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和举起手在胸前比了个叉,义正言辞:“我是甜党。”


    “你要赶路吗?”阮清和捧着杯子问道,这毕竟关系到了行程安排。


    “嗯。”贺书远略微点头,“但也不急,今天周五,我周一前到就好了。”


    “我看了下路线,如果今天出发去萨嘎的话,时间有点晚。”阮清和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上面标了几个点,“你去过羊湖了吗?”


    贺书远摇头,他来西藏大半年了,确实还没有去过羊湖。


    阮清和拿着笔在本上比划着,有种挥斥方遒的感觉,“那我们今天去羊湖逛一圈,然后在日喀则住一晚,明天直奔萨噶,后天直达阿里。”


    贺书远毫无意见:“没有问题,只要不坐大巴车,我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嗯?”


    “司机很厉害,一路连飞带甩,人好像坐在滚筒洗衣机里。”贺书远一本正经地同他描述起自己的坐车感受。


    阮清和噗嗤笑得眼睛弯弯,“好生动的比喻,我之前在……”


    一顿饭的功夫,足以让两个有心的人,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些。


    藏餐体验还不错,阮清和心情很好,拉开车门,“走吧。”


    他开的是牧马人Rubi,粉色,在一片灰扑扑的马路上格外显眼。


    四月,高原的路是孤独的,驶离市区后,鲜少有车,四处是裸露着的干枯草甸和石块,石缝中的灌草努力把自己扎在地上。


    贺书远坐在副驾驶,手套箱上挂着两个棉花娃娃,和阮清和很像,他侧过头。


    阮清和察觉到他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贺书远沉吟一瞬,回道:“粉色还挺酷的。”


    阮清和抿着嘴笑了笑,解释道:“这车是我妈的,不过确实很酷。”


    两人是很默契的合格搭子,这一路上不问工作,不问感情,不问对方来西藏干嘛。


    往羊湖方向的路,大多是盘山公路,从这座山到那座山,就像是地表皱缩的纹路。


    在起起伏伏中,牧马人的表现十分优秀,当然不乏阮清和车技了得的原因,就连急弯都转得四平八稳。


    连着五个急转弯后,贺书远夸道:“你这车技了得啊,是那种不会卖我氧气瓶的。”


    “那我岂不是错过了商机。”这个新闻阮清和看过,无良旅行团故意把人晃得迷迷糊糊然后去爬冰川,高价卖氧气罐,他开玩笑叹道,“亏大发了。”


    “不,是我遇上了好人。”贺书远道。


    “等下就在日喀则把你卖掉!让你知道什么是人间险恶!”阮清和凶巴巴道。


    贺书远听后笑了,似是给他出主意道:“人间险恶,你该把我丢在羊湖,不是把我送到日喀则。”


    阮清和:……


    那确实,他今早明明可以直接走,却还是信守承诺在大厅把贺书远带上了。


    他对这个世界抱以极大的善意,他真的很爱这个世界。


    “看!”


    翻过垭口,一池湖蓝坠在群山之间,阮清和单手控着方向盘,降下车窗,指了指,高原的风灌进车里,猎猎作响。


    贺书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湖光山色间,阮清和巴掌大的脸被墨镜挡住了一半,微卷的头发洒在风里,笑得像个太阳。


    “嗯,好看。”


    阮清和驶入停车场,在车位上停稳,准备下车。


    贺书远提醒道:“外面风很大,套多一件吧。”


    “好。”阮清和看着自己身上浅蓝色的卫衣,确实不太够。


    套上冲锋衣,拿上相机包,阮清和跳下车,跟上贺书远。


    羊湖边上有不少人,一路在问他们要不要拍照,藏獒三十,牦牛三十,还有小羊也三十。


    “不用了,不用了。”两人连连拒绝,“真的不用了。”


    风穿过群山,落在水面,翻出鱼鳞的形状。


    飞鸟一圈圈掠过湖水,再四散开来,最后又重新聚在一起。


    阮清和端着相机,站在湖边,任由涌动的风把自己包裹,按下快门的瞬间,海鸥在湖面轻点了一下,荡起交错的波纹。


    贺书远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后面,目光落入湖中。


    湖面借了太阳的光,像碎成千千万万片的金箔,摇摇晃晃的飘起落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想坐上一个陌生人的车,然后开启一段短暂的旅行。


    荒谬。


    旅行,算得吧,他看着阮清和朝他走来,想到。


    阮清和晃晃相机,问道:“走吗?”


    “嗯,走吧。”贺书远站了起来,“等会儿,要不要换我开。”


    “好啊。”


    第2章


    行驶在日喀则S3机场高速上,厚重的云层被落日穿透,光束落在前方。


    很难想象,两小时前,两人才穿过风雪交加的卡若拉冰川。


    阮清和调整了下路线,顺路规划了个加油站,他出门前,父母就叮嘱他路上加油站少,得勤加油。


    “等会儿,先去加个油。”


    贺书远瞄了一眼油表,“行。”


    贺书远把车开进加油站,侧过头问他,“几号?”


    “95加满,油卡和行驶证在扶手箱里。”阮清和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半点儿不想动弹,“我看看酒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贺书远拿着行驶证便往收银台去,西藏加油得要三个证,行驶证,驾驶证,身份证,三证核对完会问你加几号油,加多少,然后拿着小票去找操作员,才能加上油。


    加完油,贺书远拉开车门,就听阮清和道:“吃火锅吗?”


    “行,我不挑食。”贺书远对于吃食向来不挑,只要不难吃就可以。


    “那就这家店了。”阮清和点开地图导航,兴奋道:“出发,出发。”


    贺书远停好车,阮清和已经在点餐了,店铺主打鲜切牦牛肉,还有羊肉。


    “你吃辣吗?我点个鸳鸯锅底?”他看向贺书远,轻声问道。


    “不要太辣。”


    “好,那要微微微辣。”阮清和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划着,显然昨天的微辣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你看看要添点什么,或者哪些你不吃的。”阮清和把点菜牌递过去。


    贺书远快速扫了一眼点的配菜,“就这样吧,到时候不够再加。”


    根据他今天早上的观察,阮清和显然不是很能吃的那种类型,点的这些刚刚好够他们两个人吃完,不会浪费。


    阮清和吃东西慢条斯理的,烫好的肉在碗里堆成一迭,每一口都会被他认真吹凉再吃掉。


    藏地的羊漫山遍野地跑,吃着青草,生不出膻腥的味道,阮清和小声道:“这边的羊从小也背《离骚》吗。”


    “可能吧,不会背离骚,不让上桌。”


    贺书远自热而然地将烫好的肉片,拨进他的碗里,铜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把阮清和的脸熏得微红。


    “希望所有的小羊都学会背,时不时再抽‘烤’一下。”阮清和语气非常真诚,“应该也很香。”


    贺书远挑眉:“还抽考,那太卷了吧。”


    阮清和理直气壮:“卷点好,我喜欢瘦的。”


    去前台买单的时候,贺书远手快,扫码付款一气呵成,“这顿我请,当我谢谢你带我一程。”


    阮清和不是个扭捏的人,打趣道:“行吧行吧,你最好把我一路上的饭都包了。”


    “也不是不行。”贺书远擦着眼镜。


    这话轻飘飘的。阮清和看他戴上眼镜,他的眼睛是棕褐色的,透过镜片依旧能看出里面的沉稳,深邃眉眼加上银边细腿的镜框,好像很容易叫人掉进他眼睛里。


    在酒店办理完入住,阮清和刷卡进房间前,贺书远提醒道:“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要早点出发。”


    阮清和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他,暖色调的廊灯亮起,衬得贺书远少了几分冷冽。


    他弯起眼睛,“怎么,怕我赖床耽误时间?”


    “不是,怕你睡不够,路上难受。”


    贺书远的声音低沉,像一颗石子投进湖中,阮清和想这人还挺照顾人的。


    “知道啦,明天见。”


    “明天见。”贺书远看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推开了自己房门,随着关门声落下了一句没有回应的,“晚安”。


    早上,阮清和坐在酒店餐厅,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定位,汇报自己的行程。


    无人问津,早上九点家里的长辈根本起不来,他爸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已读不回。


    只有陈家和回了他一个搓手的表情包。


    陈家和,他的表哥,援藏阿里一年,过年也没回家,姨妈一边生气一边表示理解,其实心里也是担心。


    所以阮清和去阿里,除了散心还代表了全家去慰问一下表哥。


    贺书远抵达餐厅,一眼就看见阮清和,微卷的头发还带着几分潮气,他皱着眉:“头发怎么没吹干。”


    “啊,吹了啊。”阮清和有些不解,他吹头发向来吹八分干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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