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举着引光符缓缓转了一圈,四周全是那种暗色皮膜,比方才那个石洞里的要厚得多,头顶上方的裂缝已经完全闭合了。已经无法从来路返回,看来得再寻出路了。


    云催羽心有余悸,“那些残肢是余师弟和武师姐吗?”


    诏言摇了摇头:“不像。”她站起身,引光符的光晕在地面上缓缓扫过,“这个地方,更像什么巢穴。”


    两人继续前进寻找出口,诏言走在前面,体内有青石珠不断疗愈,一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她走了十几步,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云催羽落在她身后约四五步远的地方。诏言停下来等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眉头微微一皱。


    “你嘴唇怎么发紫了?”


    云催羽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低头看了看指尖:“有吗?”


    诏言伸出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但他的呼吸频率明显比方才快了。


    “你刚才被那东西缠住的时候,被咬到了?”


    云催羽仔细回忆了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只被缠了一下脖子。”


    诏言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那股甜腥气比方才更浓了,再加上空气潮湿,气体不流通,待久了让人不自觉想加快呼吸频率。


    她心里一沉。


    “情况不太妙啊,”她说,“是空气里有东西。”


    云催羽试图调动灵力运转周天来驱散体内那股不适感,但灵力流转到丹田附近时就变得滞涩起来。


    “别费力了。”诏言看他那副模样,眉头又皱紧了几分,“这里的蛇毒用灵力化不开,越运转周天散得越快。”


    诏言一边运转青石珠,一边将一缕灵力顺着云催羽的脉门渡了进去,灵力只够暂时压住毒素扩散的速度,不能彻底清除。云催羽的脸色没有明显好转,但呼吸频率确实比方才平稳了一点。


    “能走吗?”诏言问。


    云催羽点了点头,松开被她握着的手腕,直起身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暗色皮膜渐渐从平整变得凹凸不平,终于看到一条缝隙,裂缝的另一侧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到了。”诏言侧过身,让云催羽先过去,“出去再说。”


    她紧接着钻过那道裂缝,来到一处地下溶洞,地面不再是那种带着体温的皮膜,而是潮湿的泥土。日光从穹顶洒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腐烂气息。


    是一个充满绿意的地方,如果忽略满地的骸骨的话。


    云催羽比她后一步看到,扶着洞壁稳住了身形。“怎么这么多人?”


    “这个地方比上面那个石洞要危险得多。那些蛇毒没毒死这么多人,看来前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麻烦。”诏言忍不住扶额轻叹,被叫前辈叫久了,她都忘记自己也是一个菜鸡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运动会加快呼吸频率和毒素扩散的速度,你就待在这里吧,我去前面探路。”


    云催羽抬起头来,像是想说什么。


    “大侄儿,你就待在这里吧。”诏言给他设了保护禁制,又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中毒未清,灵力运转不畅,进去也是拖后腿。等我找到出路再回来接你哈。”


    云催羽还想说什么,诏言已经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他倚着洞壁,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突然理解师尊为什么一留那个铃铛,就留这么多年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另一边的诏言在岔口前停下,发现其中一条通道口处的苔藓有明显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近期从那里经过,将苔藓碾得扁平。


    “点到谁就是谁。”


    诏言随手一指,选择了那条有压痕的通道。


    又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一片宽阔的潭水。潭边长满了矮小的蕨类植物,而在那些蕨类中间,有一株兰草,叶片狭长,通体幽暗。


    是解道兰。


    诏言眼前一亮,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避开一根几乎贴着她耳畔垂落的藤蔓,缓缓靠近。


    就在距离解道兰几步之遥时,她听见了“嘶嘶”的声音。诏言一点一点抬起头,看见了让她汗毛倒竖的一幕。


    距离她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对赤红色的竖瞳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通体漆黑的蛇,足有成年男子双手环抱之粗,正盘踞在解道兰正上方一块凸出的岩台上。它刚才一直没有动,像是与岩石融为一体,直到诏言的影子覆上了那株兰草,才缓缓垂下了头颅。


    “守株待兔啊。”


    诏言反应极快,疾步后撤,但那条蛇的反应比她更快,蛇尾朝着她横扫而来。诏言就地一滚,堪堪避开,身后的墙壁被蛇尾打得乱石迸溅。她借着翻滚的势头重新稳住身形时,耳畔风声再起,那条蛇已经从高处落下,庞大的身躯不见笨拙,几乎封堵了她所有退路。


    诏言一边后退一边拔剑,在那条蛇再次直扑而来时,矮身从蛇口下方贴地滑过,长剑顺势在蛇腹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


    那条蛇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诏言被腥臭的鲜血溅了一身,抬手擦了一下溅到脸颊上的蛇血,忍住想干呕的冲动,正欲再进攻,却感到一阵眩晕。


    蛇血有毒。


    如果不尽快将其逼出体外,再过片刻她就真的站不住了。但眼下那条巨蛇显然不会给她运转青石珠的时间,它随时可能再次发起攻击。


    况且这一切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从他们进入这座山谷起,一切的发生看似顺理成章,可细想来,又没有真的遇到性命危险。好像目的就是为了将她们分散,然后逐个击破。


    想清楚这些,诏言没有犹豫,半真半假地顺着岩壁倒在地面上,手中的长剑脱手落在不远处。


    过了一会,耳边传来脚步声,有人蹲下来探了一下她的颈侧脉搏:“中了蛇毒,已经彻底晕了。”


    “绑起来,给师兄带回去。”另一个人说。诏言听出竟然是江石逐的声音,但此刻他说话的语气与之前那个咋咋呼呼的矮胖弟子判若两人。


    演技还真是精湛,连她都差点被骗到了。


    诏言紧闭着眼,一副完全昏死过去的样子。任由自己被翻转过来抬走,就在她快被颠着吐出来的时候,终于到了。


    她被随意扔在地面上,疼得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四周传来其他人的呼吸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看守,诏言才缓缓掀开一线眼皮。


    她身处一处狭窄的天然石室,身旁是和她一同进入山谷的那些人。诏言靠着石壁慢慢坐起来,手腕在背后缓慢地活动着,一点点将绳结蹭松。


    在这些人眼里,中了蛇毒的修士无法运转灵力,和凡人无异。因此用的是普通绳索,这倒是方便了诏言。想起云催羽向他的师尊云归时求助,她寻思着给隐华也发一条,又想到什么,还是放弃了。


    过了不知多久,待蛇毒彻底被逼出,终于有人来了。石门被打开,光亮落在石室的地面上。诏言立刻垂下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醒了吧?”江陌开口,头也没抬。


    她还没来得及表演呢。诏言直起身体,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陌的气质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他把玩着诏言给他的符篆,轻笑一声,“前辈身手不错,方才对上那条巨蛇的反应很快。若不是中了蛇血,恐怕还能多撑一会儿。”


    “你是什么人?”


    “御灵门。”江石逐从后出现,替江陌答了,“听说过吗?”


    御灵门,是五派中最为隐秘的一脉,专精于操纵活物。他们极少在三界公开露面,门人散布各处,以各种身份混迹于不同宗门和势力之间,极少有人能辨认出他们的真实底细。


    “原来又是五派的腌臜,真是阴魂不散。”诏言靠在墙壁上,半点没有阶下囚的样子,“你们抓这些人做什么?”


    “我奉劝你,最好识相一点。”江石逐还想再说什么,被身旁的人拦下,冲着诏言冷哼一声走了。


    反倒江陌丝毫没有被惹恼的样子,态度依旧温和,“前辈觉得呢?蛇胆不过是引子。这些人的灵根,自有更合适的去处。”


    诏言抬起眼皮看了江陌一眼,姿态松散。“我是真的很好奇,灵根还能有什么用?你们五派从雪村到忘情宗,再到如今在此地设局,挖了那么多人的灵根,总不能是拿来泡酒喝吧。”


    江陌像是被她的措辞逗得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吐出的话却像是平地惊雷。


    “前辈可曾想过,一个人的灵根,是可以换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2章 蛇谷(三)


    “天生残缺的, 可以换。”江陌说,“后天损毁的,可以换。从来就没有灵根的人,也可以‘养’出一根来。”


    诏言看着他, 拼命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没有接话。


    “前辈应当知道, 普通修士没有仙脉,若到岁数仍未至化神, 寿数走到尽头, 便再无他法。”江陌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脸上露出痴迷与癫狂的神色,“但如果能换上化神期修士的灵根,那就不一样了。他可以继续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冲击更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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