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满的眼睛还睁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明明把她推开过,现在却又吻上来。她的思维像被冻住了,只感觉到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
陆以恩在她的静止中停了下來。
那双睁着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知道她需要一个理由。
“你想要交换什么?”他问。
感情太危险了,交易不一样。把关系钉在功利的框架里,更安全。正好,也是她想要的。
温满沉默的时长足够让两个人所有到了嗓子眼的暗涌,都被咽下去。
良久,她说:“你愿意给我什么?”
第25章 交易真心
陆以恩答不上来。
交易是他先提的。可当温满真的问他条件,他才发现,这两个字远没有说出口时那么轻松。
他愿意给她什么?
项目机会?职业庇护?可以,但他根本做不出来公器酬私情破坏规则的事。而且,这些东西一旦经由他的手递出去,就不再只是机会,而会变成组织里最危险的特例。
靠近她是错的,推开她也是错的。承认心动是错的,假装没有心动更是自欺欺人。他从不是犹豫不决的人,在工作里更厌恶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可此刻,他偏偏站在灰色地带最深处,往前一步不对,往后一步也不对。
最后他说:“规则范围内,都可以。”话音落下,他自己都为自己的大言不惭感到可笑。
他先把交易两个字推到她面前,像是给这段失控的关系找了一个足够冷静、足够安全的名字。可等她真的顺着这个名字往下问,他又把边界重新拉回规则之内。
温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实在不讲道理。
他可以把话说得危险、暧昧,像是只要她敢开口他就敢给。可当她真的开口,他又重新站回安全的位置,把所有东西都圈在一句“规则范围内”。这场所谓的交易,价码并不能由她开。
可她也没有真的打算让他破坏规则。
她没有那么疯。
她想往上走,想得到更多机会,可她并不想用一种随时会被人举报的方式。她比谁都清楚,一旦留下把柄,最后被拖下水的人未必是陆以恩,更可能是她。
更何况,如果机会真要靠他破坏规则才能得到,那她也太差劲了。
所以温满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你不需要破坏规则。我只是,不想被隐形规则拦住。”
“你说。”
“比如晋升,实际是论资排辈。可论资排辈说到底论的是人际关系。谁和决策者相处更久,谁在关键时刻更容易被想起来。这些跟能力没有直接关系,但最后都算在了能力的账上。”
她想到了杜娅。
杜娅能力真的不差,但她始终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比黎若少了一点被看见的运气,比王凤仪少了一点把自己推销出去的圆滑。她以前只是觉得杜娅不服气,直到她自己一点点走进这个系统里,才明白那种不服气并不全是嫉妒,而是一种被长久搁置后的不甘心。
温满觉得自己和杜娅骨子里有一样的底色,都是从不够好的起点往上爬的人。她也在杜娅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自己不学会在拼能力之外加点拼存在感的技巧,那她会一直是很努力,但永远差那么一口气的存在。
“就像接下来创意部如果真的有中层岗位流动。”温满继续说,“明面上看,条件是入职满一年、带过S级项目就可以了。但这只是基本条件。隐形条件是老板们会觉得,资历更深、带项目越多的人越适合带团队。如果我去竞岗,他们只会觉得我还需要再锻炼几年。”
陆以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组织里最难处理的从来不是明面规则,而是那些看不见,却被所有人默认遵守的排序。它们很少被写进制度,却比制度更顽固。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她此刻提到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岗位,而是一轮已经隐约浮出水面的组织流动。
王凤仪升上去,是几乎已经既定的事实。奢侈品组会因此空出一个位置。
黎若可能退下来,目前还只有他知道。黎若在家庭与工作之间被拉扯得太久,几次深夜电话后,她已经透露过想回归家庭的念头。他给黎若半个月假期,就是给她一段时间,把这件事想清楚。
两个位置,都会动。但温满想要的,显然不是王凤仪留下的那个空位。
陆以恩看着她:“Nina如果回归家庭,日化快消组会空一个位置。Maggie如果升总监,奢侈品组也会空一个位置。你想要的是这个窗口。只是,Nina是我的总监人选,是你的直属领导,你希望她离职?”
温满本能地摇头。
“说实话。”
她还是摇头。自己都觉得心虚。
实习入职之前,于慢声跟温满沟通过:“创意部两个组长都想要你,Maggie和Nina,你自己选。”
那时候温满只见过黎若。部门面试,黎若是她的面试官。
温满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外面是初春傍晚青灰色的天光,她想了一会儿。
I/O官网有各个组长的履历、服务过的品牌、成绩。
王凤仪的简历里服务过的哪些高奢品牌,她连路过专柜时都不敢正大光明地盯着美轮美奂的橱窗看。那些被时尚媒体反复书写的品牌故事,她查过,记住了,但她知道,查过和知道是两回事。知道和能聊是两回事。能聊和能在组里的日常对话中不露怯,更是两回事。
她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了一个具体到荒诞的画面:小组讨论时,有人随口提到某个品牌某季秀场的一个概念,所有人都自然地点头接话,而她只能低着头不停搜索。
她擅长做功课。但是奢侈品组的功课,临阵磨枪能补得上多少?她不想在还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把力气花在遮掩差距上。
所以王凤仪那边即便有位置空出来,也更可能由奢侈品组内部的人顺上去。那是创意部流动的一部分,却不是她眼前最现实的机会。
黎若的动摇,才带来了她的可能性。
可她做过Alora,参与过核心创意,也在黎若休假时接过S级项目的推进。她知道自己还年轻,资历也浅,可如果说创意部有什么位置是她有可能够一下的,那不会是王凤仪空出来的奢侈品组,而是黎若身后的这个日化快消组。
这个念头并不体面。因为黎若对她很好。
入职后黎若给了她信任、机会、背书。Alora脑暴会上让她讲半个多小时,把她的创意推到客户面前,休假时把S级项目交到她手上。她对黎若的感激是完整的。
可野心也是真的。
每次看到黎若t?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哄孩子,挂掉电话后又强撑着继续改方案,她心里都会涌上一种复杂的难受。她不希望黎若撑不住。可她也无法阻止自己意识到,如果黎若真的离开,位置就会空出来。
一个萝卜一个坑。组里每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都不可能完全没想过这件事。于政江想过,杜娅想过。
温满也是。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即便黎若真的离开,按照惯例,也轮不到她。于政江资历更深,杜娅经验更足,她一个刚转正没多久的新人,就算做过Alora,也不是最佳候选人。
可这种判断一旦被说出来,就显得过于冷静,甚至有点凉薄。好像她一直站在黎若身边,看着她疲惫、动摇、被家庭往回拉,然后在心里计算自己有没有可能接上那个空位。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装单纯真没必要。温满还是鼓起勇气说了真话。
“我一直很感激Nina,但我确实没发否认我的感激里没有杂质。无论是Nina还是别人,我都会为自己争取机会。我没有希望她离职,我没有希望她离职。可如果她真的离职,我也不能假装自己没有想过,我该怎么抓住这个机会。”
见陆以恩接受良好,她轻松了一点,继续说:“就是因为想过很多遍,所以我会希望你调整规则。至少让竞岗条件更清楚,让评审过程更公开,让老板们真的讨论每个人适不适合,而不是在机会出现以前,就先凭资历把我排除在外。”
陆以恩终于确认她说了实话。把这些并不漂亮的欲望说清楚,并不难看。真正难看的,是明明什么都想要,却还要站在道德的高处,假装自己全无所求。
“我不会偏袒你。”
温满笑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改掉晋升的隐形条件,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偏袒了。”
“能者上平者让。这没问题。如果只为这个,你写封邮件就可以了。不必……”
“是我愿意向上管理。”
不就是要退路吗?她给就是了。
是她主动,是她算计,她承担全部解释权。他不需要承认任何东西。他不需要承认心动,不需要承认私心,也不需要承认他早就越过了一个老板该有的分寸。所有难听的解释都可以落在她身上。反正她本来也不是干干净净、毫无所求地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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