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了一觉,而他没有叫醒她。
“你看起来好累。”她说。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关于自己的职业选择,关于那笔钱代表的意义,也关于自己那天晚上的难堪。
可是最后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
“饿了吗?”陆以恩问,“我让六叔找人上门做了菜,估计冷了。”
屋子里很暖,摆了一颗圣诞树。彩灯绕在枝叶上,星星点点亮着。他努力往这间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添了一点节日气氛。可那点热闹又与环境格格不入。
餐厅的灯开着,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确实已经冷了,汤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陆以恩脱了大衣,挽起袖口,把菜一样一样端进厨房加热。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想念坐在他们中间,比桌上的热汤还烫,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盛起。
吃完饭,温满主动起身收碗。
陆以恩伸手拦了一下:“放着。”
“我来吧。”她说,“你刚回来,也很累。”
“明天有家政阿姨来收拾。”
温满动作停住。
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陆以恩可能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他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很多琐碎的事可以交给别人处理,不需要自己浪费时间。可温满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们生活方式的不同。自己想做的那点照顾,在他的生活里并不必要。他以前在她面前做饭、收拾,或许不是因为他需要这样生活,是他一直在迁就她喜欢的亲密方式。
陆以恩从酒柜拿了瓶红酒,倒了两杯。
“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温满低头抿了一小口。有点涩,又很快回甘。像她这段时间的内心,酸涩无比,但见到他后却有了一点甜。
她不知道该在说些什么,去吻了他。没有铺垫,也不算突然。每次来他家,总是要有身体纠缠。
况且,她想他。很想。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暂时都被身体接住。衣服都没完全脱,彼此就已经急切地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温满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只要他们不说话,不谈未来,不谈差距,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人不可能永远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温满想起身整理自己,却被陆以恩的怀抱禁锢住。
她看清了他眼下的黑眼圈,有一点心疼,说:“我生日那天,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陆以恩听着,轻轻整理着她的头发。
温满继续说:“只是那时候我有点难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钱是我最需要的东西,可它真的到了我面前,我又觉得自己很狼狈。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我太贪心了。你已经给了我很多。机会、指导,还有那几笔钱。你一直都很大方。我不该贪婪。”
其实她知道那几笔钱不只是钱。可他没说,她就不敢理所当然理解成爱。
陆以恩的手停住。
温满没有察觉。
她还沉浸在自己艰难修补出的逻辑里。她以为自己是在示弱,是在承认他的好,是在把那天晚上的情绪重新放回一个体面的解释里。
“真的。”她声音很轻,“我很感谢你。”
陆以恩松开了她。起身拿起杯子,一口喝完了剩下的酒。他宁愿她继续跟他闹,继续问他她值多少,继续用尖锐的话刺他。至少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索取,有“你应该更懂我”的期待。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平静地感谢他的“大方”。
礼貌地、懂事地、令人发疯地,保持了一个“向上管理”的人该有的安全距离。
把他所有说不出口的私心,全部清算成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予。把他想给她兜底的冲动,翻译成一笔体面而慷慨的支出。
可他也没办法说什么。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状态。
去伦敦的这段时间,中国市场过于漂亮的增长曲线让他成为焦点。I/O中国今年拿下了Alora年框,飞锐科技续约,几个区域项目的利润率也比预期高。传统创意业务整体承压的情况下,中国区反而交出了一份很难被忽视的成绩单。Global ECD的位置变成了正在靠近的现实。
他不能要求太多。
他凭什么要求她在这样悬殊的现实里,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凭什么要求她把未来交给一个连自己未来都不确定会留在哪里的人。凭什么要求她在他连“以后”都说不清的时候,继续把自己的安全感信任感全部交付给他。
他能做的,也许本来就是在没有未来的相处里,尽可能托举她。让她往上走,让她被看见,让她拥有更多选择。
陆以恩又倒了两杯酒,和温满一起看了一部老电影。《爱在日落黄昏时》。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巴黎重逢。九年空白横在他们中间,他们从书店走到街头,又从咖啡馆聊到游船、出租车,最后到了她的公寓。一路上,他们一直在说话,说书,说生活,说婚姻,说环保,说各自这些年的恋人和日子。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语气也始终轻巧,像两个<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老朋友,在一个黄昏里抓紧补完彼此的近况。可真正不能问的那一句,始终被藏在那些闲谈、玩笑和停顿里。
温满靠在陆以恩怀里,听着屏幕里越来越轻的对白,有些看不下去了。她不想看两个相爱的人,把最想说的话藏进玩笑、沉默和一再错开的目光里。
于是她偏过头,吻了陆以恩。
电影的台词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呢喃。而他们在这头的黑暗里,缓慢地、温柔地、沉默地进入彼此。像水浸入水,像夜色融入夜色。唯有呼吸声在房间里涨落,潮汐一般,一波推着一波,直到世界只剩下皮肤贴住皮肤的温热和两颗心的欢愉。
晚上温满睡着之后,陆以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是他在伦敦买的戒指。
他没有提前计划。总部会议结束后,他随便在邦德街逛了逛,就进去了珠宝店。
sales想精准推荐款式,问陆以恩买给什么人,他踌躇很久,跳过的脑子里浮现出的“女朋友”,改为:“一个t?很重要的人。”
店员推荐了几款适合的项链、手链,他最后却自己看中了一款戒指,细细一圈铂金,嵌着碎钻,像冬天里的阳光。
他本来想等她醒着的时候给她。
可是他知道,温满一定会问这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把内心深处最想说的答案给出来。一个连自己下一站会不会回伦敦都无法说清的人,没有资格用一枚戒指把她困进某种期待里。
于是他在她睡着时,把戒指轻轻套在了她左手食指上。
不是无名指。
哪怕他曾经在她睡着后量过无名指的圈口。
他总想刻意保持着该死的距离。好像只要避开那个位置,就没有越界。好像食指上的戒指可以只是礼物,可以只是“你很重要”,而不用承担未来、承诺这些过于沉重的词。
于是,他一边不肯把话说满,一边又贪心地想留下痕迹。
温满早上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抬手揉眼睛,看见左手食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如果这是戴在无名指上的,她大概会慌,会问,会觉得陆以恩疯了。
可它戴在食指上。
食指很好。很合适。进可攻,退可守。像他本人。像他们这段关系。有感情。没未来。
尺寸刚好,不松不紧,一定被精确测量过。她一下就开始难过了。
陆以恩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醒了?”
“嗯。谢谢你的圣诞礼物。”温满笑了一下,“很好看。”
陆以恩没有错过她那个笑。
温顺,礼貌,懂事。
他最不喜欢她这样笑。因为那不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是接受。接受他给的一切,接受他不会给的一切。她越是这样,陆以恩越觉得自己卑鄙。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解释。
他们一起吃了早饭。陆以恩做了三明治,热了牛奶。温满坐在餐桌前,拿杯子时,戒指总会碰到杯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每响一次,她就像被提醒一次,这别扭的关系。
“三十一号晚上想做什么?”他问。
“跨年吗?”
“嗯。”
“我有安排了。”温满说:“我和阿宁去南京看跨年演出。票很早之前就买好了。”
陆以恩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考虑和他一起跨年。他只是说:“注意安全。”
温满点头:“嗯。”
这样也好。他不会看见,她在台下泪流满面。
音乐太吵了,人群太闹了,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她被一直压抑的情绪拽回去。最终,在异地的夜晚、陌生的人群、热闹的舞台前,爆发了。
为了陆以恩吗?为了几十万代表的在意吗?为了那个戴在食指上的戒指吗?为了自己终于承认想要更多却又不敢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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