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暗潮有声_小月大半 > 第69页
    花洲的小房间慢慢变了样。


    衣柜里属于陆以恩的那一侧,从几件T恤衬衫,变成了整整一排。浴室洗手台上多了一只电动牙刷,镜柜里放着他的剃须刀。冰箱里也多了牛肉、鸡胸肉、牛油果、无糖酸奶和几盒温满看了就不想碰的蔬菜沙拉。


    温满有天下班回家,发现陆以恩在做饭。她笑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厨房很小,她一进去,两个人就贴在一起。锅里的牛排煎得滋滋响,窗外是傍晚的风,楼下是人来人往。


    “陆以恩。”她把脸贴在他背上,“这里好像真的有点像家了。”


    陆以恩放下锅铲,把火调小,转过身看她:“比上海更像家。”


    几天后的周六,温满正式带陆以恩去见了爷爷。


    她提前一天跟爷爷打电话,说要带男朋友回去吃饭。电话那头老人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温满笑:“男朋友。”


    爷爷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一下高起来:“好,好,明天什么时候来?我去买菜。”


    “不用买什么菜。他吃得很清淡。”


    爷爷在电话那头很认真:“第一次来,哪能随便。”


    第二天下午,两人拎着礼物进村。陆以恩一只手提着礼盒,另一只手牵着温满。温满一路给他指,哪间屋子以前卖过冰棍,哪棵树下小时候有人支过小摊,哪条路通向她记忆里最早的家。


    爷爷早早等在门口,远远看见他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他们招手。


    两人快步走过去。


    陆以恩微微弯身:“爷爷您好,我叫陆以恩。”


    “好,好。”爷爷连声应着,“进屋吃饭,外面热。”


    满满一桌菜,一半是清淡菜系,一半是清淡版的本地菜。


    陆以恩每一道都认真尝了。爷爷看着他,明显高兴,一会儿问他上海工作忙不忙,一会儿问他花洲住得惯不惯,一会儿又给他夹菜。


    吃完饭,陆以恩陪爷爷聊了很久的天,起身回市区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沿着村口的路慢慢往外走。夏夜的乡村很静谧,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有蛙叫,偶尔有几声狗叫。


    温满牵着他的手:“你今晚是不是想到奶奶了?”


    陆以恩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说:“嗯。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挑食,奶奶总是变着花样做各种菜给我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刚才爷爷把菜往我面前推的时候,我想起她了。她也总这样,嘴上说随便吃,手已经把盘子挪过来了。”


    温满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


    陆以恩低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我没事。你能带我来见你爷爷,我很开心。奶奶离开之前最好的担心是我一个人过得不好。如果她能看到今天,应该放心了。”


    温满从他怀里抬头:“那下次还来?”


    “来。”陆以恩说,“下次我陪爷爷下象棋。”


    “我爷爷很厉害的。”


    “那我提前练。”


    两人一起笑起来。笑声散在村口昏黄的路灯下,像夏夜里一阵凉爽的风。


    工作上的变化也在发生。


    项目上该避嫌的地方,陆以恩依旧回避,除了重大创意决策,基本都由封绪拍板执行。但封绪知道温满和他的关系后,说话明显客气了些。


    以前,封绪会说:“Ada,这版文案今晚之前给我。”现在会变成:“Ada,你看今晚之前方便出一版吗?”


    以前拍摄现场缺人,他会顺手把她叫过去。现在他会先问:“你现在手上有没有别的优先级?方便的话去看一下。”


    温满听得浑身难受。


    有一次回长沙办公室开会,她终于忍不住跟荣聃龄吐槽:“Alex现在说话太客气了,我真的很别扭。”


    荣聃龄正低头喝冰美式,闻言抬起眼:“这很正常。他对你说话客气一点,是尊重Ian,也是保护自己。”


    温满皱眉:“可我不想这样。”


    “你不想也没用。”荣聃龄很现实地说,“这是人情世故。你现在身份复杂,他谨慎一点很合理。”


    温满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Ryan。”


    “谢谢夸奖。”荣聃龄坦然收下,“Alex多人精啊,他没有必要给自己制造得罪人的风险。再说了,他现在只是把话说得好听一点,又没少让你干活。”


    温满知道荣聃龄说得对。封绪的客气只是把话说得更好听了。任务还是任务, deadline 还是deadline,只是每一句都多留了半步余地。职场圆滑大多如此,表面客气,底下全是利害分寸。


    她不喜欢这种变化,却必须要接受自己已经站在了新的位置上。她和陆以恩的关系不会只存在于两个人的房间里。只要他们还在同一个职业系统里,别人看她的目光、对她说话的分寸、给她安排任务的方式,都会跟着变。这不是她工作能力非常出色就能抵消的现实。她能做的,是把每一次交付都做得更扎实,让那些多出来的客气,最终没有机会变成背后的质疑。


    八月中旬,花洲的拍摄在老街。


    一个傍晚,项目组的几个人和制作公司在老街补一组空镜。青石板路被晒了一天,余温还没散。镜头里,檐角、灯笼、河道、白墙都被夕阳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完美收工后,温满拎着电脑包往街口走,准备飞奔回去找刚从上海过来的陆以恩。


    刚到巷口,就看见温青山站在不远处。


    他身边有一位优雅的中年女士,一只手挽着温青山,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串糖画,正仰头和温青山说什么。温青山低头看他,脸上带着很宠溺的笑。


    暑假。一家三口。团聚。清晰得不需要任何介绍。


    那位女士先注意到温满,目光礼貌地扫过来。温青山顺着她的视线看见温满,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温满像经过任何陌生游客那样,平静地绕过他们,走出街口。


    陆以恩正从家里走出来接温满,手里还拿着一瓶水。看见她过来,拧开瓶盖递给她:“结束了?”


    “嗯。”温满接过水喝了一口。


    陆以恩看了眼她身后,很快明白了。


    “还好吗?”


    温满看着他,笑着说:“挺好的。”


    “真的。”她补充解释,“只是有一瞬间,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他缺席了你的人生,却照样可以在自己的家庭里做一个慈爱的父亲?”


    “嗯。”温满没有否认,“但也就那一下。我对他没有感情。看见他带着他的家人,就像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带着家人来花洲旅游。而且,我的生活里有更重要的事。比如现在回家和你吃饭,比如明天拍摄,比如把这个项目做好。”


    陆以恩接过她的电脑,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回家。”


    回到小房子,陆以恩去厨房做饭,温满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里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的消息。


    “对不起。”


    陆以恩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神色复杂地站在餐桌边,问:“怎么了?”


    温满把短信给他了。看完,像清理垃圾信息一样删除。


    “那我们吃饭吧。今天做了粉蒸排骨,你爱吃的。”陆以恩说。


    “嗯。”温满说,“你特意为我学的,我要认真品鉴一下。”


    窗外正落进蓝调时刻,天色从浅蓝一点点沉下去,老街的灯次第亮起。


    房间里开着二十四度的空调,餐桌上摆着三道家常菜,粉蒸排骨还冒着热气。浴室里残留着温满刚洗完澡的沐浴露香气,厨房水槽里搁着没来得及洗的锅,案板旁还有陆以恩切剩的一小段葱。餐桌上的碗碟是他特意从上海带过来的,和她原本随手买的玻璃杯放在一起,竟然也很合适。


    这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让人安心。


    温满夹了一块排骨。刚入口,她就尝出调味是照着她的口味来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你见过黎明之前的黑暗吗?”她突然问。


    陆以恩思考了一下,猜到了什么t?,认真地说:“不管是在上海还是在伦敦,黎明之前,不会有最后的黑暗。那段黑暗,会被路灯照亮。城市从来不真正陷入黑暗。所以,你可以向我描述一下,没有路灯照耀的地方,天亮之前的黑暗有多沉重。”


    温满把最黑暗的那个晚上,从记忆里打捞出来。


    是父母吵架离婚,两人丢下她分道扬镳的那个冬夜。


    爷爷过来安抚她,她假装在爷爷的怀里睡去。等爷爷走了,她一个人缩在房间里,看着父母离开的方向,盼望着他们其中一个会不忍心回来看她一眼,说点什么。


    一开始,月光很亮,能照亮蜿蜒向远方的小路。慢慢地,路开始看不清,沉重的黑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吞噬一切。


    那时候小小的她不明白,时间不是在朝着白天走吗?为什么会越来越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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