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芒双眼圆睁,他知晓诏言对明清溪的敬意,本不想让她伤心,没想到她居然已经猜出来了。


    见他如此反应,诏言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自己还真是蠢得可以,之前的细节全都串联起来,她想起在昆山玉峰下,徐凰用明清溪来威胁她。她当时还以为是徐凰修为太高,强行破开了她给他设的保护禁制。


    仔细想来,她和明清溪师承一脉。她学的那点东西,他一样学过。恐怕明清溪借着指点云催羽的机会,早已经把她的变阵彻底摸透了。


    还有句芒初见明清溪的欲言又止,后来他只留下一句“不必担心”就消失了,她以为他自有打算,没有去深究。


    她想起来,明清溪在乌骸沙漠里说过的那些话。她本以为他是被执念蒙了心智,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失控,又有多少是早就准备好的锥心之言?


    淑慎觑着诏言的状态,把话头引过来:“句芒,他找你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他找上我,是为了一个什么古阵。”句芒说,“他让我替他查清楚一座古阵的灵力走向,说要把那阵和一口井连起来。我不想掺和,他不放我走,我便自己逃了。”


    “我逃去忘情宗,想着那里与世隔绝,他不会找到我。可我没想到,那天在江面上,他也在。”


    听他说完这句话,诏言后悔得立刻闭上了眼睛,喉咙干涩:“他怕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怕我识破他的身份,所以才对你动手。”


    “是我害了你。”


    句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慌忙道:“言姐姐,你别这么说。我当初逃去忘情宗本来就不是为了别的,是我自己想躲起来,跟你没关系。”


    “而且他找上我之前,我就已经隐约猜到他是谁了。是我自己没走远,才被逮住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诏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他扶稳:“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淑慎想说什么,最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背过身去。


    句芒一无所觉,惊喜道:“真的吗?”


    “可是这伤,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


    “你忘记我不是一般人了?”诏言握着他的手,“我说可以就可以。”


    “睡一觉,你眼睛就好了。”


    等句芒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淑慎的担忧再也藏不住:“你确定要消耗泪生别吗?你还要维持沈听述的大阵,两边都需要大量的灵力,诏言,你这是在透支自己。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再这样下去,你迟早撑不住。”


    微光从镯身洇开,诏言轻轻笑了一下:“为我护法吧。”


    茶香从案上袅袅升起,在昏暗中散进风里。


    淑慎收回搭在诏言后心注入灵力的手,见诏言已经不再发颤,语气也松了下来:“这两天怎么没见句芒?”


    “眼睛刚好,整日去看海面,舍不得回来。”


    淑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窗外,没再多问,她站起身来:“那你先休息,还有五日就要到妖界了,有事叫我。”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等经脉里的灼痛好一些了,诏言将额头抵在身侧人微凉的肩侧,忍着眩晕,“师兄好痛啊,抱抱我吧。”


    身边人安静如旧,那双曾经会先一步把她整个收进怀里的手臂,此刻只是安静地垂在膝侧,连抬手都做不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吗?”


    “就差一点点,我就差最后一件神器,我就可以复活他们,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


    每一件神器都曾被吹嘘得能撼动山河、逆转生死。可面对神邸真正的力量时,这些东西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


    普通人如何抵抗得了神?


    “师兄,我想回去。”


    诏言痛苦地抱紧自己,眼泪无声滑落:“我不要当什么救世者了,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我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没有仙,没有妖,没有神,没有杀戮,没有法力的,普通生活。”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在我身边。”她按住自己腕间的脉搏,把仅剩的灵力又压榨出一缕来,渡进沈听述身上几乎要熄灭的阵纹里。


    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握住他的手臂,让它绕到自己腰后,把自己嵌进那个再也不会收拢的怀抱里。


    “就这样吧,这样就够了。”


    路过的句芒看清了全程,慢慢握紧双拳。


    “言姐姐,我有一件事,之前没有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淑慎:好闺闺,谁惹你生气了


    第94章 梦佳期(三)


    三人相对而坐, 句芒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娓娓道来。


    “以前在雪村,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你是天缺之人, 神魂有异。后来在忘情宗再见到你, 你好了许多, 我便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但现在我的眼睛恢复了之后,比从前看得更清楚了。我看见你身体里有一件东西, 不属于你。它不是你生来就有的东西, 是别人放进你体内的。”


    诏言不由得屏住呼吸:“什么东西?”


    “是一缕魄。是完整的七魄之一被人单独分出来,寄放在你体内。”


    “而这股气息,和你身边这位,分毫不差。”


    声音像是一瞬间被抽空,只剩尖锐的嗡鸣。诏言感觉浑身的血液凝固成冰碴, 产生一种窒息的眩晕。


    “你的意思是, 沈听述把自己一缕魄, 给了我?”


    句芒:“对,若我没有看错,你体内这一缕,应该是爱魄。”


    诏言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上自己心口的位置,爱魄代表着情深不渝。有了爱魄的人,才能体会到世间情爱, 才能拥有爱人的能力。


    她想起流云殿的初见,彼时她还不懂情爱是什么,只觉得他好看,让她不自觉想要靠近。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心疼。她一直以为那都是她一点点摸索后学会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 那缕爱魄,才是先于她所有情感存在的东西。它像一粒种子,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埋进了土里,等她终于能够辨认的时候,它已经枝繁叶茂。而她也因此,受益颇深。


    诏言抬手抚上沈听述的脸颊,透过眼中水雾,既疼惜你,又懊悔。“你没有爱魄,还这么爱我。我之前究竟在害怕什么。”


    “诏言,你到底,有什么可在害怕的?”


    水天相接之处,透出最后一缕光芒。暮光从沈听述眉骨滑落,一如初见时摄人心魄。


    “如果我现在把这缕魄还给他,他能不能醒过来。”


    “能醒。”


    诏言:“果真?”


    “但这缕爱魄上没有元神。”句芒说,“他醒来之后,会像从前一样行走呼吸。但不会记得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事,他只剩一腔纯粹的爱意。”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样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醒来之后,只有爱这一样。他的世界里会只有你一个人,他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但他不会思考,更不会明白那些动作意味着什么。”


    “言姐姐,承载一个人百分之百的爱,是需要勇气的。”


    “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不会再有余地后退。而你还需面对很多事情,你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都会在他的双眼中无限放大。即使你拿出自认为全心全意的感情,对他来说也远远不够。”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唤醒他吗?”


    满心只有她一个人吗?诏言的指尖因兴奋而微微发麻,身体每一处都在欢呼雀跃。


    双手合拢,她的神色癫狂而虔诚:“只要他能醒来,我接受一切。”


    “你先冷静。”句芒难得认真,“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现在无法主动召回自己的魄,那缕魄在你体内已经待了太久,和他的本体已经断了主动联系。


    强行送回,可能会和身体之间产生排斥。你得在这个过程中同时维持他现在身上这道阵法,维持他的肉身不溃散。一边把魄渡入他的体内,两者同时进行,不能有丝毫失误,需要的力量不是你能想象的。”


    周身柔和的气场再一次凌厉,诏言眼神坚定:


    “即便燃烧寿元,我也要唤醒他。”


    沈听述坐在阵心,灵光缓慢流淌,把整间舱房浸在一片青白交织的幽光里。


    “枯木逢春,灯烬复燃。亡者复立,逝者重息;吾掌轮回,逆转玄机!”


    爱魄化作一团粉色光晕,没入沈听述眉心。


    阵纹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夺目的光芒,整艘船同时嗡鸣震颤。灵力倒灌,穿过诏言的经脉。灼痛从四肢百骸同时炸开,她再也坚持不住,“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终于,最后一缕光丝没入沈听述眉心,阵纹的光缓缓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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