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她接了。
可为什么她最后说的是:“以恩,你不要出国了好不好?你奶奶走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了。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他连告诉她“你这样说让我更孤独”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之后,陆以恩又缩进了自己的世界。可冯心宜把这当成了疏远,当成了不爱,当成了背叛。
电话一个接一个。消息一条接一条。从质问到哀求,从哀求到威胁。
“你非要这样,我们就分手吧。”
“我们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陆以恩,你要是敢分手,我就死给你看。”
他以为她在说气话。或者说,他那时候已经太疲惫,没有能力再分辨一句话背后到底是威胁还是濒临崩塌前的最后一次抓握。
直到辅导员的电话打过来。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冯心宜的的父亲看见他,冲上来就是一巴掌,让他滚。
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到漆黑再渐变到鱼肚白。病房的护士好心告诉他病人没有生命危险后,他看了病房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此刻,月亮已经升起,和他记忆里那个走廊尽头的黑夜,亮起的是同一轮月亮。他坐在车里,月光照不到他,但他早已不是那个在走廊里坐到天亮的少年了。
他推门,下车。
第33章 我们又不谈恋爱,你不必提前免责
温满看见陆以恩朝自己这边过来了。他没有说话,牵起她的手便往车的方向走。
“陆以恩。”冯心宜叫住了他。
温满试着将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给他们留出空间,他却握得更紧,不让她抽走,本能地抗拒一个旧日的声音把自己拽回不想重返的过去。
“有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头顶那排白灯。
冯心宜像没有听见他的戒备,走到他面前。
“既然遇到了……可以说几句话吗?”
“没这个必要。”陆以恩话音落下便准备转身。
冯心宜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他几乎是触电般避开,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排斥。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Ian。”温满轻轻叫了一声,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我去车里等你。”
冯心宜看着温满坐进车里,眼眶微微泛红。她低头笑了一下,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以恩的声音依然没有温度。
“上次逼着你见面之后,我去看了心理医生。我终于明白了,这么多年,我抓着不放的,不是你,是那个狼狈的我自己。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搞砸了,没办法面对那个倾尽所有却依然不被选择的自己。”
冯心宜停了一下,整理情绪,继续说。
“可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不会因为我停在原地复盘一万遍就变成另一个结局。我已经知道了,我缺的不是你的答案,是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陆以恩原本微僵的肩背,在听到这些话后,终于松弛下来。
“那篇帖子,我本来以为就是最后了。写出来,发出去,看着那么多人说她们也有过类似的东西,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全世界最狼狈的人。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曾经那么没出息地停在原地。”
“今天遇见你,也算巧。也许老天爷也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一个更像样的句号。”
陆以恩看了一眼冯心宜。眼泪还在掉,却没有再往他身上扑。她终于没有再把自己的崩溃交到他手里。
“谢谢你,以恩。你明明不习惯被人靠近,却还是努力学着回应我,用心地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虽然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最终没能出现在你的未来里,但那些美好,我都会记得。记一辈子。”
冯心宜说到这里,抬手擦掉自己的眼泪,像不愿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还有一句,我欠了你很多年。对不起。”
“你奶奶走后,我没有接住你的悲伤。我那时候只顾着害怕你不要我,只顾着跟你讨安全感。我用很极端的方式去验证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也把你逼到了很难堪的位置。”
她停了停,终于有勇气把最深的那一段说出来。
“医院那晚,我知道你在走廊。我也知道我家里人做了什么。我没有替你解释。”
“对不起,以恩。真的很对不起。”
停车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没有对不起我。”陆以恩终于开口,“当年的事我处理得不成熟。”
冯心宜用手背胡乱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但都是过去了。”陆以恩往车里看了一眼。隔着挡风玻璃,温满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等着。“好好过你的日子。”
“以恩,你别再说了”,冯心宜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耗尽整个青春去爱的人,轻轻笑了一下,“再说下去,我怕我又不甘心把你让给这世界了。”
这句话里还有一点旧日的任性,可已经不再带着索取。像是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承认,她是真的爱过,也是真的错过。
冯心宜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温满身上,认真地对陆以恩说:“祝福你,真心祝福你找到属于你的幸福。我也要过属于我的生活了。”
“再见,陆以恩。”
说完,她转身去找到了自己的车。
陆以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亮起灯,转弯,消失在停车场的尽头。
原来告别可以是这样安静的。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以死相逼,没有相互指责,没有把旧伤疤重新撕开流一遍血。只是站在他面前,把攒了几年的话一句一句说完,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出口。
原来他也在等这一刻。等她放下,也等自己终于不用再替二十一岁的陆以恩反复守夜。
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明明已经失去至亲却还被迫承受别人崩溃的少年,好像终于可以从那条长椅上站起来,走出那盏惨白的灯,此后不必再在梦里回头。
陆以恩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温满见过他很多种样子。会议室里从容不迫的样子,讲台上冷硬疏离的样子,夕阳里被光软化了棱角的样子,雨夜里颓唐又易碎的样子。
但此刻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安静,像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落下帷幕,只剩下散去的硝烟和沉默的归人。
她伸出手,掌心覆在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车里的冷气开得太足,那些旧事又太冰。她的掌心贴上去,热量一点一点渡过去,像暖一块在冷水里浸了太久的石头。
陆以恩没有动。他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点点从手背渗进来。像她发来的那句“I’m here”。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停车场偶尔有车从旁边驶过,灯光扫进来,又很快滑开。
过了很久,陆以恩说:t?“你之前问过我,有没有爱过冯心宜。”
这个问题,他被很多人问过。冯心宜问过,阮栗问过,他自己也问过。每一次他都在试图用更准确的词,去描述一段自己说不清的感觉。可感情偏偏不是提案,不是策略,也不是可以被拆解成关键词和逻辑链的东西。越想说清楚,越显得苍白。
“现在回头看,可能不算爱。更像是被一个人用力地喜欢而生出来的感情。”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自己说出口的词是否准确。确认没有把过去说得太轻,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太无辜。
他并不想否认冯心宜。
他们曾经在一起过,那些陪伴、快乐都是真的。可如果说那就是爱,又好像少了什么。
少了主动。
少了失控。
少了哪怕明知麻烦,也还是想把一个人放进自己生活里的冲动。
“但在她之前,我的世界里已经有了太多需要优先排序的东西。但她的世界里,我早已成了唯一。这种不对等,我没有能力填平,只觉得被消耗。”
他停了一下,转身,看着温满:“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我可能不会爱人。”
这句小心翼翼的预警里,藏着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害怕。害怕她也像冯心宜一样,把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接不住,然后又是一场漫长的、互相消耗的告别。
被丢下太多次的人,确实会养成一个习惯:在每一次开始之前,先把最坏的结果摆出来。这样就算最后真的被丢下了,至少可以说,你看,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陆以恩以为自己是在诚实。
他把最坏的自己提前摆出来,把风险摊开,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他甚至以为,这是一种负责。
可温满听见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他可能不会爱人。所以不要期待。不要误会。不要把那些保护、兜底,都理解成爱。
“所以,这就是你很多年没有谈过恋爱的原因吗?”她问。
“也许吧。”
车里又安静下来。温满的掌心还覆在他手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回来了,可她自己,却变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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