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满看着助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刚落下去的紧张，又慢慢浮了上来。
片刻之后，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熟面孔快步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Elisa从座位上抬起头：“对接工作接下来会由我之前的助理、现在的市场部主管Emily负责，今天这个会，正好大家认识一下。”
冯心宜过来与张翮飞、阮栗握手打招呼。
阮栗特意为冯心宜介绍温满：“Emily，这位是我们创意部的Ada。七夕传播里很多核心想法都是她推进的。接下来的合作你们会有不少直接沟通。我先替我们团队表个态，I/O这边会全力配合Alora的新节奏，把项目做出彩。”
“你好，Ada。合作愉快。”冯心宜伸出手，话语轻柔，笑容也无懈可击，可那一瞬间，温满的心虚让她觉得空气里仿佛窜过一道无形的冷风。
“你好，Emily。合作愉快。”
冯心宜松开手，转身坐到了会议桌的另一侧，以一句“我们想做一个有传播性的popup”正式进入了会议。
接下来，她条理清晰地梳理了Alora的需求。
温满坐在角落里，一边飞速记笔记，一边在心里暗暗惊叹。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在驾驶座上无声流泪，温满几乎无法把眼前这个冷静、专业、节奏分明的市场部主管，和那个被旧爱逼到崩溃边缘的人重叠起来。
冯心宜全程没有再看温满一眼。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项目上。至少表面如此。
会议结束，Elisa离场。冯心宜站在门边，与乙方一一告别。轮到温满时，她依旧是得体的职业笑容：“期待你的创意。”
温满这才看见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
外面的风已经起来了，呜呜地响。
电梯下行时，张翮飞跟阮栗聊了起来。
“David这条线，Elisa应该早就想动了。客户内部的事，我们不评价。但Alora现在明显在收采购和市场权限，后面报价、第三方制作、物料采买，所有流程都要经得起复核。”
阮栗明白他的意思：“我回去让团队把供应商链路和历史报价先梳出来。后面的关键确认，不再只停在口头上，全部做书面留痕。制作口径也先和Emily对齐。”
张翮飞看了她一眼：“不只是留痕。也不只是Alora。所有说不清来源、说不清依据、说不清责任人的费用和增项，都不要往前走。有特殊情况的，先同步我。”
温满大概懂了客户进入合规敏感期，张翮飞在提前保护团队。她第一次意识到，商业合作远比她想象得复杂，项目也不只是创意好就行。
张翮飞快步走在了前面，阮栗才落后半步，和温满并肩。
“你不用担心，心宜刚接手新部门，这个阶段，她不会在工作上为难你的。”
“我知道的，Lily。我也会全面配合，让项目有满意的落地。”
回程的路上雨点开始砸下来，挡风玻璃上的水幕刚被雨刮器推开又立刻糊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黎若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还行吗？”
“Lily会总控项目，创意部分我没问题，就是我的现场落地经验不足，但我最近会多看一些过往案例，也会多请教Lisa。”
黎若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来几个字：“好。有事及时同步。”
温满想起黎若休假前跟她说的那句“机会很多”，又想起冯心宜。两件事叠在一起，一头拴着机遇，一头拴着麻烦。
快闪活动。香水新品。国庆节点。
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已经本能地开始拆解需求，手指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地敲下闪过的一些idea。
阮栗见她专注的样子，笑了笑，问：“就有灵感了？”
温满不好意思，说：“只是一些碎片想法。怕等会儿忘了。”
车子拐进创意园区的时候，张翮飞接了个电话，他听了几句，说“这事等Ian回来再定”。
温满听不到电话那头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哪一件事。可“等Ian回来”这几个字，还是落进了她的心绪。
才庆幸过不用面对陆以恩，可现在又期待他能尽早回上海。她讨厌自己这样反复。
回到工位后，备忘录里零散的idea没能立刻整理。温满先去了茶水间接咖啡，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占据心绪的陆以恩赶走。
杜娅端着马克杯走进来，看见她，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嗯。Lisa你现在有空的话，我想跟你聊聊Alora快闪的事。”
杜娅把马克杯放在咖啡机下面，看着深褐色的液柱往下淌，说：“你现在是负责人，直接安排就行。”
语气不冲，但也绝不是欢迎的姿态。
“Lisa，我知道你觉得我抢了你的机会，心里不舒服。”
“是的。”杜娅也没有遮掩，“你进公司不到一年，我已经快五年了。你总不能指望我心里一点不平衡都没有吧？”
“不能。”温满说，“所以我才想先跟你把话说开。”
杜娅看着她。
温满继续道：“七夕那次，你后面重做视觉，项目最后数据才撑得起来。Alora这次不是单条传播，是线下快闪，落地比我熟的人是你。我要是只拿一个负责人的名义往前推，项目一定会出问题。你一直都是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人，在把项目做好这件事上，我们肯定是一致的。即便你对我有不服，我也希望我们先把事情做漂亮。等到年底晋升的时候，再成为真正的竞争对手，可以吗？”
“也不是不服你。七夕那波确实不错。”杜娅的姿态软下来，“所以我这样跟你说吧，做事，我全力以赴，但你也别想拿个徒有虚名的头衔压制我。”
“好。你愿意坦诚相待，我很感激。”
第23章 塞尔达之夜
当晚，台风终于露出凶猛的面貌了。
下班时，天气预警还只是橙色。到了夜里，预警等级已是红色。公司通知随即发下来，全员居家办公。
温满洗完澡出来，窗外已经不像下雨，更泼水。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发出尖锐的声响，撞得窗户轻轻震动。她确认窗户锁好了，才关灯躺下。
睡意很浅。凌晨三点，她被呼啸声惊醒。爬起来拉开窗帘一角，看见小区里的许多树枝被折断横在步道上，枝杈在暴雨中剧烈摇摆。
这种天气，很容易让人觉得城市失去秩序而生出不安。
客厅里的陈钦念听到动静，喊了一声：“Ada，你还好吗？”
温满推开t?房门，看见陈钦念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林克正举着滑翔伞从一座山头往下飘。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游戏配乐完全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
“你一直没睡？”温满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嗯。风声太大了，干脆打游戏。”
“什么游戏？”
“塞尔达。旷野之息。”陈钦念把手柄往她面前递，“你要不要试试？反正最近居家办公，不用通勤。”
温满看到屏幕上林克站在一片草原上，风吹动草地一层一层翻过去。画面安静又自由。
“操作难吗？”
“不难。”陈钦念给她讲基础操作，语速比平时快，手势也多。温满尝试了一会儿，很快被这种陌生的自由感吸引住。
“小心。”
陈钦念话音刚落，林克被波克布林顶飞了。
温满的手柄差点脱手。陈钦念笑出声：“换把正经武器，从背后靠近，蹲下，然后偷袭。”
她照做，一刀解决。
“真不错。”陈钦念说，“下一个打蜥蜴战士。”
蜥蜴战士难缠得多。温满死了两次。每次屏幕变灰，她都会轻轻“啊”一声，懊恼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
陈钦念想教她林克时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拿起茶几上的可乐喝了一口，改用嘴巴讲：“轻推摇杆锁定，侧跳触发林克时间，别怕死，这不是上班，可以搞砸，死了可以重来。”
温满侧过头看了陈钦念一眼。他正盯着屏幕，侧脸被落地灯的光勾出温和的弧线。
陈钦念感觉到那道目光，偷着乐。
温满重新看向屏幕，按照他说的办法侧跳，反击。林克时间触发的瞬间，画面慢下来，她的成就感也跟着涌上来。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沉迷游戏。
在这里，失败不会变成对一个人的判断。没有人因为她死了三次，就认定她不适合继续往前走。游戏只把下一次机会递回来。林克还是站在那里，草地还是那片草地，风也照样从山坡上吹过去。
他们从天黑打到天亮。
温满渐渐上手。解锁瞭望塔的过程让她觉得这个世界的边界在一点一点被擦亮，每到一处高处，地图上就多出一块被点亮的区域。
她喜欢这种感觉。未知变成已知，每一寸探索都有确凿的回报。
“如果能活在游戏里就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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