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用一句“我喜欢”回答她。如果不把自己为什么靠近、又为什么一次次退开说清楚,再动听的表白也只会像临时起意。
他从奶奶的去世讲到陆以寻的出现,从在伦敦的经历讲到这几天在医院发生的事。他把自己的故事完整地告诉了温满,也终于承认,自己的生存方式,会变成亲密关系里的伤人本能。他不想再这样对她。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仿佛那个在机场里被全家福裁掉的少年、那个在伦敦的深夜里靠药物才能把灵魂按进躯壳的躯壳、那个在三楼房间哭的泣不成声的人,都不是他。
他像一个迟到很多年的旁观者,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另一个自己从那些阴暗的岁月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温满早已泪流满面。她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
陆以恩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也将这个话题从沉重的泥淖里慢慢托了出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承担我的情绪。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心理医生。”他说,“温满,我只是想让你了解我。了解我为什么明明在意你,又习惯先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退开的地方。然后,你可以重新决定,要不要继续和我这样的人交往。”
温满眼泪越掉越凶。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听见陆以恩这样讲自己。
她想回到医院冰冷的走廊,回到机场的出发大厅,回到伦敦那些阴雨绵绵的日子,也回到那间存放遗物的三楼房间。她想在每一个他独自熬过的时刻陪着他,哪怕什么都不说。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坐在这里,在这个异乡的上午,在这个他刚刚亲手扒开自己伤口的上午,让眼泪替她说:我看见了。你的废墟,你的深渊,我都看见了。
可恋爱不是救援。她要的不是一个因为崩溃后害怕失去,才匆忙把她拉进生活里的人。
温满脱掉鞋子,踩上沙发,骑坐在他腿上,说:“陆以恩,光说这些还不够,你还需要多说一句话。”
“什么?”
“要说:温满,我喜欢你,请和我谈恋爱吧。”
陆以恩看着她,迟迟开不了口。
温满没有催他,语气很轻:“是不是会很难?我教你吧。”
“其实不仅是你,主动表白心意,对我来说也是件很难的事。我也是这样的人,每次遇到好事,我都会想:凭什么是我?我有什么资格?可你让我觉得,我好像可以。”
“陆以恩,我喜欢你。”
“这件事我也很怕承认,好像一旦承认,就会显得自己既贪心,又可笑。”
“最开始靠近你,我确实动机不纯。可我却从毕业那天坐上你的车就开始喜欢你了。其实也许更早,在面试之前,我就在了解你,仰慕你。你总是一边嘴硬,一边给我机会,给我保护,给我偏爱,也给了我很多很多明明像恋爱、却又不肯承认是恋爱的瞬间。”
“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会。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你不会的也很多。你不会撒娇,不会示弱,不会说想念,也不会在受伤的时候伸手。可你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对我好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陆以恩抬手,想替她擦眼泪。温满却摇了摇头,自己胡乱抹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
陆以恩的手掌贴在她腰后,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你说。”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经常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只要别人看一眼,我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在那里。我总是要猜,猜你是不是一时兴起,猜你是不是只是不讨厌我,猜你是不是哪一天回伦敦,就又把我留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陆以恩闭了闭眼,把她往怀里带:“对不起。温满。对不起。”
温满靠在他肩上,声音变得很轻。
“我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后来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也会变得很狼狈。会嫉妒,会委屈,会不甘心,会在收到一笔钱的时候难过,会在看见新闻的时候强装平静,会在失约的时候告诉自己没关系,心里却塌掉一大块。”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哪怕我害怕,哪怕我不安,哪怕我很生气,哪怕我告诉自己不要那么没出息,我还是喜欢你。”
“陆以恩,我喜欢你的强大,也喜欢你的脆弱。”
“也请你,喜欢我。”
“喜欢那个一开始靠近你,确实带着目的的温满。喜欢那个站在你身边会自卑,却还是想努力追上你的温满。喜欢那个明明想被你坚定选择,却总要先装作自己很清醒、很懂事、输得起的温满。”
陆以恩抱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温满以为他又要沉默,刚要抬头,便听见他低声开口。
“温满。”
“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不够体面的野心,知道你庸俗的愿望。我喜欢你的不纯粹,也喜欢你的不认命。我喜欢的,就是这样走到我面前的你。”
“从毕业那天掉头回去接你开始,我就已经在一次次选择你。”
“所以,请和我谈恋爱吧。”
第53章 怪我意志力薄弱
陆以恩低下头,唇擦过温满的耳侧,又缓缓移到她唇边,停住,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在一处,却迟迟没有吻下去。
温满的手指已经摸到了他T恤的下摆,才往上掀了一点,便被他握住手腕。
“你还没有回答我。”
温满挣开他的手,钩上他的脖子,声音低下来:“我答应的。只是,我有点害怕,我有点害怕。我很热爱现在的工作,也不想因为谈恋爱被迫换部门。”
“报备不等于一定要调岗。”陆以恩说,“和Cathy的情况不一样。Ryan是Cathy的直属领导,参与过她的留用、绩效和岗位安排,所以怎样都会被认定为利益冲突。但我不是你的直属领导。你之前的日常管理、绩效初评、项目分配都在Nina那里,我没有单独给过你特殊审批。”
陆以恩解释完,拿出手机,准备写邮件。
温满按住他:“你让我再想想。”
陆以恩停下来,看着她:“你还害怕什么?”
“会有哪些人知道?”
“原则是知情范围最小化。”陆以恩说,“上海办公室的话,Simon和Amanda必须知道。总部People Team会备案。其他人哪些需要知情,由Amanda根据后续的回避安排决定。”
“会有麻烦吗?”
“会有流程,但不一定会变成麻烦。Amanda会要求我们补完整时间线,Simon会不高兴,因为中国区多了一个需要管理的变量。总部会看这段关系里有没有权力不对等被滥用,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隐瞒关系继续参t?与下属评估。前两项没有。第三项,从现在开始也没有。”
温满仍然不太放心:“那会不会影响你升职?”
“不会。”
“真的吗?”
“真的。如果一段合规报备、没有直属汇报、没有利益输送、也没有绩效干预的关系,就能影响我的职业路径,那只能说明我这两年在I/O中国白干了。”陆以恩说,“所以,不用别担心我。”
温满心里那口气终于慢慢松下来。
“那Simon会说你什么吗?”
“不知道。可能会不爽吧,但我给他增加了管理变量,他不爽很合理。”
“你还挺体谅他。”
“我只是理解他的工作。”
温满看着他,觉得这才像她熟悉的陆以恩,把每一件事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报备是流程问题,回避是管理问题,升职是成绩问题。
陆以恩写完邮件没有立刻发送,递给温满看。
她扫了一遍,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封正式邮件里,觉得好不真实。可砰砰直跳的心又告诉她,这是真的。
恋爱终于不再是他们心照不宣、各自误读、谁也不肯先开口承认的问题。
他们终于把彼此从猜测里领了出来,正式站到了同一段关系里。他们真的开始谈恋爱了。
她心口有点热,又有点慌。
陆以恩看着她:“那我发出去了?”
温满轻轻点头。
下一秒,她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如果Global ECD定了,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伦敦?”
“还不确定。我只是候选人。”
“可它会发生。”
“嗯。大概率。但是,温满,不要用一个还没落地的未来,提前惩罚现在。”
道理都懂。可温满一想到这件事,脑子里就只有最坏的结果。她会想到时差,想到他在伦敦越来越忙,想到自己也被项目追着跑。她甚至会想到某一天,他们谁都没有做错,只是消息越来越少,见面越来越难,最后连争吵都失去必要。
陆以恩握住她的手:“我不能承诺会为了你放弃自己的职业路径,这种话不负责。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改变自己的路,只要有更好的机会,你都要往前走。上海也好,长沙也好,伦敦也好,都只是距离。距离会让见面变难,会让我们付出更多成本,但只要我们还想选择彼此,等真的面临难题的时候,再一起决定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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