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神域,卦象显示——”云归时的目光和她对上,神色难得认真:“或跃在渊,乾道乃革。”


    五人之中,她只有一次机会。


    诏言的目光在这些画面上飞速掠过,又落回自己的掌心。泪生别的光芒从皮肉之下透出来,映得她整只手近乎透明。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偏过头,看向沈听述。


    而他的爱人已经明白她想做什么,轻轻把她托起来。


    “去吧,遵循你的内心。”


    一滴泪从眼眶滑落,滴在符纸上,随即那张符纸立刻燃烧成火光。


    三千界,亿万年,一生轮回,两段命运,此刻合二为一。


    “泪生!”


    符纸燃烧后的灰烬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后面那道缓缓凝聚的身影。


    火光散尽之后,黑衣人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他身形瘦长,站在漫天洒落的神光里,笑得一如当年初见。


    诏言跟着他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她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藏得这么好,还是被我发现了。”


    云归时摘下兜帽,曲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装死的把戏,还是小时候我教给你的,你以为能骗得了我吗?”


    “不过是看你被我哄得团团转,我不忍心罢了。只是没想到,你给我符篆的时候就怀疑我了,也不算太傻。”


    其实诏言也没那么确定,也是在不久前,脑子里那些一直以来散落着的碎片,才终于串联起来。


    最先引起她怀疑的,是每一个她寻找神器的“恰好”。


    青临城外,她要进城主府,青女的脸便刚好受了伤;天曙城外,她需要进入幻境的信物,井梧便将能进入拍卖会的令牌递到她手里;昆山玉峰下,她还未摸到入君怀的踪迹,便有人一箭将她射入江底,把她直接送到了神器面前。


    魔域之中,她陷入绝境,云催羽便恰好收服浮屠塔;江照人一事,又是明清溪引她一步步去怀疑,让她沿着那条铺好的路一直往下走。


    等到明清溪身份暴露,那人又怕她自此沉溺儿女情长、疏于任务,竟不惜由暗转明,亲手杀了沈听述,只为逼她去找第七件神器。


    每一步都有人在她前面铺好路,像落子一样,把她前方的每一寸都提前填满。她以为自己是行棋的人,可回头再看,她也是棋子。


    甚至整盘棋局,从头到尾,都是为她一个人而设的。


    他一直在暗示她,神秘人是水千重,水千重布下这一切是为了回到神域。她差一点就信了。如果不是她亲自踏进神域,她可能到现在还会沿着那条错误的路往下走。


    一个连神力都没有的地方,一个人怎么会花几千年,设这么大的局,死这么多人,只为了回去?


    隐峥嵘能成功吸收聚灵阵的神力,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水千重在操控。是有人借了他的身份和故事,把一切引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让所有人以为目标是一座已经不存在的神域。


    所以她故意在神域和江陌交手时给他设下蛊虫,又操纵蛊虫让他杀了自己,这才成功引云归时现身。


    诏言泪痕交错,积攒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灵溯神君,若我猜的没错,隐宗覆灭,我家破人亡,亦是你的手笔。”


    “你给我亲近的亲人,亲密的爱人,又让我眼睁睁看她们死去。”


    “我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仇人?”


    “阿谳。”


    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诏言猛地皱了一下眉。


    云归时眼底那种少年时才有的吊儿郎当此刻褪得干干净净,此刻无波无澜,目色苍凉,仿佛沉淀着几千年的光阴。


    “我设这么大的局,就已经做好了你恨我的准备。”


    “时机已至。”他说,“去面对你的宿命,去完成你的誓言。”


    神力已经耗尽,他开始燃烧他那本就动荡的神格。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


    “我们都在等着这一刻。”


    话落,一缕七色神光落入诏言的眉心,一场跨越千年的棋局,在此徐徐展开。


    千年前,神域。


    昭谳独自立于一座通体纯白的高台之上,衣袂未动,周身却似有万古不化的冰霜寒气流转。


    脚下,是无数流转的界域图景。


    人界红尘繁华、妖界荒蛮肆虐、仙界缥缈云烟,乃至无数她早已叫不出名字,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小世界,此刻皆如水中之月,化作流光。


    那些世界里的生灵在爱恨里挣扎,他们祈求神明的垂怜,而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场重复了亿万次的闹剧。


    身后,巨大的审判之轮缓缓转动。


    咔哒、咔哒。


    那声音沉闷单调,像是命运齿轮咬合的脆响。每一声转动,都意味着一个世界的生灭,一个文明的兴衰。


    “第三千六百次轮回,还是不合格。”


    她抬手,流转的图景瞬间黯淡,无数祈求的声音戛然而止。


    高台之下,空间撕裂,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被狠狠掼在地上。他身上的满是血污,却仍消灭不了他眼中的滔天之恨。


    “你身上戾气未消,杀孽深重。我判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往生。”


    昭谳公事公办,手已经搭上了判轮。


    “你还记得……我犯了什么错吗?”


    已经许久没有人和她说话了,昭谳暂时放下手,理所当然道:“你错在虐杀城中百姓数百名,罪无可赦。”


    “哈哈哈……”他闻言笑得更加癫狂,“那你可记得,我为何要杀他们?!”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上半身,字字泣血:“我在前线拼死作战,为她们守城门,用我的血肉之躯为她们争取逃命的时间!可里面的人呢?那些我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百姓’,在逃命途中,为了争抢一□□路,亲手杀害了我的妻女!”


    “你!让我……怎能不恨?!”


    “恨?”昭谳思索这一个陌生的词汇,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罢了。为过客动怒,为过客在轮回中饱受折磨,不值得。”


    在她眼中,那数百条人命与他妻女的性命,并无区别,乃至他所有的爱恨与挣扎,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不可混淆。


    “实在是可悲!”他指着她,嘶哑地诅咒道:


    “你这样的人,居然是判神。你们神明果然高高在上,何时真的睁开过眼,看看我们这泥沼里的蝼蚁!”


    “该受轮回之苦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如果神都如你这般……”


    他死死盯着她,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那我愿你,永堕情狱,尝尽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之苦!愿你也尝一尝,这剜心剔骨,这痛不欲生的滋味!”


    轰隆隆,一道天雷劈下,眼前人魂魄瞬间化为云雾,散入虚空。


    昭谳抬头,眉头微蹙:“为何又插手?”


    一尊庞大模糊的虚影在天际若隐若现,是天道的化身,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天地法则如此。凡人承受不了诅咒神明带来的代价。若由他怨气横生,只会生出变数。”


    “花神擅自出逃,已在凡界。你身为判神,本该镇守此间,却因私心……”


    “我没有私心。”昭言打断他。


    天道:“我剥离你的七情六欲,正是料到这一切。你既为判神,便不该有任何的牵绊。为无关之事分心,乱了轮回秩序。”


    方才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质问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可她却真的感受不到半分波澜。


    她的七情,早在千年前就被天道亲手剥离,封入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手镯中。


    “是。”她最终只应了一个字。


    下一秒,她的身影在原地淡去。


    高台之上,只剩下审判之轮依旧在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停在下一个轮回。


    凡界,古青临城,大牢内。


    朝辞跪在她面前,再没有身为神的威严,像芸芸众生一样,为了所爱之人乞求她网开一面。


    昭谳不明白,身为花神,本应以天下为己任,竟为了一个凡人,不惜将自己折辱至此。


    情之一字,当真可憎。


    “朝辞违逆天时,延误四季,致使生灵蒙难。按律,当贬去神格,夺其花神之位,打入下界。”


    昭谳的目光落在岁莫止即将消散的魂魄上,她想着他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家国。本是要抹去他的记忆,让他干干净净地去往仙界,做个逍遥人。


    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岁莫止功可成仙,允许保留上一世记忆。”


    她便再给二人一番因果,能不能重逢,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谁敢相信这些情节是我最开始想到的内容,直到大结局才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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