这两个就足够了。”
一个年轻的村民挤上前来,笑眯眯看向江微遥,难掩觊觎垂涎的目光:“要我说就这一个就足够了。”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色心倒是不小,看你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顺利将人迷倒,钱二棵也轻松起来,闻言笑骂道。
陈耳不服气:“二叔见过模样这么标志的小娘子?”
“只可惜嫁过人了。”嘴上这么说,钱二棵也不由起了色心,伸手摸了把江微遥的脸,“确实比村子里的姑娘都要生得好看,这细皮嫩肉摸起来手感真是不错。”
“那不如”看得蠢蠢欲动,陈耳不禁上前一步。
钱二棵到底还是有理智在,开口斥道:“别乱来!先赶紧将人带回去交差,现在可是白日,小心被人撞见去报官让你吃两年牢饭。”
“有里正在,怕什么?谁敢关我吃牢饭?”陈耳却是明显不以为然。
钱二棵站起身:“你就不怕那姓柳的捕快折返回来,请你吃一顿绵绵情意拳?”
已经领教过柳杨的厉害,陈耳到底还是发怵的,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将人绑好拖上马车带走。”钱二棵挥手吩咐道,又转身拍了拍一脸不甘心的陈耳,“等回去了。里正看好你,你想要个女人伺候他还能不满足你?”
陈耳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年岁不大,生得憨厚老实,此时略显稚嫩的脸上浮现一丝急不可耐。
*
“这确实是老夫开的药方,分量与比例都对,也没有见多余的药渣。”
药堂中,医师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眉头紧皱:“但药的味道也确实不对,多了几丝酸涩的味道。”
伸手蘸了一点碗中凉透的汤药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医师费解道:“难不成是往汤药里放入了粉末或者药丸?”
闻言,裴云蘅心神微动。
他刚准备将从明安寺中窃取的药粉拿出来,医师又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药粉或药丸应当产生不了这么大的酸气。”
医师也不由犯了难:“还真是古怪,老朽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话落,却瞥见一旁捣药的学徒欲言又止。
医师不禁开口问:“冬雨,难不成你知道?”
迟疑了一下,冬雨走上前来一闻一尝,这才敢确认。他拱手回道:“徒儿怎么闻着这股酸味像是陈醋的味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
医师赶紧又端起药碗倒出来一些尝了尝,恍然大悟:“我就说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原来不是药材,是醋!只是为何要往汤药里面倒醋?这是药又不是饭食,还要调味不成?”
“或许是煎药时不小心将醋洒了进去?”冬雨猜测。
医师想不明白,将剩余的药材包好还给裴云蘅:“确实是醋无疑。或许是煎药之人粗心,倒也不打紧,不会影响药效也没有与药材相克,郎君放心就好。”
不可能是江微遥粗心。
裴云蘅笃定。
江微遥一心认为他当时扑过去是对她爱的深沉,要为她挡刀赴死,因此感动的泪眼汪汪。
这段时日不论是饮食还是煎药她都十分上心,甚至大多时候药都是放温了才端过来,入口正好合适。
况且,她是在隔壁屋子里煎药又不是在厨房,再怎么不小心也不会将醋倒入药里。
只能是故意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醋进去既不影响药效,也不会损害身体,气味又格外刺鼻,竟像是要故意引起他的疑心。
可引起他的疑心对她究竟又有什么好处?
回去的一路上,裴云蘅始终没有想明白。
为了稳妥起见,回到客栈他又询问了小厮。
正巧旁侧路过的小厮知情,回答道:“是有一位娘子来找掌柜买过醋,还是我跑去后厨拿的。”
裴云蘅询问:“可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小厮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见状,裴云蘅递过去两枚铜板。
眼疾手快接过,小厮这才开口:“那位娘子年岁不大,身形偏瘦比我还略高一些,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柳眉杏眼鹅蛋脸哦对,鼻尖上还有一颗小痣。”
小厮细细回想着:“掌柜当时问她要醋做什么,她说他夫君嫌弃喝的药没有味道,要加点醋调调味道这人还真是奇怪。”
“”
裴云蘅揉着眉心:“我知道了,多谢。”
他转身上楼,思绪却更乱了。
小厮口中描述的人应当就是江微遥,她特意向掌柜买了醋倒入他的汤药中。
举止怪异一定另有深意。
总不能是单纯的促狭,想要捉弄他吧?
那是为了试探他?
可即便汤药中没有被下药,那张大呢?
还有那根断裂的木簪,那枚赝品玉佩。
以及她口中的杀人、杀手和逢场作戏,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都是出自真心的吗?
上到二楼,裴云蘅脚步忽而停下。
——二丫神色着急,正蹲在门前左顾右盼。
江微遥昨日离开后,二丫与王玉兰也跟着走了,如今二丫回来了,那是不是
长睫微颤,裴云蘅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二丫扭头看去,一见是裴云蘅连忙站起身:“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裴云蘅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隔壁房门依旧紧闭,锁也未曾打开过。
沉默两息后,他问:“什么事?”
二丫张口刚要说,身旁恰好经过一位住店的行人,她又赶紧将话咽了回去。
看出她的顾虑,裴云蘅上前将门打开:“进来说吧。”
跟着走进屋,二丫的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裴大哥求你不要怪罪江姐姐”
裴云蘅直截了当地问:“张大不是她杀的?”
“是。”二丫神色彷徨,应下后着急解释:“但、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是张大、张大想要伤害她和王姐姐,杀人也是迫不得已才”
裴云蘅声音冷冽:“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丫声音颤抖:“王姐姐用银簪将张大捅伤,阿姐担心闹出人命上前制止王姐姐,争执间银簪不慎落地,被张大趁机拿走割开绳子。”
“他当时就要对我们动手,好在王姐姐捅了他好几下,他失血过多又有所顾忌一击不成便跑了,王家姐姐担心他会跑下山通风报信就追了上去,谁知张大竟然正巧遇上回来的江姐姐”
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裴云蘅心沉了下去。
“他想要挟持江姐姐,王姐姐上去帮忙,挣扎间就、就她们两个没有想杀人,是张大他不依不饶想要置两位姐姐于死地,这才失了手她们两个都不是有意的,都怪张大!”
抬手打断她愤怒的低吼,裴云蘅沉声问道:“然后呢?”
“两位姐姐回来后惊魂未定,阿姐瞧出端倪询问了好几遍她们才肯说。”
“然后她们就又折返回去说要把张大的尸身处理好免得被人发现,江姐姐还千叮咛万嘱咐说绝不能将此事告知你,否则你一定会厌恶她的,所以昨日你们两个争吵时我和王姐姐都不敢开口”
裴云蘅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猛地抬眸看向二丫:“那为何现在又说了?”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二丫脸色惨白:“江姐姐和王姐姐出事了,她们两个不见了!”
眉峰骤然拧紧,裴云蘅身体线条绷紧。
“我句句为真,裴大哥求你信我,求你不计前嫌去救救两位姐姐!”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丫痛哭不已:“柳姐姐被县令吩咐了差事要去临县根本无法脱身,两位姐姐又生死未卜,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说话,裴云蘅立刻抬步朝外走,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脚步却比以往快了几分,二丫险些没有跟上。
只是刚走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柳杨此时人在何处?”
“柳姐姐?”二丫不明所以,“柳姐姐领了差事,要回家收拾外出的衣裳。”
“带我去找她。”
“为何?不应该先去找两位姐姐吗”二丫不解,只是话还未问完,裴云蘅已经出了屋子,她只能跟上。
*
“柳捕快回来了?”左邻的王大娘出来倒污水,“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柳杨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王大娘便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个可怜人。
父母都是捕快先后身亡,只留下她这个孤女吃百家饭长大。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也当了捕快,在衙门里却处处遭受排挤。
柳杨回到家中,门虚掩着并未锁上。
屋内逼仄狭小,门窗一合便如同黑夜透不进去一丝光亮。
先去正对门口的两方牌位前上了香,她才去收拾这两日外出需要用的衣裳干粮。
然而包裹还未收拾好,门便被推开了。
日色如粼粼江水落下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在看清那道高大身影是谁后先是一愣,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放下手中的衣物,她去陶瓷罐中拿了块酥糖递给二丫:“去外面吃糖吧。”
二丫惴惴不安:“柳姐姐”
“没事的,去吧。”柳杨温柔地掐了掐二丫脸颊,“裴郎君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我,不会出事。倒是你,可千万别跑远,就在院子里吃。”
迟疑着点点头,二丫拿着酥糖一步三回头。
“裴郎君,坐吧。”柳杨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给裴云蘅。
“江微遥在哪里?”裴云蘅冷声问。
柳杨又叹了口气:“江娘子一直坚称你是个读书人,我实在是难以相信。”
见他大有洞悉之意,她只好实话实说:“被李安勃派人绑走了,此时应当被带去了山上。”
裴云蘅转身就走。
这倒是让柳杨愣住了:“你就不想知道前因后果吗?”
裴云蘅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你想要去救人?”
柳杨叹息:“可我却不能让你去救。”
话落,藏于袖中的短刃出鞘,她足尖轻点朝裴云蘅刺去!
侧身躲过落下的寒光,裴云蘅劈手打落她手中的短刃,在短刃即将落地时又迅速接住,手腕一转,锋利的刀刃对准了柳杨的脖颈。
仅一招,柳杨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在裴云蘅下狠手前,她赶紧说:“你现在去救人不止是毁了我的计划,也害了江娘子。”
裴云蘅冷冷看着她。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对不起江娘子的一片痴心,今日倒是令我改变了想法。”
柳杨话锋一转,说:“江娘子她杀了张大。”
“所以你就用此事胁迫她与你里应外合?”裴云蘅声音冰冷,闻言黑眸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是啊,但是她没有答应。”
柳杨叹气:“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知道我不忍心将玉兰大丫一起抓进牢里,她始终不肯点头,我险些拿她没办法,直到”
柳杨脸上露出两分玩味儿:“真正让她妥协的是你。”
握着短刃的手青筋凸起,裴云蘅呼吸声重了几分。
“为了能将那群以神鬼欺民的恶人一网打尽,我散尽家财筹划多年,在河东村中自然也有我的眼线。”
柳杨说:“李安勃曾派他的小儿子李猴去杀你,而今你活着李猴却不见踪迹,我想他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对吗?”
“裴郎君,她是为了你才去冒险的。”
“我答应她了,只要她愿意帮我里应外合,我就帮她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其实我本以为她起码会考虑几日,却不想她立刻就答应了。”
“所以我说”柳杨抬眸看向他,“裴郎君,你有一位对你很好很好的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重回 裴云蘅明白
江微遥这段时日所有的怪异举止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一股莫名的情绪骤然涌了上来, 堵在心头压不下去消散不了。
裴云蘅明白了所有该明白的。
江微遥为何没有丝毫辩解一口承认自己杀了张大,为何要将醋倒入他的汤药中故意引诱他误解,为何在他质问时会露出伤心又释然的目光。
——她早已做好了以身入局再也回不来的打算。
“好好睡一觉吧。”青丝落于指腹, 她的脑袋眷恋又不舍地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是想要从中汲取温度。
“你这段时日总是难以安眠,为什么呢?你不肯告诉我,可我虽笨, 但也能为你分忧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
可他当时只顾震惊她弯腰亲吻上来的举止, 却下意识忽略了她低语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指节上那一抹她不小心遗落的水色。
为他分忧。
为他分忧
她竟以为他夜里不能安眠是因为杀了人辗转反侧。
她竟然愿意赌上性命只为帮他开脱罪名。
为什么?
她明明是那么胆小的一个人。
在春熙楼中, 被村民识破身份后, 她害怕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如今竟敢深入龙潭虎穴。
只是为了他吗?
裴云蘅难以置信, 不敢置信。
“她为了不牵连你才没有选择将打算坦白告诉你,裴郎君就不要辜负她的一片深心。”
顿了顿, 柳杨笑道:“当然,恐怕她也是担心自己会遭遇不测才故意与你决裂,觉得只要你恨她, 就不会深究她的死活了,还真是傻得可怜。”
话音未落, 寒光压近她的侧颈,割出一道血痕。
裴云蘅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她被绑走后你们两个怎么联系, 又通过什么方式找到她的位置?”
柳杨吃痛, 皱起眉头, 双唇紧闭不肯开口。
裴云蘅失了耐心。
河东村的村民愚昧张狂,行事无所顾忌,即便他们不杀江微遥, 也一定会让她吃足苦头。
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她,然后将她平安带回来。
锋利的剑锋再次逼近脖颈,裴云蘅刚欲开口,院外传来几道鸽子的叫声。
他剑眉下压:“那夜的信鸽果然也是你。”
那张写有“我会完成任务”的纸条是江微遥对柳杨的承诺。
柳杨辩无可辩。
听到院外徘徊的鸽子声,她神色凝重,刚想迈步利剑却横在脖颈上不退分毫。
她只得先回答:“为了方便传信我偷偷养了五只鸽子,与江娘子传信的鸽子羽毛灰白,只有我露面,鸽子才会落下来。”
利索带有惯性的挽了个剑花,裴云蘅收剑入鞘:“窗边。”
看着裴云蘅行云流水的收剑动作,柳杨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纵使不甘愿,但她清楚自己不是裴云蘅的对手,虽然他手中的剑已经入鞘,还是乖乖走到窗台前推开窗户。
一道尖锐的口哨声落下,鸽子俯冲而下,落在窗台上。
将鸽腿绑好的纸条取下打开,柳杨一目十行扫过纸条上的字,脸色顿时一变。
*
“江娘子,好像不一样了。”王玉兰紧张地扫视着洞穴内外,在江微遥耳边低语,“之前不是被关在这里,而是几间木屋当中,不一样了”
这处山洞并不大,除了王玉兰和江微遥还关着四人,大丫、赵梅、刘芬芳
都是在村子里见到过的熟悉面孔,应当就是这次被选出来的花女。
她们手脚也均被捆住,横七竖八扔在洞穴中尚且昏迷。
“发生了这么多变故,他们谨慎些换了地方关押也正常”
江微遥宽慰的话尚未说完,洞穴外忽的响起脚步声,两人立刻闭上双眼。
脚步声停在洞穴外并未走进来,许是认为洞穴内的人尚且昏迷不醒,说话间也并没有顾忌——
“他们都在后山好吃好喝,却把我们两个打发过来喝西北风。”
“这不是还给了我们两个馍夹肉,我看了,里面可都是上好的猪头肉和酱牛肉。”另一人劝道。
“ 这你就满足了,你可知道那边开的宴席吃的是什么?鸡鸭鱼肉都是开胃小菜,有些吃食我连见都没见过!”
另一人期期艾艾地叹了口气:“你我刚入伙,什么都还不清楚,来了大主顾也不知该如何侍奉。”
“新人又不止咱俩一个,老方你还没有明白吗?他们就是看不起咱俩。”
声音粗哑的男人不甘心,抱怨了一番,又说起了今日来的大主顾。
另一人问:“听他们说这人从前没来做过生意,也不知出手到底有多阔绰能让里正如此对待。好像姓姜,是个出了名的大富商。”
“是吗?”声音粗哑的男子语气带着质疑,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怎么听陈耳说此人就是李安勃背后的老板,得知这段时日出了不少变故,特意带了不少打手前来坐镇的。”
另一人倒吸了口凉气。
“要不怎么会如此隆重?听说明日连县令大人都会偷偷前来参加宴席”
“让你们两个在这里看守是让你们在这里闲聊的吗?”忽而又一道呵斥声响起,“里面可检查过了,花女都醒了吗?”
这道声音江微遥和王玉兰都很熟悉。
来人正是钱二棵。
“检查过了检查过了,您放心,人都昏迷着。我们一定将这里看的严严实实,绝生不了乱子。”
钱二棵语气这才和缓些许:“将刑具都准备好,马上就要开始驯教了,正好也给你俩开开眼。”
“是是”声音粗哑的男人附和了两声,没有忍住凑上前问:“老钱,今天宴席招待的是什么人啊?”
“你当还是在河东村里,老钱也是你能叫的?”钱二棵语气变得极为严厉,训斥道:“不该打听的别问!”
声音粗哑的男人不敢说话了,片刻后,洞穴外传来叮叮哐哐搬东西的声音。
仿佛噩耗声响起,王玉兰脸色变得惨白,身子也克制不住开始发抖。
江微遥立刻发现她的异样,低声问:“你还好吗?”
难以忘却的回忆涌上心头,王玉兰说不出来话,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似是想将自己藏起来。
就在此时,或许是外面的动静太响,又许是药效渐渐过了,其余几人也悠悠转醒。
“王姐姐!”
大丫第一时间看到了王玉兰,不由低声喊了一句。
她知道压低声音是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其余几人醒来后便糊涂了。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被绑着?”
“小梅你能动吗?快过来帮我解开一下绳子!”
“我也动不了”
不等江微遥出声阻止,洞穴中便响起大大小小的声音,很快便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两人。
“堂叔!堂叔救我!”见到走进来的二人,赵梅不由松了口气,连忙出声求救。
其余几人也松了口气,毕竟都是在村子里熟悉的叔叔伯伯。
赵栋却不看她,粗声粗气道:“都老实点,再敢乱喊乱叫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
“堂叔?!”赵梅愕然,脸上放松的神色凝滞。
赵栋叹了口气:“梅儿啊你也别怪堂叔,你父母去的早,堂叔把你辛苦拉扯大也不容易,也到了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闻言,赵梅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手脚开始拼命挣扎,剩下两人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呼救呼喊。
“刚送上来就是不懂规矩。”
钱二棵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的笑阴冷。
他将手中的长鞭递给赵栋:“去,给她几鞭子让她清醒清醒。”
挣扎呼喊声一滞,赵梅等人愣愣地看过来。
赵栋也有些犹豫:“我再好好跟她说说”
“赵栋,你就这么点本事胆气,还想得到里正器重?”钱二棵不怒反笑。
话语一顿,赵栋僵立在原地片刻,脸上终是闪过一抹狠色,握紧鞭子朝着赵梅走了过去。
“堂叔”赵梅想要往后缩。
回应她的是尖锐的甩鞭声。
鞭子上特意捆了钩刺,一鞭子甩下去便能让人皮开肉绽。
鞭子甩下来那一瞬,赵梅顿时痛苦地尖叫一声,想躲却又动弹不得。
血肉飞溅到与她邻近的几人身上,其余人也被吓傻了过去,瑟缩不已。
钱二棵笑吟吟道:“贱皮子,不打不知道老实。”
“我、我有银子!”江微遥忽而惊呼一声。
钱二棵皱起眉头。
江微遥两眼泪汪汪,仰头看着他:“我有银子好多银子,都给你们,只要你们能放了我”
钱二棵轻嗤一声:“你家里早就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几个碎银子还有什么?”
“不、不是这个家里”江微遥哭着说:“我父亲是布匹商人,只要你们能放了我,我愿意给家中写信送银两过来”
钱二棵早早奉命探查过她的身世,闻言一巴掌甩了过去:“贱人!还敢在我面前撒谎!”
“我没有撒谎,都是真的。”
发髻被一巴掌打乱,几缕乌发垂落盖住江微遥的半边脸,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是身子抖动的更加厉害了:“我与夫君是私奔逃出来的,父亲一定”
“私奔?!”钱二棵眼神陡然变得狠戾。
呼吸声加重,这两个字显然触及钱二棵的逆鳞,他猛地抓住江微遥的头发,将人提了起来:“贱人,你说什么?!”
王玉兰被吓得哭了起来,赶紧求饶:“她不懂事,您就放过她这一回吧”
“闭嘴!”钱二棵一脚踹在她的脸上,狠狠碾了一下,又转身掐住江微遥的脖颈,“不知羞耻的贱人,我杀了你!”
他的力道又狠又重,恨不能直接将江微遥的脖颈掐断。大脑缺氧,江微遥双眼慢慢充血,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下来。
本听命鞭打的赵栋见状也不知所措起来,与另一个村民对视一眼后,迟疑着走上前:“不能再打了,她真的快死了”
“是啊,您消消气。”
“里正会怪罪您的。”
“里正”二字终于令钱二棵恢复些许理智,他喘着粗气,踉跄着退后一步,终于松开了手。
身子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江微遥大口喘息着。
钱二棵双目猩红,此时也顾不上教训其他人了,恶狠狠瞪着江微遥,咬牙吩咐道:“去把所有刑具都搬出来,点上香,今晚我要亲自动手,非要将她的贱骨头一根根拔出来!”
赵栋二人不敢忤逆他,闻言连连称是,扶着他出了山洞。
“你没事吧?”王玉兰想扑过来查看江微遥的伤势。
江微遥摇了摇头。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钱叔他”
“还叫他钱叔!?那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王玉兰忽而怒骂出声。
大丫叹了口气,对赵梅等人说:“醒醒吧,我们都被卖了。”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没有听到赵栋说什么吗!”王玉兰怒而斥道。
那两人脸色齐齐僵住,看向几鞭子下去已是奄奄一息的赵梅。
赵栋可是赵梅的亲二叔,当初赵梅的父母就是为了救赵栋才被老虎咬死的,当初赵栋指天对地承诺会将赵梅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他竟然也下得去手”刘芬芳又怕又惧,泪水垂落。
“他们要把我们卖去哪里?”吴鑫儿也跟着痛哭起来。
大丫叹了口气,开口安抚起二人。
靠着身后的石壁,江微遥坐起身来。
王玉兰流着眼泪低声道:“早些年钱二婶突然不见了人影,都说是跟着野男人私奔去了,从此以后他就听不得私奔这两个字了。”
“我知道。”江微遥平静地说。
她不仅知道,还清楚钱二婶并非是跟着野男人私奔去了。
“你怎么会知道?”王玉兰诧异,又痛苦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触碰他的逆鳞,去激怒他?你可知道他们口中的驯教是指什么吗?”
她们都是要被卖给“大主顾”的,为了防止她们反抗伤人,他们会费尽心思磨掉她们的尊严,用酷刑用羞辱直到她们成为听话的提线木偶。
“激怒他才能让他乱了分寸,寻找可乘之机。”江微遥淡淡道。
王玉兰听罢,眼泪忽而流的更厉害了。
她虽然不聪明,但作为曾经被绑过的人,自然清楚若是没有江微遥故意激怒,那一顿鞭子就不知道要抽到什么时候,又会抽到谁身上。
若是没有江微遥故意激怒,她作为曾经偷跑出来的人,等入夜驯教时一定会被当做杀鸡儆猴的人,第一个被拉出来折磨。
是江微遥看出她的害怕,主动替她承受了这份痛苦。
两声鸽子叫声透过石壁,隐隐约约传来。
江微遥屏息听了片刻。
“别哭了。”
片刻后,江微遥闭上眼,说:“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
远处的松林被风刮得呜呜作响,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将整座山都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呼啸和沉默的群山。
一束束火光自洞穴外亮起来,纵使心中早有预料,王玉兰还是怕的喘不上来气。
其余几人虽不知会发生什么,却也能从王玉兰的神色中嗅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压抑的哭声甚至隐隐盖过外面的山风。
“把那个不知羞耻的荡.妇给我拖出来!”
低喝声忽而响起。
很快,脚步声便逼近了。
山洞里熏了重重的迷香,令人手脚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来拖人的两个村民蒙着面,没有理会王玉兰的哀求先将江微遥拖了出去。
又依次将她们也拖了出去。
“贱人,好好看看,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钱二棵蹲下身,薅起江微遥的头发迫使她看向一旁陈列的刑具。
各式各样的刑具血迹斑斑,摆满空地。
王玉兰只看一眼腿就发软,在取笑声中跪了下来。
周遭围了一圈村民,纷纷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拿着斧头大刀,玩赏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几人。
有些甚至学了起来——
“不要杀我,求你了。”
“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放过我吧。”
他们学得惟妙惟肖,不知亲眼看过多少次了,惹来哄笑声四起。
钱二棵身子兴奋的颤栗起来,掐住江微遥的脸颊,凑近询问:“你想先从哪个开始?”
江微遥惊恐地看着,吓得身子不住往后缩:“我错了我错了,放了我吧,求求你们”
她害怕的哭了起来。
“不想受罪?不想受罪就学狗叫两声。”粗糙的手摸着江微遥的脸颊,钱二棵用力掐了一下。
江微遥似是被吓破了胆,闻言毫不犹豫学了两声。
哄笑声顿时响起,夜色中那一双双眼睛或激动或贪婪或戏谑的看过来,嘻嘻哈哈议论起来。
“听听,学的可真像啊。”
钱二棵也愉悦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命令道:“爬过来!”
哄笑声顿时更大了些。
江微遥咬着下唇,犹豫着没有行动。
她看向围着自己的一圈人,他们或年轻或年长,对上她求助的目光此时无一不挂着笑,纷纷叫嚣催促着。
陈耳甚至威胁般扬起手中的斧头,作势要来砍她:“还不快点!”
钱二棵也跟着一鞭子甩过来:“贱人,你还敢不听话?!”
鞭子重重甩在腿上,江微遥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绑人的方法还是这么不入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见面 “我夫君不
夜风呼啸穿林, 松涛声连绵不绝,却压不下江微遥放肆地大笑声。
一束束亮起的火光随着列列风声摇曳,映照着她乌黑的眸珠和脸上戏谑的神色。
这反常的笑声令哄闹声暂歇。
对上她气定神闲的目光, 陈耳不知为何心中发毛,强撑着挥了一下手中的斧头:“这女人被吓疯了不成?”
钱二棵抬手挥退他,握紧腰间的砍刀,神色阴沉凝重:“你说什么?”
“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们绑人的方法怎么还是这么不入流。”
抬起头, 江微遥脸上泪痕尚存,却与方才的惧怕柔弱截然不同。她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你少在这里故作玄虚——”
陈耳怒斥的话尚未说完, 双眸忽而瞪得老大。
只听一声细微的、又闷又涩的骨错声响起, 又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埋盖。
江微遥的手腕应声脱臼垂软下去,原本紧绷的手腕骤然塌小一圈, 趁着绳圈微松的刹那,她将手抽出来。
陈耳吓得连退两步, 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手腕掰折,以此挣脱束缚!
捆绑的麻绳落地,剧痛几乎要冲垮神智, 江微遥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另一只手随即扣住错位的手腕, 指节泛白,猛地一拽一旋。
“咔嗒。”
关节勉强归位。
甩了甩手, 钻心的疼顺着小臂蔓延上来, 薄汗沁湿她额前碎发, 她却浑然不在意,笑吟吟地看着陈耳:“我可没有故作玄虚,你看, 就这么简单。”
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了。
透着凉意的夜风将她的衣裙吹的猎猎作响,她被摇曳的火光簇拥,被手持刀斧的恶人包围,本该被害怕痛苦塞满的面容此时全然没有一丝畏惧,更像一位游刃有余的猎人。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
诡异的僵持和安静被钱二棵地嘶吼打破。
与身边人对视一眼,陈耳咬牙:“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拿不下她一个人?砍了她的手脚看她怎么嚣张!”
握紧手中的斧头,陈耳率先冲了上来,其余人一拥而上。
嘶吼声,厮杀声,纷乱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声混成一团,洞穴外彻底乱了起来。
王玉兰瞧准时机,奋力撞开看守她们的村民,快步跑到一束掉落的火把前,将捆绑着自己的麻绳烧断。
大丫拼命为她打掩护,挡住欲要追上去的村民,挨了几棍,幸好王玉兰及时返回,拿火把狠狠烫向村民的双眼。
“只听“刺啦”一声,烈火灼烧村民的面容,那人顿时哀嚎倒地。
连忙搀扶起来大丫,帮她将麻绳烧断,王玉兰匆匆吩咐了一声:“先躲进山洞。”
又趁乱赶紧去解救赵梅等人。
几棍下去,大丫已是头晕目眩,闻言没有逞强,捡起一把不知何人掉落的砍刀,拖着进了山洞。
不多时,赵梅等人陆续或跑或怕爬进了山洞。
“杀人了杀人了”刘芬芳双目呆滞,整个人都在发抖。
吴鑫儿也是又怕又惧,缩在洞穴最里面,不敢抬头也不敢多看一眼外面的厮杀。
“噗呲”一声。
洞穴外,一道看不清脸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啊——!”
刘芬芳吓得捂耳尖叫一声,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慌,忽地往外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王玉兰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她跑出洞穴。
她这样横冲直撞很快成了靶子,陈耳快步冲过来,一手掐住她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提起手中的斧头架在她的咽喉处。
喘着粗气,他对步步紧逼的江微遥吼道:“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随着陈耳手臂颤抖,锋利的斧尖割破刘芬芳的脖颈,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闻着浓重的血腥气,疼痛令刘芬芳涕泪横流,两股战战,恨不能一头晕死过去。
可还来不及求饶求救,忽听一道破风声呼啸而来!
刀剑没入血肉的细微声自身后响起,炙热的鲜血洒在刘芬芳后颈上,她颤颤巍巍转头看去。
一只短刃插入陈耳的胸口,只见他捂着胸口软绵绵瘫倒在地,口中不断往外吐着鲜血。
刘芬芳惊魂未定,跌坐在地。
脚步声慢悠悠响起,江微遥停在陈耳身旁,居高临下看着他,叹了口气:“便宜你了,就让你这么死了。”
没想到陈耳没死,闻言手艰难地抬起,拉住她的衣裙哀求:“求、求你放了”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放、放了我吧”泪水流下,陈耳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音。
江微遥歪头看他:“怎么求饶了,我还是更喜欢你嬉皮笑脸的样子。”
说着,她抬起脚,踩着插入他胸膛的匕首微微用力,匕首一寸寸没入血肉,到最后,只有刀柄留在外。
鲜血从唇角溢出,陈耳头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江微遥耸了耸肩,弯腰捡起他手中的斧头:“人还怪好呢,死前还不忘博我一笑。”
刘芬芳身子抖如筛糠,瑟瑟目光自死不瞑目的陈耳移到江微遥身上。
她身上的鹅黄衣裙已经被鲜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挽起发髻的簪子不知去向,一头乌发用衣带扎起,随着夜风飞扬。
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不仅是脖颈,素净精致的面容也溅上星星点点的鲜血,唯有一双杏眸黑亮。
看向再次围上来的村民,她颠了颠手中的斧头,神色从容,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挑眉问道:“还不跑?”
刘芬芳这才如梦方醒,连滚带爬跑回了山洞。
厮杀声自身后再次响起,她鼓起勇气扭头看了一眼——
斧头触地,江微遥身子半躺躲过袭来的刀剑,右脚猛地抬起将人踹翻出去,她借力起身,一手高举斧头,带着凌厉不可阻挡之势劈了上去。
目光触及滚落的人头,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拼命跑进洞穴内。
吴鑫儿抱住她大哭:“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刘芬芳也心有余悸,目光瞥见王玉兰脚边堆放着的几把刀剑时,身子又不由一僵。
她看向手持武器,把守在洞穴口的大丫和王玉兰。
她们脸上有害怕有恐惧有胆怯有孤注一掷,唯独没有迷茫。
她不由想起醒来时大丫说的话。
——她们早就知道。
是了,王玉兰是之前就被选中的花女。
大丫与她关系又好,她们两个肯定早就知道山上会发生什么?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跑?
是为了解救她们吗?
就像是现在这样,纵使她们也怕的正在发抖,可依旧守在洞穴口,不是没有人想要冲进来挟持她们,是被她们两个打退了出去。
指尖收拢一点点握紧,刘芬芳下定决心,拿起一把剑在吴鑫儿不解的目光中走了过去,跟她们站在了一起。
西风骤起,呼啸着卷着零星火光,鲜血渗透地面,浓重的血腥气随着西风渐渐远去。
不知名的高树开了花,落花纷纷扬扬而落。
钱二棵深一脚浅一脚跑着,时不时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看身后,唯恐江微遥追上来。
直到跑远了,回头甚至看不见火光,他这才敢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气喘吁吁,口中不断念着“江微遥”这三个字。
他真的是害怕了。
他甚至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江微遥浑身浴血,手拿斧头朝他冲过来的画面,不亚于女鬼索命。
“对、对,她是鬼不是人,是鬼是鬼”
“干嘛说我是鬼,我是人你才是鬼呢!”头顶上传来一声女子不满地冷哼。
钱二棵僵硬地抬头看去——
啪嗒。
啪嗒。
啪嗒。
在看清人之前,一滴滴湿润率先落到他的额头眼皮。
他甚至不用抬手去摸,浓重的血腥气已经告诉他那是什么了。
重重咽了一口吐沫,钱二棵头也不回地跑。
风声在耳边不断啸鸣,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忽而——
斧头重重砍在他的背上,皮开肉绽之际,他被击倒在地。
脚步声不紧不慢靠近。
他疼得呲牙咧嘴,在脚步声停下那一刻,立马拎起斧头劈上去。
只可惜,这一击下去受伤的只有风。
反手将他的两只手腕折断,江微遥将他踹翻在地,斧头扔远后又随手捡起一块石头。
绣花鞋踩在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就让他动弹不得。江微遥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薅起:“钱二叔你跑这么快去哪里,是要跟人私奔不成?”
热流从下身流出,钱二棵苦苦哀求:“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
“啧。”江微遥皱起眉头,“我刚才说了私奔二字你耳朵聋了吗?”
钱二棵不解其意,只能瑟缩着求饶。
“你看,我现在说私奔你又不生气了,间接性愤怒?”江微遥打趣道:“雷点很灵活啊。”
钱二棵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笑?”江微遥凑近问。
钱二棵还是笑不出来。
江微遥不高兴了,石头重重砸向他的额角,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江微遥笑道:“快笑啊,你刚才不是笑得很开心?”
强忍疼痛,钱二棵硬挤出一抹笑。
“你刚才是这么笑的吗?”又是一石头砸下来,江微遥语气温柔地命令道:“重新笑。”
一连挨了好几下,钱二棵终于笑得令江微遥满意。
她颠了颠手中的石头:“叫两声我听听。”
钱二棵不敢犹豫,立马“汪汪”叫了起来。
江微遥皱起眉:“你学的一点都不像,当初可不是这么教我的。”
钱二棵瞳孔猛缩。
拍了拍钱二棵的脸,江微遥叹了口气:“你当初把我揪到人前,逼着我学犬吠,难不成都忘记了吗?”
“这么多年我却不敢忘,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见到你,好好跟你叙叙旧。”
钱二棵心慌地看着江微遥,慢慢的。这张面容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瘦小的身影重合。
“想起来了?”江微遥一笑,“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叙旧了。”
“当初你把我捡回去,说自己年轻时受了伤无儿无女,会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我信了,我将逃出来时带的银两都交给了你,把你当亲父对待,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裴云蘅虽然食言,可她还是借着他的势从花间楼里逃了出来,沿途虽然遭遇了一点红的追杀但都躲了过去。一路上费尽千辛万苦跑到此处,躲在后山上,却不慎踩到捕兽夹。
是钱二棵救了她,将她背了回去。穿越前她是孤儿,穿越后家族覆灭,钱二棵待她极好,她没有感受到过父爱,也低估了人性的丑恶。
“你说你腿受伤了,我将所有银钱都交给了医馆的大夫,没有想到你们竟然是一伙的。若说起来,我还是这河东村里头一个花女,那年我才十三岁,害怕极了,醒来后苦苦哀求你,你怎么说?”
不愿再回想起那些污言秽语,江微遥低下头:“幸好有郑娘子帮我,我才能逃出来。你知道吗,我本来很抵触杀人,可后来我将郑娘子送回家后就主动回去了,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能亲手宰了你,杀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郑娘子,原名郑春,河东村中人大多叫她钱二婶。
当初,她被钱二棵捡回去后,郑娘子鲜少给她好脸色,钱二棵说是因为家中艰辛,郑娘子不想有人再分口粮,后来才知道,郑娘子是被卖来的,她比谁都清楚钱二棵的真面目。
钱二棵神色扭曲:“竟然是你,原来是你”
拿起斧头,江微遥笑了:“就这么死了实在是便宜你,是先挖出来你的眼睛还是先砍断你的手脚?”
钱二棵浑浊的双眸中,斧头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惊起三两行飞鸟
王玉兰赶到时,江微遥正双手抱膝坐在地上望月。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瞧,今晚的月色多明亮。”
她浑身都是血。
衣裙上,手掌上,脖子上,脑袋上,就连发丝上都是鲜血。
王玉兰不禁咽了咽口水,有些怕,又强撑着说:“她们正在将临县的衙役引过来,好围剿剩余的村民。还有不少活口,你就不怕那些村民将你杀人的事说出去?”
江微遥拍了拍身上的血,却越来越多:“药粉洒了吗?”
“都洒了。”
“那就无事了。”江微遥说:“那些药粉是致幻的,到时候只需要咬死说他们是陷入了幻觉自相残杀即可。”
王玉兰松了口气,犹豫着走了过来:“你放心,我已经叮嘱过赵梅她们,她们再三发誓不会乱说的。”
她在江微遥身边,本想转头跟江微遥说两句话,抬眸却见江微遥不知何时转过身来。
脸上全是血,一双黑眸沉沉地看着她,忽而呲了呲牙:“嗷呜——”
——她在学狼叫。
王玉兰本来是被吓到了,听到这声狼叫忽而又不怕了,撇了撇嘴:“幼稚。”
“你竟然不害怕?”江微遥有些失望,身子往后躺去,又不死心,“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们?”
“要杀你早就杀了。”
抿了抿唇,王玉兰也跟着躺了下去,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太多了。”王玉兰说:“大丫已经告诉我了,那夜我捅在张大脖子上,就算你不出手他也必死无疑,是你帮我背了杀人的罪名。”
“是吗?”江微遥震惊,“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动手了。”
王玉兰不说话了。
半晌听不到回话,江微遥斜眼看过去,顿时脑袋一疼:“你别哭呀。”
王玉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的没有料到,不是特意为了你。”
王玉兰声音带着哭腔:“我才不信!”
“好吧好吧,但你别哭了,我手上都是血没有办法替你擦眼泪。”
江微遥莫名有些体会到裴云蘅的心情了,她叹了口气:“我还有事要你帮忙,你一直哭我就不敢用你了。”
王玉兰这才止住了眼泪:“什么忙?”
江微遥说:“算算时辰,我夫君应该快赶到了。你帮我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找些水来我要将身子擦干净一些。”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为悦己者容。”
王玉兰瞪她。
摸了摸鼻子,江微遥只好实话实话:“我夫君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王玉兰:“?”
江微遥笑了笑:“不仅如此,你还要帮我演出戏。”
*
此山临近后山却不是后山,山路更加崎岖,不少断壁残垣,稍有不慎轻则走错路重则便是万丈深渊。
更何况带路的还是一只会迷路的鸽子。
到最后,裴云蘅已经懒得看这只蠢鸟了,靠山上残留的痕迹朝江微遥被关押的地方靠近。
草木深深,高树参天,纵使有月色作灯,却很难透过层层枝叶落下来。
直到越走越偏僻,裴云蘅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路时,一道人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单看身形是名女子。
裴云蘅心头一颤,立刻快步迎上去,刚走两步呼吸不由一滞——
虽然还是看不清面容,但他还是一眼分辨出来,此女不是江微遥。
果然,待走近一观,来人是王玉兰。
她流着泪快步往山下冲,见到裴云蘅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犹如见到救星:“裴郎君快救命!江娘子她、她受了好严重的伤,昏迷不醒”
话还没说完,裴云蘅已经如一阵风般掠过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脚步又急又快。
王玉兰不由愣在原地
人走了,那她剩下的台词还说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江真的好善良,杀完人还不忘整理仪容仪表要见面啦,小裴大人要看到柔弱不能自理的小江啦
第30章 心里 “我夫人不
赶来的这一路上, 裴云蘅不是没有设想过江微遥的处境,不是没有猜测过她会不会吃苦头,但当亲眼见到江微遥那一刻, 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惨烈。
单薄身形如同一片纸张被大丫抱在怀中,她双目紧闭,面容双唇看不到一丝血色,左臂无力地耷拉下来, 像是一具没有生息的布娃娃。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裴云蘅有一瞬脚步慢了下来,直到看见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大丫看到他走近蹲下来, 垂首道:“江娘子她她她她她她昏迷过去了”
——其实并没有,是听到脚步声人才躺了下去, 撑死也是睡着了。
一开口她就心虚的不得了,干巴巴的按照江微遥叮嘱她的台词说:“那些村民欺负她她她她她受了很多伤”
——这话倒是真的, 只不过欺负她的村民现在也都心不跳气不喘的昏睡过去了。
裴云蘅没有注意到大丫说话时的结巴,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没有心情去理会。
看向江微遥明显扭曲的手腕,他沉声问:“她手怎么了?”
“被被被被被村民扭伤的”
——这话也不能算是假, 若是村民不捆着她,她又怎么会为了挣脱束缚, 弄伤自己的手腕?
紧了紧牙关,裴云蘅呼吸声加重:“何人?”
这怎么说啊。
大丫难以挑选贼赃人员, 毕竟都死的差不多了。
“人已经死了, 他们中了迷药开始互砍起来。”匆匆追上来的王玉兰气喘吁吁道:“外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就是源于此。”
大丫赵梅等人小鸡啄米般狂点头。
就是这样没错的, 人都是自己死的,脑袋也都是自己掉的,真的跟江娘子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在赶来之前, 柳杨便说了迷药的事情,裴云蘅并没有在意这些小事,目光沉沉地看着江微遥的脖颈——上面有几道细细的擦痕。
王玉兰和大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些擦痕是怎么造成的,只能乱说。
“是钱二棵掐出来的。”
“是陈耳拖人的时候被石子摩擦出来的。”
只可惜时间太短,两人来不及商量好统一口径。
咋办?
两人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
神色一滞,裴云蘅双眸微眯。
明白了。
先被陈耳拖出来又被钱二棵掐了脖子。
脸色明显冷了下来,裴云蘅眸中难得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玉兰和大丫面面相觑。
王玉兰壮着胆子移开话题,将江微遥早先吩咐她的话一股脑说出来:“那日与你决裂后,江娘子回去便病了,一口吃食也用不下。”
——根本没病,还把二丫买来半夜饿醒吃的糕饼全吃完了,害得二丫以为新客栈中有老鼠。
“柳捕快本想让她在客栈中好好休息,她不肯,说你定然会担心她,必须要让你看见她好好的,你才不会寝食难安。”
——是偷吃的事被二丫发现了,二丫难过说不给她捎带爱吃的芡实糕回去,她这才不得不上街了。
“在街上看到你之后,她强撑着没有与你说话,回去的路上却一直在哭。”
——没哭,但嘴里一直念叨着“哈哈追妻火葬场到了”。
一句两句三句话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下来,裴云蘅重重垂眸,指节有一瞬发抖。
来不及去理清心头又闷又坠的情绪叫什么,他下意识移开眼,竟不敢再多看江微遥第二眼。
为了不连累他,她含泪与他决裂。
为了为他分忧,“赴死”前还牵挂着他。
可他寝了也食了
在那日质问后她离开客栈,他入夜时还吃了一碗馄饨。
他当时怎么还有心情吃馄饨?
裴云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愧疚难言,无形的大山甚至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我先带她下山找大夫。”裴云蘅伸出手。
大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将江微遥塞进他怀中。
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一些。
纤弱的身躯落在臂弯上,仿佛没有重量。
裴云蘅不由垂眸看了一眼,她双目紧闭,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倦容,几滴鲜血已经干在眼下,触目惊心,也不知是哪里受了伤。
她呼吸声很轻,轻到微不可察,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着,裴云蘅已经忍不住想要去探她的鼻息了。
指节收拢,稳稳抱着江微遥,裴云蘅转身下了山。
王玉兰跟了上去。虽然衙役已经围了过来,明显呆在洞穴内更安全,但她不放心:“我跟着也好照料江娘子。”
既然需要扯谎去骗裴郎君,说明二人也并非如她之前所想得那般恩爱,还是由她照料更加安心。
裴云蘅垂首:“多谢。”
她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想必身上还有不少伤口需要清洗,他自是不便。
下山这一路上果然不太平。
临县的衙役已经围了过来,漫山遍野搜寻着漏网之鱼,但因人数不多,侥幸逃脱屠杀的村民正趁着夜色匆忙下山,自然而然就撞上了。
尤其是在看清裴云蘅怀中抱着的人时——
“妖女!妖女追上来了!!”
结伴逃下山的村民惊恐地尖叫一声,抱头鼠窜:“别杀我别杀我”
“胡说八道什么呢!”王玉兰不敢去看裴云蘅的神色,故作镇定地斥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话还没有说完,其中一个慌不择路的村民一脚踏空,从山上坠了下去,嘶吼声划破沉沉夜色。
“哥——!”
另一人见此场景红了眼,不再四处躲藏,愤怒地嚎叫一声冲了过来:“你这妖女还敢害我哥,我跟你拼了!”
王玉兰傻了眼:“江娘子尚且昏迷不醒,怎么害你哥你不要血口喷人”
奈何此人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举起手中的镰刀不管不顾杀过来,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且嘶喊声瞬间吸引了藏在暗处的几个村民,听到江微遥昏迷不醒,他们也壮着胆子摸过来,想要将她解决掉。
王玉兰顿时慌了神,举起用来防身的斧头还未来得及胡乱挥两下,怀中便多了一人:“麻烦你抱好她。”
慌乱地抱着江微遥退后几步,王玉兰甚至来不及将手中的斧头递过去,便见裴云蘅纵身一跃,一脚将冲过来的村民踹飞出去。
“扑通”一声,人重重撞到粗树,口吐鲜血,如上岸后濒死的鱼扑腾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反手将一人的手腕折断,接住他掉落的砍刀,他用刀背将人打昏过去。
王玉兰看得目瞪口呆
这夫妻两个没有一个善茬儿啊。
几息功夫,裴云蘅将围上来的村民尽数解决,将没了气息的村民扔下山,这才走过来。
看着他平静漠然的面容,王玉兰不禁打了个冷颤,回去的一路上都十分安静。
还有台词没说,但她有点不敢说了。
两人脚程快,一个时辰便下了山,柳杨正在山脚下清点从后山捉拿下来的村民。
见江微遥气息奄奄,她也很是愧疚,二话没说便牵来一匹马车,让裴云蘅驾车进城。
赶在城门关闭前,三人进了城,之前的客栈房间还未退,将人放在床上,裴云蘅转身去寻大夫。
确定人走远后,江微遥这才悠悠转醒,从床上坐起来:“给我倒杯水。”
王玉兰被吓了一跳,还是二丫反应过来,快步端了碗热水走过来,泪眼汪汪道:“江娘子你没有事吧,你饿不饿?我把糕点全都给你吃”
“真的?”江微遥斜眼看她。
二丫信誓旦旦点头:“真的!”
“那我要吃糖烧饼。”
“我去给你拿。”二丫说着就要动身。
江微遥拉住她,乐不可支:“看来这次说得是真心话。”
王玉兰无奈上前:“你就别逗她了,还是先想想一会儿大夫来了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江微遥不解。
王玉兰道:“大夫来了定然就诊断出你没有重伤也没有昏迷不醒,岂不就要露馅了?”
江微遥笑了笑:“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玉兰听罢心急,唯恐她被大夫揭穿,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先按照江微遥的吩咐去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来。
虽然在山上已经清洗过了,但山上的泉水不干净只洗去了身上的血污,没敢碰伤口。
江微遥没让王玉兰帮忙,自己将身上的伤口用热水一一清洗,待王玉兰端着已被鲜血染红的水出去时,正好裴云蘅与大夫前后脚过来。
她不由眼皮一跳。
她出来时,江微遥又正在偷吃二丫的糕点,也不知听到脚步声没有,只好将语调拔高:“我我我刚给她清洗好伤口。”
裴云蘅道了声谢,掏出银两让她去买吃食,王玉兰接过却没有动弹,直到裴云蘅推开门带着大夫走进去,她见江微遥已经躺好继续装气息奄奄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瞬,见大夫将帕子搭上去开始把脉,她的心又不禁悬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明白江微遥为何有恃无恐了。
“手腕脱臼严重,体内有瘀伤危及五脏六腑,且身上滚烫怕是已经发热了,我先开两副药止了高热再说,不然后半夜你们有的折腾了。”大夫把了很久的脉,神色严肃。
本以为是江微遥事先留有后手,找好了串供的大夫,直到后半夜里她真的发起了高热,王玉兰才后知后觉——她真的病了真的受了很重的伤,只是一直在强撑着
她流着眼泪,趁着裴云蘅出去时喊了好几声,江微遥却始终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她真的昏迷过去了。
王玉兰泣不成声。
裴云蘅回来时她还在哭,又怕哭声搅扰江微遥,便低声道:“你守着江娘子,我去煎药吧。”
待屋门合上后,裴云蘅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江微遥的额头——还是很滚烫。
月色入窗,他静静看着清浅光亮下江微遥苍白的面容,压在心头的情绪不消反增。
无端的,他回想起那夜江微遥趴在他掌心里的场景。
他虽然没有睁眼,但毛茸茸的乌发在掌心中起起伏伏,留下一道道酥酥麻麻难以忘怀的痕迹。
再往前,坠崖后他在医馆中刚刚醒来,尚且还没有看清眼前的场景,她便冲进怀中。
泪水打湿他的前襟,怀中人哭得伤心欲绝:“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时,他皱着眉将人推开,看着眼前哭红双眼的女子只觉莫名憋闷厌烦。
而今
再回想起来,却是不一样的心境了。
鬼使神差伸出手,将江微遥脸颊上被汗水沁湿的碎发别至耳后,裴云蘅垂下眸,低声说:“请你一定要醒过来。”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无尽的风声。
重重闭上眼,胸膛上下起伏,他似是想要将忽而涌上来的莫名情绪压下去。
直到翌日入夜,江微遥这场反反复复的高热总算是彻底退了下去。
残阳的最后一抹橘红被远山吞噬,流云褪去金边被浅灰取而代之,只余下一片沉寂昏暗的灰蓝。
柳杨事忙,入夜时提着饭食匆匆忙忙来看了一眼:“人赃并获,李安勃背后之人也已关进大牢,由锦衣卫坐镇,县令也绝对跑不了。此番谋算没有白费,待尘埃落地之后,我必定前来郑重道谢。”
临走时还偷偷留下不少银两给二丫,让二丫等她走之后将银钱拿出来给江微遥买药和补品。
在她走后一刻钟,江微遥终于醒了过来。
二丫赶紧扑了上去:“江娘子!”
担心碰到她身上的伤口,王玉兰只能先压下惊喜将二丫领了下去,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江微遥和裴云蘅。
目光触及到裴云蘅那一刻,江微遥的双眼立刻红了起来,她咬着下唇,倔强着侧过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裴云蘅薄唇紧抿,静静看着她。
以往总觉得她动不动就哭很是吵闹烦人,如今见她醒来不哭不闹,却反而令他更加难以平复。
屋内安静了片刻,江微遥杏眸含水看过来:“裴郎君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对不起。”裴云蘅声音沙哑。
“我问了你才说,不问你便不说吗?”
“不问也要说。”
“那为什么不说?”
裴云蘅垂下眼:“因为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轻飘飘了。”
江微遥哽咽着问:“裴郎君不怪我吗?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听到这话,裴云蘅长睫一颤,心中不知为何忽而更加闷沉。喉结重重一滚,他说:“那日”
“我才不想提起那日的事情。”泪水到底还是掉落下来,她抬手想要擦去,却又扯到伤口,不由皱眉低咛了一声。
裴云蘅弯腰按住她的手:“手上有伤,别动。”
江微遥闷声闷气说:“扶我起来。”
下巴轻轻触碰到她的头顶,裴云蘅一手揽住她的后肩,将她扶起来靠坐着。
江微遥忽而抬眼。
乌黑含着水光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是藏了千言万语在里面。
喉结轻轻滚动,裴云蘅仓促地移开眼。
“为什么不看着我?”江微遥声音低了下去。
裴云蘅闻言又抿了抿唇,终是抬眼对上她的双眸。
“裴郎君,我三日没洗头了。”她低声低气地说。
裴云蘅“嗯”了一声:“高热刚退,再等两日吧。”
“不难闻吗?”
“难闻。”裴云蘅实话实说。
“”江微遥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裴云蘅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认真询问:“我碰到你伤口了吗?”
江微遥点头。
“哪里?”裴云蘅目光立刻上下搜寻。
江微遥委委屈屈说:“心里。”
裴云蘅不说话了。
江微遥捂着心口故意恶心他,哼哼唧唧道:“这里好疼疼。”
没有想到的是,裴云蘅一改往日沉默中带着些许不耐冷漠的神色,反而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片刻后,低声问:“那怎么样才能让它不疼?”
江微遥愣一下,随即耷拉下眉眼:“我也不知道,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片。”
她叹了口气,泪水说来就来:“我好难受,哪里都好难受,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哪里都难受。”
“先把药喝了,我去给你买些吃食。”
江微遥不松口:“吃了药用了膳身体是好多了,可心里难受怎么办?”
她故意问:“裴郎君以后还会疑心我吗?”
“此番是我的错,没有查看清楚便先质问,但汤药里确实被你放了醋,味道不对”
“裴郎君的意思还是我的错了?”江微遥打断。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说,她往汤药里放醋本身就会影响药的味道,察觉汤药的味道不对起疑是人之常情,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错,是他处理的方式有问题
江微遥仿佛能一眼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侧过身子:“若是裴郎君端给我药气味不对,我只会觉得是大夫换了药方,才不会对裴郎君心生疑虑。”
裴云蘅愣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
江微遥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裴云蘅想了想,还是开口:“这样并不稳妥和安全。”
“夫妻之间本不需要稳妥,要的是相互信任!”江微遥语气愤愤。
她故意说气话:“也是,我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夫妻,你只是我用来隐藏身份的工具罢了”
话说到一半,裴云蘅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她的口中,堵住她未说完的话。
江微遥被迫嚼嚼嚼:“哪里来的糕点?”
“怕你醒来饿。”
将糕点吃完,江微遥又要开口,下一块糕点又入口了。
她再次嚼嚼嚼,终于看出些门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了,你又觉得我烦了是不是?”
“没有。”
“没有才怪!”江微遥大声指责,“你敢这么欺负童脸狼!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
跟触发机关一样,江微遥再次吟唱起来,裴云蘅额角突了突,再一次将糕点放入她口中:“你先吃着,我去将药端过来。”
再次被打断施法,江微遥心有不甘,倔强着把台词念完才继续吃糕点。
裴云蘅起身去端汤药。
敲过门进了隔壁屋子,王玉兰将熬好的药倒出来:“这就好了。”
接过药,裴云蘅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夜下山时”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
他还是反应过来了。
那夜下山时村民围上来的话言之凿凿,他会起疑心也是自然,只可惜江微遥刚醒,还没有教她怎么应对。
不管了不管了,咬死他们是中了迷药,说的都是胡话了。
下定决心,王玉兰目光灼灼迎上裴云蘅,强装淡定道:“那夜下山怎么了?”
裴云蘅也不再犹豫,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与设想中的问话不一样,王玉兰愣了一下才不解地问道:“什什什么忙?”
“那夜我与村民打斗的事还请你保密,不要告诉我夫人。”
“啊?”王玉兰更愣了。
江微遥因忧心他杀了村民这才愿意答应柳杨以身入局,帮她深入虎穴传递村民藏身的地点。
这样的事情,裴云蘅不希望再发生了。
不仅如此
裴云蘅低声解释:“我夫人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在江微遥眼中,他只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而已。
王玉兰一脸蒙圈:“啊???哦、哦哦哦”
作者有话说:
王玉兰:两个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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