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全是。”陆以恩说。车窗外掠过一排悬挂着红灯笼的树,灯影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很多情绪过了太多年,早就不是一句“想念”或者“失望”能够概括的。想念里有委屈,委屈里有期待,期待久了又会变成一种不肯承认的执念。执念又都变成了他的成绩、奖项、职位。好像只要他足够好,总有一天会被真正接纳。
“如果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温满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自量力,便笑了笑,语气放轻:“虽然我帮不上什么,但可以看你打架子鼓,然后说,挺吵的。”
陆以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可以用一句玩笑带过去,也可以冷静地告诉她,过去的事没有假设意义。那是他最擅长的处理方式,把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都归类为无效信息,再轻描淡写地关掉。
可这一刻,他没有。
她竟然遗憾自己没能早一点出现在他漫长的孤独里。这比安慰更让人无法招架。
很久之后,陆以恩才低声说:“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孩。”
温满轻轻“嗯”了一声:“所以才说帮不上什么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觉得,至少可以陪你待一会儿。”
陆以恩的心,无声塌陷。
她未必真的懂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可她总能在某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的地方,给出笨拙的、真诚的在意。
车厢里短暂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温满又说:“跟你组乐队一定很好玩。早知道年会就叫你排节目了。”
“有机会的话,可以试一下。”
“那我想听你唱刚刚这首。”她本来想直接说歌名的,可偏偏歌名叫《I was made for loving you》。太直白了。像是不经意把一句情话递到他面前。可即使没直接说歌名,她也意识到,情话已经从歌里掉出来了。于是耳尖一点点红起来,眼睛却还强作镇定地看着前方。
陆以恩看到了她迟来的害羞,笑了。
他冲动地想要把车停到路边,低头亲她,把那句炽热的歌词,变成他们之间不必遮掩的真实。
他甚至有点不想回伦敦了。明天的航班、未来的规划,都不想。
可车仍然向前开着。
他也只是想了一下。
车库灯自动亮起,车子缓慢停进车位。温满熄火,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以恩解开安全带:“技术不错。”
“真的吗?”
“我不撒谎。”
她灿烂地笑了。
屋子里没有任何与春节有关的装点。
温满刚从姑姑家那种拥挤、吵闹、碗筷碰撞和人声交叠的团圆里出来,再站进这里,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陆以恩平时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什么都有,什么都贵,什么都好看。只是没有人气。
陆以恩把大衣挂起来:“你想再吃点东西,还是去洗澡?”
“我不饿。”
她跟着他往衣帽间走,却被惊住了。
衣帽间变了。一小块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被扩得更完整了。大衣、毛衣、衬衫、半裙、长裤,按照颜色和材质分开挂着。旁边的开放格里放着围巾、腰带和几只看皮质光泽就知道很贵的包。
温满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颜色合适,风格合适,尺码不必说,自是合适。
这让陆以恩那句金钱和时间是表达在意最直接的方式更具体了。
这些衣服,不止是贵,里面有时间,有眼光,有选择,有对一个人的具体理解。
温满偏头看他:“你是不是会说,这次也不是特意买的?”
陆以恩神色平静:“这次是。我有审美强迫症,觉得我买的衣服更适合你。”
不算情话。温满的心却被撞了一下。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陆以恩有点抗拒地把她往外推。
她一脸不解。
“我的身体会自动认人,经不起你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明天我要早起。”
“这就是你一开始不想让我来的原因?”她嘴角翘起来,环着他不肯松开,还踩上了他的脚,仰头往唇边贴。
陆以恩低头看她。明明是她说想陪他,可她这样抱上来的时候,又在无声地告诉他,她也需要被他留下。
他到底还是服从了身体的诚实。
这个晚上,两个人都告别了睡眠。从衣帽间到床上,从浴室又回到床上。
中间温满问他:“你不是要睡觉吗?”
“飞机上睡。”
“行李还没收拾。”
“不着急。”
第44章 你就是礼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冬日清晨的光,叫醒了闹钟。
陆以恩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放下手机,没有动。
温满也醒了。昨夜折腾得太晚,实在睁不开眼。但她又想起他今天还要飞伦敦,意识从困意里挣出来一点,含混不清地问:“你东西还没收拾吧?”
“没有。”陆以恩答得很坦然。
温满终于睁开眼,看他:“那你还不起来?”
陆以恩还有困意,说话开始耍赖:“你帮我收。”
“凭什么?”
“因为是你让我没力气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好像昨晚被欺负的人真的是他。
温满忍不住笑:“你现在是在撒娇吗?”
他没有否认:“不可以?”
这样的陆以恩很少见。
一句关心都要绕几个弯的人,有一天竟然会抱着她不肯松手,头发微乱,眼神无辜。
温满喜欢他这样。喜欢他把一点懒散、一点依赖放到她面前。在这些细小的缝隙里,她能笃定自己不是误闯了他的生活。
她掀开被子下床,故意把语气放得很嫌弃:“带几套衣服?”
陆以恩重新闭上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随便选几套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
“嗯。”他把脸埋进她睡过的那边枕头里,“你喜欢什么,我穿什么。”
行李箱在衣帽间最上面的柜子里。温满踮起脚尖够了两下没够着,回头瞪了一眼那个还在床上装死的人:“陆以恩,你过来拿。”
他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光着脚走过来,单手把箱子拎下来,往地上一放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会叠衣服吧?”
温满眯起眼:“质疑我就别让我收。”
“不是质疑。”他重新靠回床头,摆出一副要旁观的姿态,“只是我有强迫症。”
“那你自己来。”
“我没力气。”他说得面不改色。
温满无奈叹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刚刚学会撒娇、并且还要飞t?十几个小时的人计较。
陆以恩的衣品很好,这一点温满早就清楚。他的衣物也是按颜色、材质分区,袖扣、领带夹和腕表,也都按照使用频率整整齐齐地放在丝绒格里。她能想象得出,他出门前并不需要花太多时间挑选,因为每一套衣服早就被他预先归类、组合、确认过。
给他收拾行李,也就变成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陆以恩去洗了个澡,再过来时她还在勤勤恳恳地给他叠衣服。他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浴袍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有点幸福还有点得意地看着她。
“你笑什么?”温满抬头瞪他。
“就是觉得,你在身边帮我收拾行李,真好。”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满的心被他的话轻轻戳了一下。
他不是没人替他打点行程。助理会订票,会确认酒店,会提醒会议时间;司机会接送;伦敦那边有人替他安排好一切。他从不缺效率,也不缺被妥善对待。
可他要的不是“帮我”,而是“你在身边”。
温满低下头,避开忽然涌上来的情绪:“洗漱用品要带吗?”
“可以不带。”他说,“酒店有。”
她还是去卫生间拿了装进洗漱包里,放进行李箱的隔层。然后又检查了一遍:衣服够了,鞋子够了,充电器呢?配饰呢?证件呢?
又一样一样拿好补全。
“你看看还缺什么。”
陆以恩没有看箱子,从背后抱住她。他缺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温满站在原地,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陆以恩的声音贴着她耳侧,“我自己开车去,停在过夜停车场就好。”
“我想送你。”
陆以恩沉默。
有人送,就会多出告别。多出告别,就会让离开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利落。
“那你送我去。”他说,“然后把车开回来。”
“好。等你回上海,我去机场接你。”她说的时候,忘了自己要去华中分公司。也忘了他这次回伦敦,归期并没有真正确定。只有一个很缥缈的以后:他会回来,她想去接。
陆以恩拉起她的手,下楼录指纹,说:“以后自由进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