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听不出他这话是褒是贬,斟酌道:“师尊觉得哪里不妥吗?”
隐华将玉简搁在案上,摇了摇头,“并无。”
并无?意料之外的答案。
饶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诏言内心翻江倒海。天塌了,这人到底看上她身上的什么了。难不成是真的发现她身上的神器,开始搞什么怀柔政策?
“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隐华重新拿起书,俨然一副送客模样。
诏言草草行了个礼,退出门外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隐华正低着头看书,清寂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诏言收回目光,管他呢,反正她不吃亏,以后总会知道的。
拜师典礼如期举行。
诏言眼睛都没睁开就被拉起来洗漱,衣服样式颇为复杂,里三层外三层,腰带玉饰一概不落。在日头下足等了有两个时辰,各位长老们方才到齐。
诏言早已等得双腿发麻,她想悄悄弯腰休息一会,但看周围弟子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她也只好放弃。
忽然人群一阵躁动,她抬头向上望去,原来是隐华来了。只见他一袭广袖白裳,立于高台之上,远远看去,像是雪山涧溪中的玉石,面容浮现出一层清冽的光辉。
像极了......
“开始吧。”
诏言方才恍惚的思绪被拉回,她摇了摇头,屏除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第一项是献拜师礼。
各位弟子都拿出了身上最好的宝物,件件不是凡品。
在一片双方都满意的氛围中,诏言不吃压力,把那枚用昆山玉峰雷脉之力炼成的雷击护符,托在掌心递给隐华。隐华看了她一眼,难得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他说:“自己收着吧。”
“多谢师尊。”诏言从善如流般应下了。
“签师徒契。”随着主持长老的声音落下,提前写好的玉简被依次分发给各峰弟子。诏言神识探入扫了一遍,发现玉简上还是她上次写的那五条,略微放下心来。
诏言松了一口气,正要注入灵力,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正要签师徒契的弟子正站在阵门长老面前,脸色煞白,他额头正中忽然亮起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在场几位长老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里。
是道侣契!
“忘情宗不收身负道侣契的弟子。”阵门长老霍然起身,像是气急,“你入宗之前,应当清楚。”
那名弟子“噗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砸在地面上,“长老!弟子不知情!弟子是真心来拜师的,那契约是年少时被人所骗,弟子早已与那人断了往来!”
可惜再多的鲜血也掩盖不住他额间纹路的光芒,“拉下去。”阵门长老没有看他,“按宗规处置。”
“长老!我求您了!”
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挣扎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拜师典礼继续进行,仿佛无人在意方才的小插曲。
诏言抬手隔着衣物按在胸口淑慎给的那枚黄色晶石上,她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用,可眼下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方才那道印记出现在自己额间,此刻被拖出去的人会不会就是她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诏言慌忙把手放下去,她抬头发现隐华正看着她,两人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过来。”他说。
诏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方才她的小动作,只能一点点挪过去。隐华仿佛确定了什么,他朝着桌上摊开的那枚玉简微微扬了下下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压迫感,“签了。”
诏言拿笔的手指悬在玉简上方,停了一瞬。她抬眼看了隐华一眼,那人正看着她,一直在等。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诏言最终还是将灵力凝于指尖,胸口的晶石微微发热,但就在笔尖触到玉简表面的瞬间,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紧接着风越来越大,还伴随着阵阵雷电声。
几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胸口的晶石也越发滚烫,诏言心里一惊,难不成是因为她有道侣契?可为什么她的动静这么大,这不公平!
“仙尊,我......”
然而隐华依旧看着那玉简空白处,丝毫不顾及悬于头顶的天雷,像是这满天的异象与他无关,“继续。”
云层越压越低,雷声越来越近,一道电光撕开云层,照亮了整座昆山玉峰。
与此同时,诏言胸口那枚黄色晶石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按,指尖刚触到衣襟,又被那温度烫得缩了回来。
这还怎么继续?诏言痛到不自觉弯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因为她有道侣契,可别人的印记不会让天象异变,凭什么一到她这里就天雷滚滚?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隐华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那枚玉简上轻轻一抹。诏言没有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觉得那枚滚烫的晶石忽然安分了下来,温度一点点褪去。
紧接着他按着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一带。诏言往前踉跄了一步,半个身体趴在桌面上。
她的指尖触到玉简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开来。她抬眼看见隐华正看着自己,谁都没有说话。
下一瞬,他带着她的手指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阴阳合同不具有法律效益感谢阅读~
第57章 入君怀(七)
方才还狂风大作的天气, 在师徒契彻底完成后又恢复了清朗。
周围那些被风掀翻在地的低阶弟子这才有力气爬起来,半天没缓过劲来。几位长老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敢说话。
高台之上,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 呼吸交错。诏言的手腕被那只手握着,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双眼都有些眩晕,看不清隐华眼底蕴含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究竟想要什么?
诏言眨了眨眼, 率先抽回了手腕。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才那场天雷,这不是凭她金丹期的修为能引来的动静。
周围议论纷纷,诏言本已准备好接受盘问,可她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 发现长老们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低阶弟子的视线也不在她身上, 都不约而同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诏言顺着众人的视线回过头,隐华正慢条斯理地将那玉简收入袖中,连个眼神都没分出去。
就在此时,有弟子匆匆赶来,在下方躬身行礼:“仙尊,掌门有请。”
动静闹得太大了, 此事恐无法善了。诏言回头,却发现隐华垂手立在一旁,正看着她,“回去。”诏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 诏言都没有再见到隐华。
昆山玉峰依旧清寂,主殿的灯只有夜里亮过几次。拜师礼那日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很快席卷了整个宗门。
传言版本不断更新,最新消息是:现在的隐华已经不是真正隐华了,说他当年除魔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回来的是魔物。说那些弟子被夺灵根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还说忘情宗签师徒契时本会打开琉璃灯以作见证,那日灯光异动、天雷骤起,是因为琉璃灯觉察到了他身上的魔气。
诏言一开始以为天雷是因为自己的道侣契,如今听着那些传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警惕。她只知道,她对她这位师尊的了解,比她以为的还要少。
诏言坐在桌前,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隐华非要收她为徒。她修为不高,来历不明,问心石上刻了三寸固然惹眼,可远不到让一位仙尊破格收徒的地步。他强行出手逼她选了自己,定是另有图谋。
第二,他从不表明意图。让她自己写契约看似纵容,实则或许是因为那些条款根本触及不到他真正的利益。
第三,诏言不知道这些传言有几分是真的,可他的书房里那卷能抑制心魔的画卷,还有含糊其辞的回答,定然不是巧合。
第四,那日天雷压顶,她以为是自己道侣契露了馅,可他并没有揭发她,这也是诏言最想不明白的一点。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想借此来要挟她?
一个疑似与魔族有关、动机不明的人,还握着她的把柄,这比直接对她动手更让人不安。
还有最后一点。
诏言低头看着手中的思维导图,那个琉璃灯,如果真是掌门的法宝,在签订时察觉到异样并引来天雷,那它会不会就是她要找的第四件神器?
她不能走,她的目标一直是神器。线索就在眼前,她不能放弃近在咫尺的机会。
又过几日,有人来传话——掌门请她过去一趟。
诏言起身跟着出了昆山玉峰,经过一片开阔的广场,周围的人也渐渐少了。她一路没有开口,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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