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了一分钟,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尖锐的响声。**那声巨响像终于劈开了他的自欺。**他从自毁般的僵硬里醒过来,冲出包间,穿过狭长的走廊。
KTV门口的冷风迎面打过来。
一月的花洲非常湿冷。夜已经深了,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只有KTV门头和几家宵夜店还亮着。温满站在路边,背影单薄,肩膀轻轻发抖。
陆以恩刚想叫她,就看见温满从左手食指上摘下了戒指,奋力丢向路边的绿化带。
刚好一辆出租车经过。温满招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冷风从衣领灌进去,陆以恩却像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那枚戒指落下去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甚至可能只是他的错觉,却砸碎了他刚刚强撑出来的所有负气和冷硬。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温满不是在跟他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走到绿化带旁蹲下来,伸手拨开路边的草。
一月深夜的风从河道吹过来,潮湿、冰冷,像贴着骨头刮。草叶上凝着霜,指尖一碰就是刺骨的凉。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枯草、烟头、小石子,每一样在晃动的光线下都像那枚戒指,每一次认错,都像让他空欢喜着再失去她一次。
找不到。
他换了方向。还是没有。
雪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粒很细的白点,被风卷着,在灯光里一闪而过。陆以恩以为是灰尘。直到有一粒落在他的手背上,化成一点冰凉的水,他才意识到,花洲下雪了。
很小,很碎的雪。
南方的雪总是这样,来得迟疑,落得克制,从不肯痛痛快快。
可此刻,花洲的雪却越下越密。
陆以恩一直蹲在路边找,手指冻得发僵,几乎失去知觉。他把草丛拨开,又合上,再拨开。
有人从KTV出来,看见他蹲在路边,低声议论了几句,他也没有抬头。
他找了很久。久到路面上慢慢积起一层薄薄的湿白,久到第一批环卫工人已经推着清扫车上了街。
还是没有。
陆以恩终于停下来。他在路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路灯杆。
一辆车从远处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又很快远去。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化开,又被新的雪覆盖。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很快消失在湿冷的地面上。没有任何声音。
他想起惠特比。想起那片面朝大海的墓地,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那里,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了。
可后来温满来了。她明明也曾被人丢下,却还是笨拙又认真地走到他面前,抱住他,告诉他,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把他从那片荒凉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可他把她推走了。
从前的孤独是命运留给他的。这一次,却是他亲手选的。
陆以恩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冰得没有知觉,擦过皮肤时反而像陌生人的手。
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温满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还得找到她。
陆以恩撑着路灯杆站起来。远处一辆清扫车缓慢驶过,车灯从草丛上扫过去。就在他最后回头的一瞬,一点极小的银光闪进视野。
他走过去拨开草叶,那枚戒指就躺在那里。戒圈上沾了泥水,内壁那行字被雪水糊住,看不清。他把戒指装进口袋里,打车去了公司在花洲的协议酒店。
但温满没有过来入住。
陆以恩心里一沉。
他转身出去,又叫车去了爷爷家。雪落在车窗上,很快化成一道道水痕。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问。
车开到村口,陆以恩忽然让司机掉头。他意识到,温满不会回这里。她再难过,也不会在深夜惊动爷爷,让老人跟着担心。
他太了解她了。
可这份了解来得这样讽刺。他知道她会顾及所有人,却偏偏在最该顾及她的时候,只顾着保护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
陆以恩站在雪里,终于给荣聃龄打了电话。
没有人接。
但不一会儿,他微信里弹出了荣聃龄的消息:“Ian,我们在回长沙的城铁上。大概九点到公司。Ada不想见你。”
陆以恩在输入框里打下:“她还好吗?”
想了一下,又删掉。
她当然不好,而让她不好的人是他。
最后,他只回复:“嗯。晚点我到长沙了,麻烦你单独下来一趟。我有东西需要你转交给她。”
陆以恩叫了一辆去长沙的专车。
雪已经停了,路边残留着一层很薄的湿白,被来往的汽车碾成灰色的水。
司机开了暖气。热风扑在脸上,他却很久都没有缓过来。湿透的裤脚贴着小腿,鞋袜里全是冰冷的雪水,手指仍一阵一阵发麻。
他把手伸进口袋,一遍遍确认那枚戒指还在。仿佛只要它还在,他和温满之间就还没有彻底断掉。
荣聃龄在公司门口看到他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狼狈的陆以恩。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裤脚沾着泥,手指上还有几道被枯枝划出的血痕。他站在清晨的寒风里,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所有骄傲。
他把戒指交给荣聃龄,什么话都没说,就去了机场。
温满拿到戒指后,直接把它放在了工位桌面上。
过了很久,她才问荣聃龄:“他来长沙了?”
“嗯。我跟他说过你不想见他,他没上楼。”荣聃龄说。
温满没有接话。过了好久,她把戒指拿了起来。戒圈边缘有一处非常细小的擦痕,是昨晚砸进绿化带时留下的。她仔细转了一圈,隐约看见内壁似乎刻着一行字。只是字太小,肉眼看不清楚。
她打开手机相机,对准戒指内壁拍了一张,又将照片放大,这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Here I Love You。
聂鲁达那首诗的名字。
那句话藏在戒指内侧,贴着她的皮肤,陪她从上海去长沙,从长沙去花洲,又从花洲去伦敦。
她戴了那么久,却一次也没有看见。
就像陆以恩的爱。明明一直都在,明明离她那么近,却被他藏在最沉默的地方。
她想起圣诞节的清晨。自己醒过来时,戒指已经戴在左手食指上。她曾以为,戴在食指上的位置已经是他全部的回答。可原来还有一句话,被他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原来他比她以为的还要爱她。
温满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戒指上。
最痛的从来不是发现他不爱她,而是终于确认他这样爱她之后,依然无法忘记他坐在那片冷光里,用最无所谓的语气对她说——就按你的理解来。
回到上海之后,陆以恩没有再联系温满。
他推开家门,玄关还摆着她的拖鞋。衣帽间里有她的衣服,浴室里有她用过的洗护用品,车里还保留着座椅记忆位2。
整栋房子到处都是她来过的证据。
唯独她不在。
三天后,I/O中国在三亚举办年会。
温满和华中分公司的人一起出发。从航班落地开始,她便有意避开所有可能与陆以恩碰面的场合。
晚宴入场,她坐在华中分公司的桌上,离管理层主桌很远。封绪带着大家去打圈,她没有跟着。
后来创意部的人拉她过去一起喝酒,还轮番去给陆以恩敬酒,她也没去。
她怕自己只要看见他悲伤的眼神,就会忘记那些话有多伤人,也忘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才从那个包间里走出来。
第二天是自由活动。
华中分公司和创意部的活动,温满都没参加。荣聃龄想陪她,她也拒绝了。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酒店沿海有一条很长的木栈道。温满打算沿着走到沙滩上去发呆。经过花园时,她听见有人说话。
“Ian,你这人啊。说你不够意思吧,今年你难得答应了表演节目;说你够意思吧,节目都排练好了,最后又取消。”这是张翮飞的声音。
“就是不够意思。”接话的是于慢声,“看你打架子鼓是我最期待的节目,我还特意去听了那首歌,可太躁了,很适合年会。没想到被你鸽了。”
陆以恩是最后才说话,声音听不出情绪:“没练好,就不献丑了。”
海风吹过来,把温满的裙摆轻轻掀起。
原来关于组乐队,他说“有机会的话,可以试一下”是真的,他也一直记得。
原来那首《I Was Made for Lovin’ You》,真的差一点就会在年会上响起。
第66章 离开你就活不下去,才算爱得够?
温满没有继续听下去。她沿着木栈道往前走,穿过一片低矮t?的椰林,一路走到酒店另一侧的私人海滩。
这里远离客房和水上项目区,四周几乎看不见人。
阳光白得刺眼,海面浮动着细碎的粼光。浪一次次涌上来,又从沙滩上退下去,留下一道颜色更深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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