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书远叹了口气,和他解释:“这在高原,头发不吹干容易感冒,高反。”


    “行,吃完我就回去再吹吹。”阮清和在这方面向来听劝。


    酒店的自助早餐基本上大差不差,阮清和胃口不佳,随便应付了一口,便和贺书远约了二十分钟后前台见,他去收拾一下。


    贺书远发现阮清和是个很守时的人,约好多久便多久,不会迟到。


    “今天直奔萨嘎。”阮清和点开导航,看着了眼预计时间“哇,七个多小时。”


    “区区七小时,明天至少还得十小时。” 贺书远系上安全带,怀里抱着一个草莓熊抱枕,昨天阮清和后半程抱了一路,蹭上了淡淡的柑橘味。


    “出发出发。”阮清和点火起步,打了个转向灯,并入车流中。


    219国道并不难开,甚至阮清和觉得要比“此生必驾”的那条318好开多了,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高原的四月份是不一样的,料峭冬寒将尽,春意初初萌芽,万物都在为新的生机而准备。


    草甸高山与缀在山尖的云,呼啸而过的风,云的影子落在成群的牦牛和羊身上,一切都是这样的质朴、本真。


    阮清和开车速度算不上快,但牧马人的风躁很大,开快了,说话都得靠喊的。


    “帮我拿根棒棒糖,就后排那个鹅黄色的箱子里。”阮清和放慢了车速。


    “好。”贺书远侧身伸手从后排把箱子提了过来。箱子一打开,玲琅满目的零食让他眉稍一挑,“储备粮倒是够丰富啊。”


    他翻出一包棒棒糖,糖果花花绿绿挤成一团,口味异常丰富,随手选了两支问道,“要帮你剥吗?”


    阮清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您觉得呢?”


    贺书远笑着剥开荔枝味的,递到他唇边。


    阮清和微微偏头,张口含住,甜甜的荔枝味在舌尖化开。


    “荔枝味啊。”阮清和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怎么,不喜欢?”贺书远把手中那支橘子味的剥开,放进嘴里。


    “还行吧。”阮清和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更喜欢可乐味和橘子味吧,柠檬也可以。”


    贺书远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下次吧,少爷。”


    萨噶的海拔在4500左右,光秃秃的高原上氧气稀薄,阮清和却没有什么不适感,他把车停稳在酒店院子里,就跳了下来,动作大得贺书远一惊,“你这动作小点,才来这儿没多久吧,又是洗头又是蹦跶的,小心高反。”


    阮清和朝他比了个OK,“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吃点啥。”


    萨噶县城不大,贺书远指着前面的菌菇火锅问他,“这个怎么样?”


    “按照我浅薄的知识,这个季节应该没有新鲜菌菇。”阮清和拿着相机扫过街道,这个时间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却有足够大的风。


    “藏餐?”贺书远指着学校对面不远的小门,那是一家小藏餐馆,并不起眼,亮着暖黄的灯光,稍有不注意便会错过。


    “行。”阮清和点点头,他挺想念甜茶的,像加浓版的阿萨姆奶茶。


    等从藏餐馆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白日里还算得上温和些的风,到了晚上便横冲直撞,裹着人直往前飞。


    阮清和下意识地把半张脸埋进冲锋衣领口里,戴上帽子,相机斜斜挂在脖子上。


    贺书远看着他朝自己靠了一小步,便自觉的挡在他前面,“跟着我,走快一些,晚点风就更大了。”


    “嗯。”阮清和声音透过布料,闷闷的,听不出他的情绪。


    他跟在贺书远身后,蓦然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定感。


    贺书远比他高了半个头,估计是有一米九,宽肩窄腰大长腿,这个身材比例放哪里都是天菜,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回到房间,阮清和才回过神来,他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地暖还没热起来,屋里总带着一股冷意,弥散供氧机刚刚打开,发出小小的嗡鸣。


    他猛地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道:“居然会盯着一个人的背影发呆,阮清和你不对劲。”


    手腕上的手表震动了一下,阮清和抬起手。


    表盘冒出四个大字,“压力过载”。


    他叹了一口气,摘下手表,决定洗个澡冷静一下。


    一夜无梦,阮清和看了眼手表,六点,天还没亮,他实在一点胃口都没有,站在车前打着哈欠,眼尾沁出生理性的泪水。


    贺书远看他困倦的模样,走到他面前道:“我开吧,你在车上睡会儿。”


    阮清和把手中的钥匙抛给他,绕到副驾驶,大概是起得太早,脑子还不清醒,他迷迷糊糊拽了两下车门把手,没开,他歪着脑袋去看贺书远。


    贺书远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笑了出来,“还没解锁。”


    “哦。”阮清和这才反应过来,等贺书远上车启动后,他才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调整好椅背,抱着抱枕。


    “你是真的不怕我开着车把你卖掉。”贺书远看他闭着眼睛,一幅安心睡觉的模样,调侃道。


    阮清和微微侧头,眨了眨眼睛,试图挣扎了一会儿,道:“随便吧,毁灭吧,我睡了。”


    贺书远偏头看了一眼睡过去的阮清和,橘色的毛线帽下露出几缕碎发,卷曲在额间,白皙的脸埋在高领毛衣里,脸颊泛着几丝红晕,很乖。


    他很快收回视线,径直出发,从萨噶到阿里需要至少十个小时,然后他们就要分别。


    他和阮清和不过同路一程,这些已经够了,他已经足够幸运,人与人相遇的概率是一千二百五十万分之一,能够遇见,已经足够了。


    第3章


    车上睡得并不舒服,阮清和揉着僵硬的脖颈,睁开眼睛,眼前已经一望无垠,这一条马路好像能开到天空去。


    “醒了?”贺书远余光看了他一眼。


    阮清和刚刚醒,还有些呆愣,胡乱地应了他一声。


    “吃面包吗?我放在后排了,那个白色的塑料袋。”贺书远直视前方,踩着剎车,导航提示他路过村庄减速慢行,限速三十。


    阮清和看了眼手机,才七点,他回头伸手把塑料袋拿了过来,里面除了面包还有豆奶和牛奶,“你什么时候买的?”


    贺书远:“加油的时候,在加油站买的。”


    “你吃过了吗?”阮清和侧头看他,阳光下贺书远的侧脸轮廓更加立体。


    “吃了。”贺书远回道,“豆奶和牛奶都是给你买的。”


    阮清和低头撕开包装袋,一股酒精味直冲鼻腔,“哇,这酒味。”


    感叹完,他咬了口面包,“还好现在不查酒驾,这个面包吃完都解释不清了。”


    贺书远抬手扶了下眼镜,笑道,“这点申辩权利还是有的。”


    “没事,我坐的副驾。”阮清和咬了口面包,粗糙的口感让他皱着眉喝了口豆奶。


    吃完面包后,阮清和戴上墨镜问道:“要换我来开么?”


    贺书远摇摇头,“暂时不用。”


    “行。”


    阮清和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矜贵的懒劲儿,就像是精心打理的赛级猫咪一样,优雅的理所当然。


    贺书远有时候都会觉得时间好像在他身上慢了半拍,明明每天都在赶路,却不见一点风尘仆仆的狼狈。


    阮清和看着窗外,广阔的天地里有藏民沿着孤零零的马路一步一拜,身躯跪伏在土地上,心贴在万物上,风雪里起起伏伏的都是他们的信仰。


    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来不及堆栈就化成水,把一切都打湿。


    草在湿漉漉里生长,人也在湿漉漉里生长。


    再往前开,天空已然放晴,一朵云孤零零的飘在天上,在山坡上投下它的影子,偶尔会遇见赶着牛羊过马路的牧民,手上举着长长的牧鞭,摩托车停在沟里,不慌不忙。


    “真好啊。”阮清和趴在窗口,发出感叹。


    贺书远降下车窗,放慢了车速,阮清和的感叹也被风吹得模糊。


    路过仲巴县,两人停下来吃了碗兰州拉面,又继续赶路。


    这次换阮清和来开车,驶离县城后,这条国道又被荒原吞没,“这路空得好像就剩我们这辆车。”


    “欢迎你来到藏西。”贺书远摘下眼镜,捏着眉心,声音低沉,“这边路上是这样的,车少,人少,除了村庄还能见到人烟,其余时候几乎是空空如也的。”


    他说完后,又补充道,“当然冈仁波齐转山开放后,人就会多一些。”


    “你困的话,先睡会儿。”阮清和觉察到他的疲惫,放轻了声音。


    “嗯。”贺书远低低应了一声,换上墨镜。


    他把座椅稍稍后调,却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他侧过头,目光透过墨镜落在阮清和脸上。


    阮清和嘴里塞了颗薄荷糖,脸颊微微鼓起,开车时总带着一股慵懒感,没有摘下的毛线帽子在阳光下好像镀了一层光圈。


    贺书远看了不知道多久,倦意一点点漫了上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记得阮清和调低了车载音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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