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签?”诏言问,“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诏言本想说“这哪里是什么师徒,分明是主仆”,可看着何所似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小就在这套规矩里长大,对他来说,师徒契约已被融入生活,没什么好质疑的。


    山道蜿蜒,两人一前一后。


    “没什么。”诏言不欲多言,反正她也不会真的对隐华唯命是从。只是这个师徒契,还是要再想想办法。


    诏言在藏书阁二层翻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关于师徒契或是魇魔的记录。多番打探下才知,这些书早被隐华拿走了。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时,诏言回到了昆山玉峰。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隐匿气息的符纸,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虽然可能对隐华来说是形同虚设,但他今日不在,便是聊胜于无。


    书库在主殿东侧,诏言从腰间取下弟子令牌,贴在屋门的禁制上。令牌与禁制接触的一瞬间,房门在她面前打开。


    书库里很暗,只有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诏言一目十行扫过去,《魔族源考》《古阵新解》《仙脉论》……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她随意抽出一本,上面都有隐华的笔迹,清瘦凌厉。


    一个仙尊,看这么多杂书做什么?况且这些领域跨度极大,寻常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精通一门,他却像是全都涉猎过。


    她把心中疑惑压下去,继续翻找。当手指划过另一行的一本书脊时,忽然停住了。


    《离魄症详注》。


    诏言没有犹豫,把那本书抽出来。


    “七魄离散者,每一魄在融合分神后,可形成半自立意识。七魄各蕴七情之一,所化之人,其性情会因所蕴之魄而无限放大。”


    “喜魄所化者,乐观豁达;怒魄所化者,性如烈火;哀魄所化者,悲天悯人;惧魄所化者,胆小谨慎;爱魄所化者,情深不渝;恶魄所化者,冷酷无情;”


    她翻过一页。


    “欲魄所化者,执念最深,所求不得,便成心魔。”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各主其一。魄散则情溢,情溢则迷,迷则不复归。”


    那些从沈听述身上剥离出来的碎片,每一个都被困在一种被放大的情绪里,无法挣脱。诏言想起沈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邪气,若料想不错,他应当是恶魄。至于与她一同进入井梧幻境的那抹,当是哀魄。


    其后还有隐华的注解:“离魄太久,则神魂渐损,不可逆也。聚魄之法,不在外力,在魄自身。须消其执念,不可迷失。”


    当年她也见证过强行聚魄有多不容易,谁成想这人好不容易集齐的魄又散了,也不知他还有几魄离散在外,也太不爱惜自己了。诏言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又翻了几本,零零散散获得些有用的消息。师徒契约神魂相连,师尊能通过契约压制弟子的修为,轻易不能破除。看来这师徒契是万万不能签的。她又在另一排书架上找到了一卷《忘情宗年记》,上面记载庚辰年,魔族封印是以雷龙辅以一玄妙媒介,耗时三年才完成。


    庚辰年,是她出生那年。她们这些小辈竟然都没听说过。


    等等,雷龙?


    那岂不是说明魔族就被封印在昆山玉峰下?怪不得忘情宗上下谈魔色变,敢情住在了人家老巢头顶上,弟子们再忧心封印也不为过。


    隐华独居昆山玉峰,闭门不出,世人皆道他清冷孤傲,不近人情。可若那座封印就在他脚底下呢?若他闭门不出,真的是为了避世,还是为了镇守呢?


    诏言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这一排与之前那些不同,架子上的东西明显更杂乱些。


    诏言一眼就注意到一个开着的锦盒,里面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是在天曙拍卖会上,那卷声称能控制心魔的画卷!


    这卷画,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隐华真有心魔,这可是修士大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心魔。诏言从锦盒里把它拿起来,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你在找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段时间忙得脚大后脑勺,抱歉大家。感谢阅读`


    第56章 入君怀(六)


    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画卷落回锦盒中, 发出一声闷响。


    诏言还保持着方才触碰画卷时的姿势,听见声音僵硬着转过身。隐华站在书架尽头,他的脸在昏暗处显得半明半灭,不知悄声看了她多久。


    诏言强装镇定看着来人, 她手里捏着的火符暴露了她此刻有多么心虚。


    “弟子修炼时遇到一些问题, 想着来这里找找答案。”


    “是吗?”


    隐华从阴影中走出, 依旧一副清淡如常的样子。他在她面前站定,离得很近。诏言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手里的符捏得更紧了。


    他抬手, 越过她的肩头,不疾不徐地合上了她身后那只锦盒。盒盖落下,发出一声轻响,诏言不自觉偏了一下身。只是离得近了,诏言闻到他身上带着的隐隐约约的水汽。


    他刚从别处回来, 是那片江面吗?


    “以后有什么问题, ”隐华收回手, 退后半步,但压迫感仍不容忽视,“大可来问我。”


    “隐华仙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怎好劳烦您。”诏言从善如流道。


    “我既然是你的师尊,就该承担起教导的责任。”


    还真把自己当她师尊了,诏言眼珠子一转, 这可是你非要让我问的。


    “弟子听闻,昆山玉峰下封印着魔族。那封印以雷龙为镇,辅以九天玄阵,历时三年方成。”她问,“师尊身上沾了水汽, 可是刚从封印之地回来?”


    隐华不咸不淡道:“你今夜翻的书,倒是不少。”


    诏言等着他往下说。


    隐华却没有再解释水汽的事。他走到书架前,拿起那卷师徒契,随手翻了翻,“昆山玉峰没收过弟子,宗门的范本,不适合你我。”


    诏言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里的“你我”二字,便见他抬手一挥。一抹金光闪过,一枚玉简浮现在她面前。


    诏言眯了眯眼,来了,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说什么“不适合你我”,怕不是要拿出一份量身定制的霸王条款,条款多到她签完之后连呼吸都要打报告。她没好气接过,却发现上面竟然空无一字,她又用神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真的一个字都没有。


    “想填什么,你自己写。”


    诏言抬起头,对上隐华那双冷淡的眼睛。


    等等,这个剧情走向怎么不一样?她原以为今晚要跟这位仙尊斗智斗勇,结果他直接给她一张白纸,让她自己写。这又是什么套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诏言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确定地问:“我自己写?”


    是她疯了还是隐华疯了?


    事实证明,当她坐在宽敞明亮的主殿,支着笔对着一块空白玉简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确实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隐华正坐在不远处捧着一本书看,两人虽同处一室,但仍隔着一段距离,他好似全然忘记另一旁还有一个人。月色喜人,殿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翻页的声响。


    诏言看着他的侧脸,不由得神游天外。他真的会这么好心?她总觉得不对劲。一个在宗门里待了不知多少年的仙尊,会不知道师徒契的利害?


    诏言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那枚空白玉简,笔杆在指尖转了两圈。反正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她肯定不能写对自己不利的条款。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白不要。他怕是不知道,她还在隐宗时惯会的就是得寸进尺。


    诏言眼珠子一转,提笔落字。


    第一条:师尊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迫弟子做违背本心之事。


    这个“本心”二字弹性极大,只要她不想做的,皆可为不顺从本心。反正最终解释权归她所有。


    万一哪天隐华心情不好,随便找个由头罚她怎么办?于是又写了第二条:师尊处罚弟子,需有正当理由,不得随意责罚。


    第三条:弟子有权自由出入昆山玉峰,无需向师尊请示。


    第四条:师尊需如实回答弟子的合理疑问。


    第五条:(若他日有补充条款时,可陈列在此)


    写完五条,诏言搁下笔,把玉简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我好啦!”诏言跑到隐华面前,将玉简递出去。


    别人收徒,都是师尊写条款约束弟子。她倒好,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条条框框全冲着师尊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那个要收徒的人,她倒要看看隐华对她究竟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隐华放下书,接过玉简。诏言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表情,却见他眉头没皱一下。


    “就这些?”隐华没有错过她眼里的狡黠,此刻她穿着白色内门弟子服,看着一副乖顺模样,但他又岂能不知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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