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好,谢谢你,阿熠。”
……
千里之外,傅家老宅。
南方的夏夜闷热无比,晚风带着湿润的热气吹过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这会儿傅听澜刚从医院赶回来,刚下飞机就直接冲去医院,连轴转都没停下来过,整个人看着累得不行。
屋里点着寻常的檀香,烟气慢悠悠飘着,气氛安静得很。
他师父坐在木椅上,看着进门的他,开口问得很随意,“谢熠没跟你一块回来?”
“没必要让他折腾。”傅听澜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语气淡淡,“他那边事多,不用过来。”
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神色看着格外为难。
“我知道你疼那孩子,舍不得他受一点苦。”
半晌,师父放下旱烟,眸色带着明显的焦灼,“但你奶奶的身体真的拖不住了,普通祈福、积德、吃药,全都压不住她衰败的气数。她前半生驱鬼提前用了自己寿数,现在是真的到了她的寿限,没别的稳妥路子了。”
他看着傅听澜拧紧眉心,沉默不言的样子,又叹了一声。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偏门办法能续她的命。借一点谢熠的心头血入药,一次也不用太多,隔三天补一次,便能稳住她衰败的脏器,勉强吊住命。”
“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才跟你说这些,不是非要逼你。”
话音落下,屋里的氛围瞬间沉了下来。
傅听澜交握着放在腿上的拳头猛地攥紧,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坚定地冷声道:“不行。”
他抬眼看向师父,眼神清亮,态度没有一丝松动。
“我比谁都想让奶奶好好活着,我比谁都急。但再急,也不能动谢熠。”
“我这些年四处捉鬼积德,功德够厚,能帮奶奶慢慢压着命数,不至于说没就没。”
“实在不行,我往后多跑、多做善事、多积德,一点点帮奶奶续寿。”
他眼底带着股狠劲儿,话说得硬邦邦的,直白且执拗,“真到了最后一步,阳间的办法全都没用,我就亲自下地府,闯阴司,去找奶奶的元神。”
“就算耗我修为,折损气运阳寿,我都不后悔。”
“唯独谢熠,一丝一毫都不能碰。”
师父看着他这死犟的样子,心知劝不动,只能无奈摇头叹气,不再多言。
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只有檀香烟气缓缓浮动。
傅听澜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脑海里却很清醒。
师父是他奶奶的同门师兄,是看着奶奶入世嫁人,又看着她半生奔波驱鬼,最后眼看着她一点点透支光自己寿数的人。
师父这一辈子,大半执念都绑在了同门师妹身上,所以才会明知偏门,也想拼死一搏。
换作是最初带着谢熠捉鬼的时候,他未必会拒绝。
那时候他心思冷硬,目的纯粹,明明白白就把谢熠当成了体质特殊的移动血包,只想着利用他的纯阴之体去捉鬼,续奶奶的命。
可现在不一样。
他动了心,就再也做不出这种算计人的事。
更何况因果缘由,分得最是清楚。
奶奶折寿,是她早年济世救人,逆天行事种下的因果。
师父执念强求,是他师门师兄妹的执念因果。
就连他自己摊上的种种波折,都是傅家该担的因果。
唯独谢熠,半分因果都不沾。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干干净净,凭什么平白无故卷入傅家的生死业障,凭什么要耗自己的根基,来填他们傅家的窟窿?
哪怕只是一点点心头血,日积月累,也会毁了谢熠的身子。
傅听澜眼底神色坚定。
别人的因果,绝不押在心上人身上。
该他扛的,他自己扛到底就是了。
突然,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谢熠。
他嘴角勾了个不算明显的弧度,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声音压得很轻,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喂?”
电话那头传来谢熠熟悉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么样,奶奶现在情况好些了吗?”
第105章 更何况,我想跟你一起录节目
听到谢熠关心的话语,傅听澜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他看向院子里那袅袅升起的檀香,舒了一口气,如实开口。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离不开仪器。我刚下机就去医院看了,暂时没生命危险。”
“怎么会这样……”
谢熠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满是唏嘘,“我今天也听说朋友的长辈重病住院了,一下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也别硬撑着,记得抽空歇一歇。”
“我知道。”傅听澜应声,语气温柔了点,“你那边一切都顺利吗?”
“都挺好的,没什么事。”谢熠笑了笑,又叮嘱了两句,“现在也很晚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记得跟我说。”
傅听澜心里揪着揪着,又觉得暖融融的。
谢熠这个人真的很仗义。
“好。”他应了一声。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傅听澜看着被摁灭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庆幸之前那些荒唐的念头没落到实处,他暗自打定了主意。
关于借血续命的事,这辈子都不会让谢熠知晓分毫。
与此同时,京城的别墅里。
谢熠挂了电话,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一边是路扶光病危的母亲,一边是状况不稳的傅奶奶,接连两件事压在心头,让他难免有些心绪不宁。
想起今天和路扶光约好,明早去医院探望他妈妈,他叹了一声。
起身伸了个懒腰,踩着拖鞋回楼上休息。
……
第二天一早,谢熠特地推掉了早上的临时工作安排,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买了一束适合探病的鲜花,驱车去市中心的重症医院。
他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路扶光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不过一晚上没见,他整个人肉眼可见憔悴了不少。眼底是遮不住的乌黑,眉眼耷拉着,往日在他面前勉强维持的温润笑容也多了几分疲惫。
看见谢熠走来,路扶光缓步走了上前。
“来了。”
“嗯。”谢熠把花递给他,语气温和,“阿姨今天状态怎么样?”
路扶光接过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花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是那样,昨晚差点就熬不过去,好在今早总算挺过危险期了。”
他侧身领着谢熠往住院部走,脚步缓慢,透着掩不住的无力。
电梯上升的过程里,狭小的空间格外安静。
路扶光看着跳动的数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谢熠听。
“其实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一直跟着母亲在国外生活,妈妈是他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母子俩相依为命。
以前家境优渥,父母恩爱,日子顺遂,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无力感。哪怕后来家道中落,被学校那些洋鬼子排挤非议,他也总能从容应对。
可如今,面对亲人的绝症,他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我在国内外找遍了所有权威专家,耗光了人脉和资源,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衰败。”
路扶光垂眸,嗓音低低的,带着点哽咽,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谢熠却听得心头发闷,很是难受。
“别这么说,”他拍了拍路扶光的肩膀,出声安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做别人,未必能撑到现在。”
路扶光闻言侧头望他一眼,眸底只剩沉沉的疲惫。
哪怕濒临崩溃,他也习惯性稳住自身气场,半点不肯外露狼狈。
“我只是怕,所有尽力,最后都是徒劳。”
“我明白你的心情。”谢熠点头,又拍了下他的肩膀,“但是只要尽力了就没有遗憾,你把该做的全做了,最后交给老天爷就行了。”
“不要想太多。”
路扶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
两人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外,隔着厚重的玻璃,能清清楚楚看到里面。
病床上的女人安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浑身插满了各类管路,呼吸机规律起伏,整个人毫无生气,完全靠着仪器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
路扶光站在谢熠身侧,目光牢牢黏在病床的方向,声音很轻。
“我每天最害怕的就是深夜的电话。”
“就怕一觉醒来,医生就告诉我人没了。”
他说得平淡,可字里行间的惶恐和无助却压根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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