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陆以恩发来一张照片。天空阴沉,路边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照片的一角映着办公室的玻璃,大概是他趁会议间隙随手拍下来的。
这一年,大多数时候都是陆以恩来找她。
从上海到花洲,一次又一次。他替她把距离走完,仿佛无论她在哪里,只要回头,他都会出现。
如今项目结束,房子退掉,她也有了一段完整的假期。
温满退出对话框,打开订票软件,查了最近一班长沙飞伦敦的航班。明天有直飞。
耳机里又随机到了《Twilight Rush》,唱着:I''''m a loaded shotgun and ready to fire。
她就是这种感觉。像所有犹豫都已经完成,方向也已经校准,只剩下扣动扳机,奔向真正想去的地方。
她把航班信息发给了陆以恩。他秒回:“e to me。”
简知宁和荣聃龄分别知道她多请了一周年假要去伦敦时,都笑她终于做了一回疯狂的恋爱脑。
如果这是疯狂,那就疯狂吧。理智算出来了不是最优解,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感觉,让她明白了自己内心的渴望有多深。
航班落地伦敦,温满刚从达到口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陆以恩抱了起来,双脚离地,行李箱倒在地上,轮子还在空转。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他的肩膀:“你不是还要开会吗?”
“提前结束了一部分。比起开会,我更担心你走丢。”
“怎么会,我可以直接打车去酒店。”
“那就是我希望你第一次来伦敦,第一时间看到我。”陆以恩把她放下来,手仍然圈着她的腰,“路途遥远,辛苦你了。”
“不辛苦,很幸福。”温满仰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而且买机票花的你的亲密付。”
“一张机票就能把你送到我面前,太值了。”
说完,陆以恩把温满裹进自己的大衣,两人一起回了酒店。
安排好一切,他又回公司开会。年底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他确实走不开。
温满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里,时差让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可她不想睡。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伦敦。灰蓝色的天空,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远处有尖顶的建筑轮廓。
这是陆以恩生活过的城市。
她从前总把伦敦想成一个遥远而危险的变量,仿佛只要陆以恩回到这里,九千公里的距离便会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拆散。可真正站在这座城市里,她才明白,城市不会带走谁,距离也不会替任何人决定结局。
真正的变量从来都是人。
是人在害怕时选择隐瞒还是坦白,在分岔路口选择转身还是等待,是在隔着九千公里的时候,是否仍然愿意走向对方。
窗外的一切都很陌生,房间里却放着陆以恩的电脑、文件和换洗衣物。他正在城市的另一端开会,晚一些就会回来。
她竟然有一点喜欢这个城市了。
晚上九点多陆以恩才回酒店。
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看着时间等他的温满,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扑上去就吻住了他,手指熟练地去解开他的衬衫纽扣,又被他握住手腕。
“先让我看看你。”陆以恩说。
温满笑的眼睛亮晶晶:“看完了吗?”
“没有。”
温满没有理会他,踮脚继续吻他。她不想问他今天开了多少会,也不想问他后面还要忙到什么时候。她只是想一遍遍确认,自己真的已经越过九千公里,来到他身边。
陆以恩想带她出去逛逛,她不愿意。她不想出门,不想看风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任何不是他的事情上。她只想待在这个房间里,待在他身边,把每一秒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元旦前两天,陆以恩的会议全部结束。
“我们不能再待在房间里了。”他靠在床头,手指绕着温满的一缕头发,十分严肃地宣布,“我们明天必须出门。”
温满把下巴抵在他胸口:“为什么?”
“你第一次来伦敦,至今只看过机场、酒店和外卖包装。”
“我觉得很好。”
“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陆以恩低头看她,语气一本正经,“你这个大色狼,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坐轮椅了。”
温满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第63章 现在,我是你的
温满陪陆以恩从他读书时常去的街区一路走到泰晤士河南岸。河对岸的楼体上,一块巨大的数字屏幕正在轮播广告。
“这是你的作品。”温满说的不是疑问句。她之前并没有见过这支广告,可她曾经为了一个实习生岗位反复拆解他的作品,早已熟悉他的创意方式。
“嗯。几年前的心理健康公益项目。”陆以恩说得轻描淡写,“明天带你去片子里的地方看看吧。”
第二天,陆以恩一大早就带温满从国王十字车站坐火车出发,一路向北。
火车驶过约克后,窗外的田野变得开阔而荒凉。偶尔经过很小的站台,站牌孤零零立在风里。火车抵达惠特比,已接近下午。
这座小镇坐落在埃斯克河入海口,房子挤在港口两侧,红砖和灰石交错,有些圣诞装饰还没撤,给灰蓝色的冬日添了一点暖色。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当地人提着购物袋匆匆走过。天空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脸上就化了。
陆以恩牵着温满的手,穿过港口,穿过老街,来到老城的另一侧,爬了一百九十九级台阶到达山顶。
整个惠特比港尽收眼底。远处的海平线和天空融在一起,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柔和地交融在一起。
他们在圣玛丽教堂前的墓地停下来。很多墓碑上的字迹大多已经被风雨磨平,有的只剩下零星几个字母,有的连名字都看不清。
“一百多年前,有个作家叫布拉姆·斯托克,在这里住了几个星期。”陆以恩说,“他每天在山顶散步,看这些墓碑,得到了灵感,写下了《德古拉》。一个关于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故事。”
温满知道这个故事。德古拉在小说里从海上抵达惠特比,化成黑狗冲上一百九十九级台阶,消失在圣玛丽教堂的墓地里。
陆以恩看着那些墓碑,过了很久才说:“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天很冷,风很大,就像今天。”
有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一点湿意。
“我一块一块墓碑看过去。想了很多关于生死的事。死亡很残忍,但也很安静。当时我就想,我在这个世界没什么牵挂了,如果长眠在这里,和这些墓碑作伴,面朝大海,好像也不坏。”
“陆以恩......”温满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曾经很痛。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站在那个具体的地方,站在他曾经望向死亡的风里。
他转过头,看着温满笑了。
“我不是想让你难过。”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曾经想长眠在这里的人,后来在这里拍了一支公益广告,现在还站在这里,等着和最爱的人一起跨年。”
温满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冰凉又滚烫。她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风从海上灌进来,穿过修道院的拱门,发出低沉的呜咽。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又被体温融化。
“陆以恩,”她说,“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一起过生日那天,我就知道了。”
惠特比冬天的风太冷,他们没有在山顶待太久就回镇上吃了炸鱼薯条和热汤。温满真的觉得很难吃,可和陆以恩一起跨年,食物倒也不重要了。
元旦当天,两人从惠特比返回伦敦,提前去看了陆以恩的父母,吃了一顿饭。温满从礼貌与客气中切身体会到了,至亲至疏是什么样的感觉。
饭局结束得很快。回到酒店,陆以恩看她一直沉默,问:“还在想刚才那顿饭?”
温满没有否认,只是紧紧抱着他。她无法表达自己对他的心疼。
陆以恩轻轻捧着她的脸,说:“我不需要再从别的t?地方确认自己有没有被爱,因为你已经给了我答案。”
温满回国前一天晚上,两人去了苏荷区的一家酒吧。
陆以恩要了一杯威士忌,温满要了一杯热红酒,慢慢聊着花洲项目后续申奖,聊简知宁小年婚礼。那些话题琐碎又具体,把接下来的日子慢慢铺开。
说笑间,陆以恩的视线落在了门口。
温满回头望过去,看见了推门进来的孟绮。
她曾经在新闻照片、财经报道和营销号拼接出来的绯闻里看过的脸,第一次出现在面对面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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