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梦佳期(八)


    此后数百年, 光阴于昭谳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她各界辗转,从幽冥地府到九重天宫,再到滚滚人间。她依旧秉公执法, 铁面无私, 仿佛当年那个满身浴血的凡人在她耳边发下的恶毒诅咒, 只是无关痛痒,连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每当她在审判席上, 看到那些同样因不甘而扭曲的面孔, 看到那些因怨怼而泣血的眼眸时,她那原本如古井般无波的心湖,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一个无情之人,也会有心悸的感觉吗?


    一日,她难得没有坐在高台之上。


    昭谳支着下颌, 倚在庭院的白玉秋千上。神祇本是不需要睡眠的, 但处理了太多凡尘的执念与因果, 神魂也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她闭上眼,任由微风拂过面颊,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扑棱棱——”


    一阵慌乱的振翅声骤然打破了寂静。一只不知从哪来的白羽小鸟,横冲直撞地掠过半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檐下那盏悬挂了百年的琉璃灯被它一头撞落,摔得粉碎。


    白鸟也被撞得晕头转向, 眼角处被锋利的琉璃碎片划出一道血痕。它惊叫一声,直直地朝着下方的水池坠去。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好巧不巧,它落下的位置,正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留影青昙。那娇贵的仙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瞬间被打散了花形,花瓣零落了一池。


    水面上冒出一个气急败坏的脑袋。


    “哎呀!我的花!”


    一个穿着白纱裙的少女从水中一跃而起,双眼圆睁,她正是那留影青昙化形的花妖,淑慎。


    淑慎指着那只正在水面上扑腾挣扎的白羽小鸟,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姑奶奶我日日在这庭院里沐浴神光,苦苦修炼,眼瞅着马上就要得道成神了!这该死的扁毛畜生,竟毁我道基!”


    说罢,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挽起袖子就要朝那只小鸟扑过去:“我今天非把你掐死炖汤不可!”


    昭谳姿势未变,指尖微微一动。


    下一瞬,气急败坏的淑慎、水中扑腾的白羽小鸟,连同地上那堆碎裂的琉璃灯残片,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停在秋千之前。


    “毁了我的灯,便去仙界历练,把它补好吧。”


    话音刚落,那堆琉璃残片便化作一缕神光,没入了白鸟的体内。它也不挣扎,乖乖地悬在半空,开口道:“何所似在此谢过神女。”


    “神女!”淑慎见状顿时急了,指着白鸟大声抗议,“就这么放过他?他可是毁了我的道基啊!”


    昭谳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离真正化形为神,还需最后一步。我本没看破是什么,现在一看,原是如此。”


    她继续道:“你们一世机缘已定。他既然惹你生气,我便多给他加一道轮回,权当是赔罪。”


    说罢,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淑慎与何所似一同包裹,两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凡界的方向坠落而去。


    “等等——”


    淑慎在坠落的瞬间,飞快地伸出手,摘下一瓣昙花,偷偷按在了昭谳那蓝色衣袖上。


    “神女,我留它陪你!”


    昭谳捻起那瓣落花,眼底漾开一抹笑意,由着她胡闹。


    不远处,一截嫩芽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是神木的幼株,带着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却生在了最贫瘠的夹缝里。


    之后的日子里,他总是偷偷看她。


    她不苟言笑,蓝色衣裙不染尘埃,来去都很频繁。每次回来,有时眉眼间会凝着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愁绪。他不懂神为何会愁,但他会忍不住为她低落。


    她高兴的时候,他便借着风势,轻轻晃动着稚嫩的叶片,像是在回应她偶尔落在身上的目光。她难过的时候,他便将叶子垂得比谁都低,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重量。


    不知几年一晃而过。


    石缝里的养分终究是太少了,纵使他拼尽全力汲取,却依旧越来越虚弱。叶片从最初的翠绿变得枯黄,枝干也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可他好舍不得,舍不得再也看不到她。


    就在一天,他连抬起叶片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像环佩落在清泉:


    “夹缝生存,如此心性。”


    “或可破例,赐你一番因果。”


    昭谳蹲下身,袖口垂落,露出腕间一只古朴的银镯。七缕流光自镯中溢出,那是被她封存了数千年的情魄。


    七种截然不同的光泽在空中交织,最终融为一缕璀璨的流光。


    “我不能擅自干涉生灵的生死,只能把它送给你。”


    “只是神木生于天地,本该无魂无魄。但这上面有我的神力,是这世间最强大的规则之力。有了它,你便可转死为生。”


    她垂眸看着他,那双本该无波无澜的眼瞳里,此刻倒映着他努力舒展的叶片。


    “可这样一来,你难免会被我的因果所牵累,可愿意?”


    叶片竭尽全力地晃动着,像是在回应她。


    他当然愿意。


    何止是愿意。


    他恨不得立刻化形,扑到她面前,用尽所有力气告诉她:


    我愿意。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被你的因果缠缚永生永世,我也愿意。


    昭谳看着他拼命晃动的叶片,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我知道了。”


    神女本不应该与这世间有牵连,怎料一时心软,造就两世纠缠。


    又是几百年光阴流转,昔日那株在石缝中苦苦挣扎的幼苗,已长成了参天蔽日的神木。枝叶繁茂,神光内敛。


    昭谳的习惯也随之改变。从白玉秋千改为在神木粗壮的枝干上小憩,任由那些散发着微光的叶片肆无忌惮拂过她的衣袂。


    她靠在树干上,低声喃喃自语:


    “长天净执念依旧……我真的要送魔主进入轮回吗?”


    话音刚落,身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道略显生涩的声音,从树干传了出来: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你会说话了?”昭谳有些惊喜。


    她又问:“你有名字吗?”


    那声音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瞬间变得有些慌乱和紧张,连树上的叶子都跟着不安地轻颤了一下。


    “听述。”


    他没有告诉她,他原本是没有名字的。神木生于天地,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但因为她是判神,所以他愿意听她的述说,愿意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自己的年轮里。


    “不好听吗?我……我……”他紧张到极点。


    “好听。”


    这是神女第一次说出夸奖的话,是在夸他的名字好听。


    又想到什么,昭谳说:“我看其他各界的生灵都有姓,不如,姓沈吧。”


    “叫沈听述。”


    沈听述竭力抑制着喜悦,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好,就叫沈听述。”


    她伸出手,轻抚着粗糙的树干:“会说话了,说明你马上就能化形了。”


    “我的瞳孔颜色,取决于我化形后,看到的第一眼是什么。”沈听述终于鼓足勇气:“神女,我喜欢,蓝色的眼睛。”


    神女蓝色衣裙的拖尾缠绕在树干上,仿佛两者彼此纠缠,密不可分。


    昭谳当然知道他说的意思,还是决定遵从本心承诺:


    “好。”


    她说:“我会让你化形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天曙冷宫,火光漫天。


    井梧抱着怀中那张早已焦黑的古琴,在火海中摇摇欲坠,已是心存死志。


    九重天之上,昭谳静静站在巨大的水镜前。镜面里,火光将井梧绝望的脸庞映得通红。


    “你会想到什么?”她问这里唯一一个能和她说话的人。


    沈听述低声开口:“为公主,为这个国家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子民,更对那些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上位者,感到悲哀。”


    悲哀?


    昭谳探上自己的心口,原来这就是悲哀吗?


    可她能救得了井梧和萧临疏,却救不了这天下之人。


    几千年来,她端坐高台之上,判人、判仙、判神,断欲、断情、断意。她以为自己早已明白这世间万物,可审判越多,所见越多,她就越堪不破“是非、荣辱、成败、生死”这八个字。


    她判得清因果,却判不透人心。


    沈听述看着身旁这个看似无坚不摧,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神女。他多想安慰她,却连化为人形都做不到。


    “不如,去听听万物生灵真正的心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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