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屏息走过去,发现和她方才站在上面的那眼泉眼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水面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正常的倒影。


    “装神弄鬼。”


    江陌不知何时出现在上空,他嗤笑一声:“当一个人无力改变的时候,就会把一切归结于鬼神。”


    朝辞和胡不归同时警戒。胡言语被胡不归牢牢护在身后,诏言的手已经按上了入君怀的剑柄。


    江陌双手一摊,歪头看着诏言:“你不喜欢我送你的那份大礼吗?


    诏言看着他那副从容的嘴脸,手指缓缓收拢:“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


    江陌朗声一笑:“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这泉沾过灵溯神的神力,能映照过去或者未来。你们方才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


    如果他说得话都是真的,那么沈听述真的会死在她面前吗?


    诏言眼中情绪翻涌,胸口隐隐作痛。


    江陌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说:“放心,你看到的那些,很快就会应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众人脚下的沙地开始翻涌,沙面上开始鼓起一道道细长的隆起。紧接着是鳞片擦过沙粒发出的声响,一颗紧接着一颗的蛇头从沙面下探出来,估摸着有数百条。


    蛇群缓缓移动,把所有人围在中央。


    白衣人紧随其后出现,脸上覆着面具。


    “是大哥哥。”胡明月的声音是纯粹的惊喜,她往前迈了半步。胡未还已察觉事态不对,一把将妹妹拉回来,手臂挡在她身前。


    江陌的目光从诏言身上移开,落在胡未还脸上。“下面可是有你的熟人啊,怎么,下不去手了?”


    白衣人声音才从面具后传出:“何必牵连无辜的人。”


    不知哪句话惹江陌高兴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说的是哪个?你的那个熟人,好像不无辜呢。”


    说完,他的脸色又沉下去:“你装出一副不想牵连无辜的模样,给谁看啊?你敢摘下面具,给大伙瞧瞧你的脸吗?”


    “不如让我来摘?”


    入君怀应声而出,直取白衣人面门。他偏头躲过,面具擦着剑锋。银镖破风袭去,转眼间,两人十招已过。


    剑光和长链在沙面上交错闪过,身影不断靠近又分开。诏言的剑招越来越快,每一剑都是实打实的杀招,招招致命。


    更多的蛇正从沙面下不断涌出,下方杀作一团。但蛇太多了,横冲直撞,杀完一圈下一圈已经补了上来,众人渐渐被冲散。


    江陌在蛇群后方看着,没有插手的意思。


    诏言顾不得其他,一剑比一剑重,只要她杀了白衣人,预言就不会成真,沈听述就不会死。


    思此,符篆阵法同时配合亮起,她再次直扑白衣人面门。


    “你的剑势已经乱了,心不静,就无法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白衣人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诏言剑尖直取他颈侧,闻言更是恼火:“我还用你教?”


    “命定之事,无法更改。在沈听述死之前,你杀不了我。”


    “狗屁天命。”诏言将神力灌注剑身,剑势磅礴而出。剑势贯入白衣人左肩,却被银镖压着强行格偏。


    琴身横转,七弦齐振。叹余哀出现,数道灵力飞出,分别扫向白衣人和蛇群。最近的几排蛇被气浪掀飞出去,砸在沙面上。


    白衣人竖起屏障格挡,淡声道:“照这么消耗,你坚持不了多久。”


    “真是磨蹭。”一直看戏的江陌等得不耐烦了,双手一甩,灵力光刃撞在诏言的剑身上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一打二,迫使她不断调动灵力维持防守,诏言的呼吸开始变重。刚挡下银镖的长链,江陌下一道光刃已经贴着她飞来。


    就在这时,下方的胡明月发出一声惊呼。只见长蛇的尖牙近在咫尺,胡未还已几近力竭,回防不及。


    “月儿!”


    危急关头,银镖带着长链钉入长蛇的头颅,白衣人弯腰挡在胡明月面前。同一瞬间,诏言贴在胡明月后领上的那道保护符自动亮了起来。一道灵力飞出,击向他的胸口。


    叮。


    有什么东西从白衣人衣襟滑落出来,砸在沙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诏言的目光落在上面,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可能大概需准备纸巾吗(不确定)


    第91章 陌相存(五)


    “扑哧——”


    光刃没入肩头, 鲜血喷涌而出。诏言好像感觉不到痛意一样,直愣愣地看着白衣人掉落的东西。


    “有趣有趣。”江陌抚掌大笑,随即身形一闪,带着蛇群消失在原地。


    已经暗淡的晶石, 末端穿着一条银链。


    是迁灵石。


    是大师兄当年送给师姐, 后来被师姐用尽最后一丝元神之力催动, 把大师兄从隐宗送走的那枚迁灵石。


    诏言纹丝不动,仿佛灵魂被抽离躯壳, 只剩一具空壳。


    白衣人见状, 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副面具。


    诏言僵硬着抬起头,在看清面容的那一刻,最后一点侥幸消失。入君怀脱手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清溪捡起迁灵石, 小心翼翼擦拭干净, 将它重新戴好, 全程未发一言。


    朝辞站在几步之外,表情变得空白,攥着铃铛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


    “为......”诏言张嘴,却发现哑得厉害,直到肩膀处痛意越来越剧烈。


    她才终于问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


    “大师兄, 你是有苦衷对不对?”


    “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们是师兄妹,是一家人,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明清溪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脸在沙漠这种天光下泛着冷白。“家人?”


    “我配吗?”


    “你胡说什么?”诏言皱起眉。


    “我胡说?”明清溪的声音拔高,往前走了一步, 像要把这些年全部的不甘诉尽:“我从小入你父亲门下,日日勤勉,从未有失。宗门上下交办的事我一件不落,做完了自己的还要替别人收拾残局。


    小辈们出去闯了祸,哪一次不是我去和长老解释。明思君惹了事,是我替他担。你犯了错,也是我替你圆。你们一个个理所应当,从未有人问过我的意愿,我就该做这些吗?”


    诏言嘴唇蠕动着,她从未想过这些。


    “隐宗覆灭的前夕,没人告诉我来龙去脉。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关于神器的下落。我是大师兄,我替你们扛了那么多事,到最后连一句实话都配不上听吗?”


    诏言整个人慌乱到极点,她想解释:“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以为那只是传言,是五派为了攻打隐宗找的借口。我和父母都不知道那件东西就在我身上。”


    “不知道?”明清溪笑出声来。“你以为我会信吗?”


    “还有你的师姐,隐照青。你真的还记得她吗?她是为了你死的,全宗门上下用命护你,你母亲用聚灵阵送你离开。隐宗少主,好大的名头,我们这些人全都得为了你死!”


    “明清溪,你胡说什么?”朝辞都有些听不下去。


    “让他说。”诏言连指尖都在发抖,自虐一样,恨不得他骂得再大声些:“还有什么,今日一并说出来。”


    见明清溪不说话了,她点点头:“不说了,好,你说得这些我都认。”


    朝辞急道:“诏言!”


    诏言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胸口疼得快喘不上气,她终于问出口:“那你为什么要杀江照人,为什么助纣为虐,杀那么多无辜人!”


    明清溪垂下眼,喉结滚动:“想杀便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不用故意这么说。”诏言张开十指,恨不得握住他的双臂摇醒他。


    “我们一重逢我就告诉你,我有办法复活所有人。你明知道那些元神还沉睡在聚灵阵里,只要神器集齐就能唤醒他们。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条绝路上?”


    “复活所有人?哈哈哈哈。”明清溪笑得癫狂,“诏言,这就是你最恶心的地方。你但凡多留意一点点,你就该知道……隐照青她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救不回她。当年她为了用最后的元神之力催动迁灵石,已经把她自己的元神彻底烧尽了。她送走我之后,就已经不在了。”


    他继续说:“聚灵阵里封存的是全宗上下其他人的元神,唯独没有你的师姐。”


    “不,不会的。”诏言脱力跪在地上,胸口越来越痛,每一次吸气都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在努力啊,我真的——”她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她的师姐,不会再说话,不会再替她梳头,不会再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那些以为她应付不来的东西。


    她真的救不回她。


    胡未还想扶她,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明清溪冷漠地看着诏言,笑意不达眼底:“无心之人,修无情之道,最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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