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慌得厉害,嘴上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关心:“Ian,你还好吗?”
“没事。”陆以恩转过身,眼前的女孩全身湿漉漉,眼神慌乱,但在强装镇定。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情绪还没学会完全服从理智,喜欢和心虚都藏得不够干净。
一滴雨水正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往下滑,没入领口。也像羽毛尖,慢慢拂过他心口,带来轻细的痒。
他意识到了自己在看什么,猛地将视线拽了回来。
这算什么?
他觉得今晚就不该去吃饭,吃完饭就不该来这个公园,来了这个公园就不该叫住她。
“你住的小区,大概多远?”他赶紧转移注意力。
“就前面那个小区,澜园。”温满抬手指向不远处能看到楼顶的地方。放下手时,顺手整理了一下粘在颈侧的湿发和贴在身上的湿衣服。但比起淋雨带来的不舒服,此刻让她更不自在的,是亭子里这微妙的气氛。
陆以恩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电话那头报了大致位置。
等待过程中,沉默在雨声中蔓延。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雨水如断线的珠子从翘起的亭角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该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呢?温满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诸多八卦——当然,这个不能提。
还是聊天气最合适。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陆以恩看着雨幕,顿了顿,“不过中部地区的雨不一样,能连着下一个月。”
他说完,偏头看她一眼:“你老家是在花洲吧?”
喝了酒之后话就多起来,他以前没发现自己是这样。孟绮说过他像个人机,心情好才会掉落一些冷笑话;阮栗则开玩笑说他是个表里不一的“装货”,做得多说得少还装得事不关己。
“你怎么知道?”温满有些诧异,随即又反应过来,“哦,人事档案。”
“嗯。”陆以恩说,“小学时,我去过华中很多地方。”
主动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不是他的习惯。可能雨声太密,酒意太沉,有些边界在这样的夜里松动了。
“和上海很不一样吧?”
“嗯。我去过一个的村庄,雨过天晴的时候能看到云海,很美。”
其实陆以恩也分不清楚,很美的究竟是云海,还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温满被他的话勾起了童年记忆,想起下雨时坐在屋檐下听爷爷讲故事。
一种奇异的共鸣悄然滋生,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在某个偏僻的坐标上,有过短暂的交集。
“我老家就在那样的地方。”她说,“但我离开得太早,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你父母呢?”陆以恩的好奇心在酒精的作用下翻涌,理智失去控制力。
温满沉默了很久。
这些事已经沉在心底太久,她一向少有提及。更重要的是,这些事讲出来以后,听的人往往会露出同情的表情,有时候她还需要反过来安抚对方,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那个过程太累了。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他知道自己问多了。而且,关他什么事?
“我是姑姑养大的。”
温满还是开口了。
她当然知道,坦白脆弱也是一种靠近的方式。可这一次,比算计更先冒出来的,是悲伤。
“爷爷说我出生三个月,我妈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没几个月,我爸也去了深圳。四岁那年的春节,他们突然一起回来了,不是为了过年,只是为了离婚。”
她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狭小的房间里,父母的争吵声歇斯底里,而她就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不敢哭,不敢说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他们争吵着把我推给对方。”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我是个……谁都不想要的包袱。”
“后来,是姑姑不放心年纪大的爷爷照顾我,把我从花洲接来了上海。要不然,我大概就是父母双全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这是陆以恩没想到的故事。他猜测的是死别,而不是更残忍的抛弃。前者让人悲伤,后者让人在悲伤之外,还需要面对很多问题:我是不是太多余了?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
“他们……和你有联系吗?”
“从没。”温满摇摇头,“像是……活在平行世界里的人。偶尔会听姑姑骂他们,知道他们都过得不错。仅此而已。”
“还好,你还有姑姑。”
“嗯。我还有姑姑一家人。还有最好的朋友简知宁。”
“你很幸运。”
她点了点头。是啊,她是不幸的,可她也是幸运的。这两种感受并不矛盾,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全部的来路,也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敏感又坚韧,自卑又要强。
命运发的牌很烂,但确实不能盯着烂牌不放,把好的拣出来攥紧,才有自己的人生。
第12章 一秒的拥抱
说话间,雨势已经明显减弱,从瓢泼变成了缠绵的雨丝。
温满开始觉得冷。外搭的薄衬衫湿透了,凉丝丝地贴着脊背,风一吹,手臂上的细小颗粒一粒粒冒出来。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陆以恩是怎么靠近的。等她反应过来时,脸已经贴在他胸口的位置。
大脑在这几秒内经历了一次彻底空白。只有心跳正以一种失控的频率撞击着胸腔。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拥抱。
所有关于“应该做什么”的判断系统全部宕机,只剩最原始的感官还在工作。他的体温,他身上的香气和酒味,他覆在她后脑那只手的重量,以及她自己僵硬到近乎无措的身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陆以恩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拥抱是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在她瑟缩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反应。
从童年那间只能听见争吵声的老屋,到姑姑家那扇关起门后才能松一口气的次卧,她的人生大概一直都是这样的,安静地缩在某个角落,不哭,不闹,等着风声过去,等着雨自己停。
他熟悉那种姿态。
松手的速度比拥抱更快。
温满还没有从空白的状态里完全出来,环绕着她的温度就忽然抽离了。
风从两人之间新出现空隙里穿过,带走刚才几秒积攒的全部热度。亭子檐角积聚的雨水在这一刻成串坠落,砸在石阶上,声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对不起,我……”
陆以恩的声音里有真实的懊恼。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言却切换了。
“I think you need a hug。”
他不习惯用母语表达浓重的情绪。第二语言像一层薄膜,隔开情绪,也隔开他自己。好像只要换一种语言,刚才那一瞬间失控的本能就能勉强遮掩。
他说完侧过脸,目光投向亭外被雨幕模糊的黑暗。
温满的大脑依然是空白。
她说不出任何话,做不出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侧过去的轮廓。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等待她的审判。
陆以恩知道自己的解释很荒谬。他在硬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伸出手。是因为她讲述过往时声音里的克制?是因为她淋湿后泄露的脆弱?还是因为酒精放大了他的共情?
可无论他试图用哪一种原因说服自己,那个拥抱都已经真实地发生了。
他对自己感到陌生。他一向清楚自t?己在做什么,但刚才那几秒里,那个“清楚”缺席了。
“上初中之前,我父母就去了伦敦。我一直在国内跟我奶奶一起长大。我很理解你的经历。”
理智终于回来了,他把话说得很轻,也很克制。
“我不是说一样。只是……能理解一点。”
陆以恩没有展开任何细节,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仍然没有转回来,目光停留在亭外某棵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树冠上。那些叶片正承接着雨滴,每被打中一次就往下沉一下,又弹回来。
温满站在那里。身上冷意暂时被这个信息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故事会得到心软与同情,但没想到是这样。
原来他也曾被留下。原来这个看起来拥有一切的人,也站在过和她相似的坐标里。原来这是他拥抱她的原因。
她胸腔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温度。
那些她独自走过的成长岁月,那些在姑姑家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成为麻烦的日子,那些把全部精力投入学业只为换取一个立足之地的努力,此刻在这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人身上,看见了另一条相似的平行线。
两条线在各自的平面上延伸,直到这个雨夜,在这个亭子里短暂交汇。
“没关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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