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净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云催羽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并不还手。


    “惺惺作态,令人作恶。”云催羽还要再攻,听诏言咳出一口血来,她脸色白得几乎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


    诏言此刻身体虚弱到了极致,神力耗尽、无情道破,长时间浸泡在魔气中的经脉正处在一种又涩又钝的状态。而她方才还被那段不知延续了多久的回忆拖拽着,消耗了大量心神。


    诏言睁着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一片黑暗,又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依旧什么也看不到,看来是完全瞎了。


    听力也越发朦胧,诏言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又涌出了一丝温热。她抬起手背随意擦了一下,因分辨不清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只能循着记忆去判断长天净和云催羽的方位。


    诏言试着放松身体,靠在墙壁上。“咳咳咳,本来伤得就不轻,听长大师一番雷霆言论,更是要气得昏过去了。”


    她感觉到那一大口血正顺着食管往外涌,想咳嗽却连咳的力气都不剩了,只能任由它从嘴角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云催羽想来帮她,被她抬手制止。“云催羽已经转世。上一世杀过多少人,欠过多少债,都已经随那一世终结了。你现在要他再来一遍,你不觉得自己被预言干预得太久了吗?”


    长天净:“三界千万生灵,无人背得起因封印破损而引来的代价。”


    诏言笑他的执迷不悟:“那你背得起把一个人关在塔里几百年,现在还要继续关下去的代价吗?你不觉得自己在自相矛盾吗?帮他进入轮回的是你,让他想起一切的还是你。


    只因你起初以为隐华的封印是可以一劳永逸的,此时见封印出现纰漏,就又想着牺牲他。说到底,你秉持的还是众生大于一人。


    什么高僧,什么缘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诏言的话可谓是半分情面也不留,可长天净依旧不为所动:“天命如此,这是他的宿命。”


    “我从不信天命,区区天道,能奈我何?”诏言刚说完,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无人看见她是怎么动作的。


    下一瞬她已经站在云催羽身后,掌心贴着他后心处,五指微张,灵力源源不断从她体内涌出,不由分说灌入云催羽的经脉之中。


    “疼——”


    被外力强行拓宽经脉的感觉并不好受,云催羽不自觉弓起脊背。四肢百骸被彻底重塑,元婴破碎的那一瞬,一道更为凝实的力量包裹住他的全身。


    随着灵力渐渐平静,云催羽的修为,竟从元婴中期直升化神巅峰。


    与此同时,诏言的境界在飞速跌落。化神后期、元婴中期、金丹初期,没有任何停顿,最终停在筑基期。


    云催羽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他指尖都泛了白:“你在做什么?”


    修道之路险之又险,从古至今,还从未有人愿意舍弃自身修为来帮助他人。


    “因为你只有化神,才可以完成我接下来交代给你的事情。”诏言被他攥着也没有挣开,她心想:反正破道之后也得重头修炼,还不如别浪费。


    况且,做这一切,她亦有私心,就是把沈听述安全无虞地带出来。


    云催羽想说什么,诏言已经从他掌中抽回了手,转而将那道神秘女子留给她的金色印记注入云催羽的眉心。


    紧接着,无数金光从塔身内部的每一道经文刻痕中涌出来,沿着壁龛蔓延开去。浮屠塔开始源源不断地吸收魔气,那些被魔气侵蚀了千百年的旧痕在金光的冲刷下不断剥落。


    塔外的空间也随之变化,裂隙中的暗红色光芒黯淡下去。金光的余波从塔身扩散到周围的山石,一切景象露出一层更清透的颜色。


    诏言站在那片金光之中,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滑。她用入君怀撑着身体站起来,趁大家都被金光吸引,她开始凭着水镜画面摸索向前。什么都看不见,再加上修为下跌,神识减弱,一路上磕磕绊绊。


    但万幸,她还是找到了沈听述。


    “师兄。”


    诏言把手掌贴上他的脸,触感的温度比她指尖还要凉一些。他的眼睫很轻地伏着,安静而脆弱。她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着他微凉的额角,鼻尖擦过他的鼻梁。


    筋脉处又传来一阵钝痛,是残余的魔气趁着道心不断碎裂,又渗入得更深了一些。


    汗水混着鲜血不断滑落,诏言忍着巨大的痛意,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了很多话要对你说。现在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等你聚魄后,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想好好理一理。”


    “有些事情不该两人同行,剩下的路,我自己会走完。”


    “再见,沈听述。”


    作者有话说:


    因不知大家喜好,除主角外,其余人剧情不会特别多,小说后面几章会大体串一下。大家如果想看谁的番外,或者哪对副cp的故事,都可以留在评论区呀。感谢阅读!


    第76章 旧躯壳


    冰牢深处, 素来端雅自持的太子殿下此刻不复半分威仪。锁链在沈听述的挣动中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反复拉扯,刮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痕。


    爆发的威压震动着冰牢里所有的霜层,从墙壁表面簌簌地落下一层细白的冰屑。


    “诏言!”


    沈听述往前扑了一下, 锁链绷到极限将他猛地拽回, 他的肩膀撞上身后的石壁, 墨法散落。腕间鲜血淋漓,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意般, 如此反复。


    周围的仙士从没想过会遇见这样的情况, 情急之下试图往他体内注入灵力压制那股混乱的气息。可灵力刚一碰上沈听述,就被肆虐的寒气掀翻在地。


    “殿下!”


    “快拦住他!”


    可沈听述痛苦不堪,不断挣扎着,如疯魔般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诏言,诏言!”


    周围人感觉到了什么, 纷纷后退半步, 试图在他脱困前合力压制住他。数道灵力同时朝他涌去, 将他按在原地。


    “滚开!”


    一声巨响从冰牢炸开,锁链碎片四散飞溅。沈听述喘着粗气,他垂下手,露出一截沾着血痕的皮肤,两道勒痕在霜气中慢慢泛出青紫色。


    沈听述双目猩红,表情极为恐怖。他的视线扫过众人,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他深幽的目光最终落在虚空的某一处,喃喃道:“我也会找到你的,阿言,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一年后。


    某僻静村落内。


    诏言扶着一根盲杖,在砖缝之间摸索着前进的方向。忽感觉有人靠近, 那人托住她的手腕,引着她慢慢坐下来。


    然后有人在她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他的手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接着极轻地压了一下她的掌心。


    一年相处,诏言已经明白这是已经写完的意思,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你,是云催羽来了吗?”


    那天的魔气被浮屠塔尽数吸收之后,承载了千百年魔气的塔身,在长天净千年间刻的经文中,重新焕发出清正的气韵。


    而他自己也会继续信守千年前的诺言,日夜诵经不停。


    诏言在昏过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云催羽那些与前世有关的记忆,重新锁入那枚金色的印痕中。


    所以云催羽醒来之后,记得的只有他跟着诏言进了浮屠塔,塔中魔气爆发,他灵力耗尽昏了过去。等他再次清醒的时候,诏言浑身是血地靠在不远处。


    诏言告诉他塔的魔气已经净化完毕,但需要有人接替镇守。她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她伤得太重,没有余力再将塔身重新封闭了。他那时没有多想,在诏言连哄带骗下,便点头应下了。


    无人知晓从此浮屠塔便化入了云催羽体内,有前尘尽忘的魔主在,魔渊封印不会再松动,那座塔不再是囚笼,而是他的一部分。


    云催羽顿时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职责,说话办事也越发稳当。


    那人退开,留给两人说话空间。


    “站门口做甚,进来坐。”


    云催羽局促地看了那人一眼,这才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前辈,我有话想同你说。”


    诏言把盲杖靠在桌边,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推到他面前。“说罢。”


    云催羽从怀里取出那枚青色的珠子,小心推回到她手边。“这珠子,我已用了许久。如今浮屠塔已彻底与我融为一体,塔内的魔气也已被镇住,不再需要它了。


    它本该是前辈的东西,我占了这么久,实在惭愧。”


    若不是如此,诏言的眼睛也不至于这么久不好,她却不在意:“给你用便是给你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现在已到化神巅峰,若那塔再有异动,你也能应付。”


    “这可不行。”云催羽忙让她收起来,才转而问道:“前辈眼睛还是没有起色吗?”


    诏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却笑得豁达:“倒也不是全无进展。这一年来我靠正确的法子重新修炼,有了完整的仙脉,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已恢复至金丹期。从头修起就从头修起,我又不是没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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