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筹款没有问题,但后面那句话是怎么回事?当官的这么自私吗?心里有没有一点家国大义?萧微月都想给那口出妄言的老臣一个大大的白眼。


    “天佑大周,天佑父皇,儿臣认为,水患频发与各地官员尸位素餐脱不开干系,倘若对无能官员以军法处置,谁敢懈怠......”


    得,太子心性这么暴戾啊,怪不得林崇看他这么不顺眼。


    萧微月实在听不下去了,自知此事与她无关,只顾着垂首敛目暂避锋芒,心里想着冯皇后不是说景贤帝会在赏花宴上对秦宥有所嘉奖,那嘉奖在哪呢?


    不会是为了哄骗秦宥参加赏荷宴而编出来的瞎话吧?


    冯皇后真是可恶到没底线。


    萧微月正心思乱飘着,却听景贤帝倏地道:“老三,你有何想法?觉得水患当是如何治理?”


    老三?谁是老三?


    萧微月正疑惑着,就察觉到身侧大皇子用胳膊肘重重‘拱’了她一把。


    干嘛呀,还想吃她什么东西?


    萧微月刚想表达自己的不悦,不过转瞬之间,她的后脊背紧绷了起来。


    啊,秦宥是三皇子,所以她就是老三!


    靠靠靠,怎么被突然点名了呢?


    萧微月的大脑瞬间以高速运转起来,左脑想着如何应对景贤帝的问话,右脑提醒她要如何在帝王面前保持秦宥惯有的行为姿态以及周到的礼仪。


    她好难!


    短短数秒时间,萧微月简直度日如年,片刻之后,她顶着在场众人齐刷刷投射来的目光,恭恭敬敬站起身来,按照先前秦宥所传授给她的作揖手势,躬身朝景贤帝施了一礼,姿态上挑不出一点错处。


    从始至终,她的脊背挺拔如松,气度从容如一潭深邃的清泉。


    只有萧微月自己知道,她内心正慌得一批。


    她可是在和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对话啊!


    “回父皇的话,儿臣觉得,治理水患,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景贤帝眼尾挑了挑:“详细说说。”


    萧微月语气清朗,态度郑重,没有刚刚太子说话时的一丝轻浮之感。


    “江州府位于洛江下游,上游江水流经此地所携带的肥沃泥沙积淤在此,百姓们为了农产产量提高,大量占用冲积平原进行农耕种植和开拓村落,故而洛江下游河道缩减严重。加之上游同样开垦过度,洛江现有河道抬升严重,宛若地上悬河,防护堤坝无论修到多高,也难以抵制今年丰沛的水量。”


    “江州水患,唯有拓宽河道,分流洪水,引洪入海,方可治本,且利在千秋。”


    萧微月这番话并非胡诌,昨日下午她传授秦宥插花技艺时,想到一早奴仆们的担忧,随口和他正经闲聊了几句,没想到今日竟派上用场了。


    萧微月这话才一出口,一直因羞愧而沉默不语的工部尚书双目迸发出亮光,宛若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绳索。


    “昭王殿下一语点破水患本质,可拓宽河道避免不了迁移百姓村落,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均耗资巨大,且倍受当地百姓阻碍,不知殿下有何解决良策?”


    萧微月想了想,道:“让百姓搬迁的确考虑的因素诸多,但百姓所求不过是安居乐业,只要合理将‘居’和‘业’这两样安置好,且当地又有洪水隐患在前,百姓哪有不配合之理?”


    “至于江水疏导修缮河道所耗费的物资和人力,这不仅要看当地舆图地势、还有历年水位记录、河道最大承载量等等重要因素,需严经探讨制定方案后才可定夺。”


    萧微月设计公司工程师出身,新项目招标立项、施工方案图纸的确认、工程造价预算,无论哪个方面她都有过参与,自然知道一个项目从新建到完成有多复杂。


    况且社会背景不同,造价要素更是不同,需要考虑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


    “本王才疏学浅,见识不深,刚刚所言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父皇和尚书大人多多提点。”


    没等景贤帝开口,工部尚书刘大人再次惊叹:“昭王殿下竟如此通晓水利疏通,下官佩服。”


    萧微月可担不起尚书大人的奉承,“只是略读了几本相关书籍,纸上谈兵而已。”


    景贤帝目光沉了又沉。


    这老三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先前他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如此惊才绝艳的才干。


    他知道老三平日里过于藏拙守愚,讷言敏行,没想到竟有如此真才实学。


    呵,今日倒是显山漏水了。


    如此也好。


    正合了他的意。


    景贤帝沉吟片刻之后,不吝夸赞:“老三性情沉稳谦逊,思维条理清晰,先前在大理寺屡破奇案,颇受朝臣赞誉,眼下看来,老三对治理水患也有得道的见解,朕亦甚是满意。”


    “老三,朕任你为巡漕监察,前往江州府监督当地官员与工部合力治患,你当如何?”


    景贤帝此话一出,惊讶的不止萧微月,在场朝中重臣皆是心头激荡。


    皇帝陛下为何要安排昭王去江州?


    治理水患可不是一件好差事,要不然早就被人人争抢。


    景贤帝对昭王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看似考验实则提拔,还是看他最近风头有些盛,变相压制?


    帝王之心果然摸不可测,原来先前景贤帝的唉声叹气全是在抛砖引玉!


    铺垫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昭王接下这么一个人见人嫌的苦差事。


    此时此刻,林崇的脸色垮的就跟个哈巴狗似的。


    他本就对景贤帝有意见,听到他的乖外孙即将被外派到江州去吃苦,心头的怒火简直能把太液池的湖水烧干。


    那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景贤帝怎不派好吃懒做的大皇子去?怎不派愚蠢无能的太子去?


    明明太子才是急需拉拢百姓民意之人!


    谁爱去谁去,总之他外孙不能去!


    洪水如猛兽,那可是要命的!


    林崇略一思量了措辞,刚要开口替‘秦宥’婉拒,却见自己乖外孙竟移步庭中,撂袍下跪,面不改色下了这门差事。


    “儿臣定不会负父皇所托,愿为江州百姓效犬马之劳!”


    景贤帝大手一挥让萧微月平身,“好!朕就知道,没看错你这个儿子!”


    一旁的冯皇后则一改刚刚的小心谨慎,宛若拨云见日般展露了欢颜。


    “陛下慧眼识珠,宥儿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本宫相信不日之后,宥儿会将江州水患治理得妥妥帖帖,陛下未来几年都不必为此忧虑。”


    冯皇后的话语将秦宥抬得很高,如此这般,将来若秦宥未完成帝王交给他的重任,将会受景贤帝和朝臣更为苛刻的唾弃。


    冯皇后暗暗欣喜。


    今日之事,其实是受她的怂恿。


    前阵子,老二秦宁给景贤帝丢了大人。


    虽然京中鲜少有人知晓那东金国奸细其实是安王府豢养的暗卫,但毕竟安王府有意外‘窝藏’东金国奸细之名,与乌国使臣之死脱离不开直接干系,传出去怎么着都不太好听。


    而秦宥近来名声不错,在朝中威望渐涨,她看出来景贤帝这几日颇为江州水患头痛,便提议景贤帝重用秦宥,以皇子之名成就治患大业,进而替皇室挽回更多脸面和尊严。


    景贤帝一听到她的提议就应下了。


    景贤帝最是在意面子,秦宥是他目前唯一堪用的儿子,怎会拒绝她的提议?


    她的儿子自然是不能被考虑的。一国太子身份最为尊贵,这江州若是发了洪水,可是有危及性命的风险,太子是万万不能去的。


    至于秦宥能不能完成景贤帝交给他的重任,冯皇后自然是希望结局是后者,如此这般......


    秦宥将会和秦宁一样,被景贤帝彻底厌弃。


    一场出人意料的任命风波在众人的心神不宁中结束,萧微月硬着头皮回到了席间,随着侍女太监们的鱼贯而入,诸位贵人面前的案几再次呈上了一道道珍馐美馔。


    萧微月尚且对刚刚她与皇帝陛下的对话心有余悸,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景贤帝提溜起来问东问西,心里止不住地害怕。


    不过面前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属实诱人,经过刚刚那一遭,萧微月竟觉察到腹中饥饿。


    明明她为了尽量在宴席上少吃东西,特意在早膳时吃了个肚儿圆。


    没办法,萧微月在害怕和吃之间,选择了害怕地吃。


    萧微月吃的忐忑又满足,不忘分出一丝心神担忧秦宥。


    不知他那边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出自《国语·周语下》


    第30章 跳坑 她现在虽然


    此时此刻的萧微月, 在林崇眼中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形象。


    是以,等冯皇后宣布宴席结束,一众贵人按照男女分别移步两艘游舫, 林崇则趁着人群混乱, 大步流星冲到萧微月身边,强劲有力的大手一把将她提溜到角落, 借着灌木花丛的遮挡,一脸痛心疾首向萧微月发出灵魂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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