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井梧又重新戴上了重鸣鸟木簪,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屋内,井梧把萧临疏留下的封信贴在心口, 坐在屋中央, 抱着那张琴。浓烟弥漫, 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索性闭上了眼睛。


    萧临疏是算无遗策,算到了她会活着。可他没算到,她不想一个人活。


    她不想再过被安排的生活了,她太累了。三年之间,能支撑她的是萧临疏承诺给她的答案, 可现在他不在了,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火焰越来越近了,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疼。她恍若未觉,把那张琴抱得更紧。


    “诏言!还不醒吗?”是系统的声音。


    井梧不为所动, 甚至生出几分厌烦,“你为何总要唤我这个名字,我根本就不是她!”


    井梧本对它多年来的陪伴心生感激,可她无法忍受这份善意源于它错认了人。


    “小言,你清醒一点!你忘记这是幻境了吗?你是来寻找神器的!”系统声音越发急切。


    它先前任由诏言沉浸在这里,只是为了获得神器的下落,而不是让她死在这里。


    幻境?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你骗我。”井梧说,“这里是天曙,我是井梧。”


    “那是千年前的井梧!不是你!”系统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记得宗门了吗?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师兄师姐,他们还在等着你。”


    “我没有宗门,更没有师兄。”火焰烧到她的裙角,窜上琴尾,井梧依旧不为所动。


    “你不记得了?”系统慌了,“隐宗!聚灵峰!明言是你的名字,你怎么能忘记血海深仇?”它继续道:“泪生别!你忘了吗?你腕上那个镯子,你要用它复活你的家人。”


    井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说,“你还在骗我。”


    “那是因为如今在幻境里!”系统快疯了,“你看不见,但它和你神魂绑定一直都在。在幻境中死去现实里你也活不了,你的家人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系统急得在她脑子里乱转,骂也骂了,求也求了,把能说的话全说了。但诏言认定了自己就是井梧,完全陷入了幻境中。


    “还有沈听述,你不记得你眉心的道侣契了吗?”


    一双眼睛浮现在眼前,井梧的眉心传来一阵刺痛。沈听述是谁?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冲破桎梏。她按着额角,头痛欲裂,拼命去想那双眼睛的主人。


    大火不等人,就在她恍惚时,火焰已经烧到了她的肩膀,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就在火焰要彻底吞噬她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出现扯下她腰间的铃铛,一下又一下地摇着。她睁开眼睛,眼前人的双眸与方才脑海中的那双眼睛重合,她眨了下干涩的眼眶,看清了沈听述的面容。


    叮——


    铃铛还在响。


    她看到母亲在日光下等她,她笑着扑过去却来到了回廊。


    “我的小师妹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师姐笑着问。她不说话,只是靠在师姐肩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藏书阁里,小耳朵抱着一摞书从她面前跑过,被绊了一下,书散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捡,嘴里嘟囔着“少主您别看了快帮帮我”。


    她边逗边蹲下去,一本一本帮他捡起来。


    还有总是被她气得跳脚的三师兄明思君,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明言!你又把我的符纸用光了!”


    她躲在廊柱后头偷笑。


    还有那场大火,还有从未等到回音的传音。


    “明言!”他喊她。


    诏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睁开猩红的双眼,对上沈听述那双含着急切的眼睛。


    井梧等了萧临疏三年,等来一封诀别信。


    她也等了,她装作不在意,心里却等着沈听述找她解释缘由,可只等来他在拍卖会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眼神。


    诏言一把攥住他的前襟,幻像与现实不断重叠,她思绪混乱,好像重新回到了灭门当晚那个雨夜,因此也终于敢问出口:“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婚那天没有回复我的传音吗?一条都没有,我那样乞求你,你连只言片语都不肯给我。”


    沈听述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就算你当时被缠住了,没办法回复,后来明明知道我在拍卖会,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连一个解释都没有?你哪怕让谁带一句话给我,可你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她抽噎着,声音越来越低,“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不对?”


    “沈听述,我到底算什么?”


    系统在她脑子里沉默着,难得没有插话。


    周身弥漫着的熊熊大火早就被沈听述熄灭,他运转灵力减轻她身上被火焰灼烧的痛楚。他的心像被攥紧,伸手把她扣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胸口处的衣服被泪水打湿,等诏言情绪平息一些,沈听述才终于开口。


    “对不起。”


    他把她圈紧了些,像是怕惊到她。“我也想回答你这些问题,可我回不了。”他说,“因为我也只是一缕分神,我恨自己不是他。”


    诏言呼吸一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大婚那日,他被母后关进了冰牢,他七魄再度离散,也是如此才无法回信。直到沈一回归,他才知道你还活着。”


    “可他困在冰牢里,沈一回归之后,也是第一抹重聚的魄。他才能借着我的躯体获得短暂自由,但他怕明目张胆去找你,会给你带去麻烦,只能先把那顶凤冠取回来。那是你母亲的遗物,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中似有无穷无尽的哀伤,要将人裹挟其中。


    “他知道你肯定是为了神器来的,所以他让我先拿到那个盒子把你送入幻境。我带着它来到幻境入口,还没来得及给你,在混战中,盒子裂了,那张纸掉出来,我伸手去接。”


    沈听述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自己眼尾也染上一抹薄红。


    “然后我就忘记了一切,成为了萧临疏。直到那杯毒酒端上来,我才想起来我是沈听述,想起来你。”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带着依恋和哀伤:“你该怨我,是我不好。可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真的,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却都没有最后这句话灼人。


    诏言先前有些情绪上头,是因为被井梧和萧临疏的故事影响,现如今听这番话,冷静下来倒感到有些难为情。


    她之前确实以为他见死不救,默许了那场屠杀,认为在他心里她不过是桩不得不应付的婚事。原来他被关进了冰牢,七魄再度离散,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么回应她。


    在幻境入口,她拿符纸时,无意触碰到朝辞在宫宴上赠与她的那只簪子,没想到竟正好是重明鸟木簪。沈听述也在同一时间拿到了萧临疏的信,再加上她们二人之间有道侣契相连,这才成功打开幻境。


    怪不得拍卖会那女子说进入幻境需得特殊机缘,这其中又有几分天意?


    诏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她松开还在他前襟的手,神色极为不自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幸好系统的眼色在此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它强硬转移话题,火力全开:“那个破朝廷,一群废物。打不过人家,让井梧去换和平。换回来了,居然有脸嫌弃她。”


    “说什么为国牺牲,牺牲完了回来就是耻辱,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诏言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个在雨夜里递出梧桐叶的小姑娘,站在火海里拨响最后一根琴弦的女子。她替她活了一回,却无法替她站在朝堂上被万人指责。


    她知道那种不甘,她也跪在血泊里,听着那些人在远处议论说隐宗该灭,神器该归他们。


    井梧已死,可那些骂名和莫须有的侮辱会跟着井梧这个名字随着历史一直传下去,传千年万年,甚至更久。


    传到所有人都忘了她替他们做过什么,只记得她“失贞辱国”。


    她不是井梧,但她可以让后世知道,井梧的功绩。


    诏言从沈听述怀里站起身,望向朝堂方向。沈听述意有所感,并未阻拦。


    远处灯火通明,那些曾经唾骂过井梧的人,此刻正在那里高谈阔论,享受着井梧用命换来的太平。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将一国荣辱系于女子之身,”她说,“才是真正的败亡之始。”


    风从窗外吹进来,扬起她的发丝。


    系统警觉起来:“小言,你要干什么?”


    她转动着左手腕的银镯,镯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泪生别,可逆转生死,干涉轮回,重塑荣辱。


    系统顺着她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疯了!你想用泪生别改写千年前的结局,可那是已经发生的事,井梧死了千年了,你改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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