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率先端起酒杯走到陆以恩面前。
CEO带头,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先是王凤仪端着酒杯过来,然后各个组长、成员。陆以恩脸上的表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热络。
温满坐在他旁边,斟酒也就成了她作为一个还算有眼力见的下属该做的事。
陆以恩每一杯都接,不管对方酒杯里是酒还是饮料。他的脸上没有变化。酒量显然很好。
但即便酒量好,这个频率和数量还是太多了。温满看着陆以恩杯里的液面一次次降下去又被斟满,决定不参与敬酒队列。
她起身去了一趟备餐台。回来之后,陆以恩的分酒器里就变成了矿泉水。
再有人过来敬酒,陆以恩端起杯子,送到唇边。液面刚沾到嘴唇,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敬酒的人毫无察觉,仰头把自己的酒干了。陆以恩也把那杯水喝了下去。
后面喝的就全是水了。
陆以恩把杯子放回桌上,余光扫过她。她倒是越来越会在规则缝隙里做事了。
张翮飞那边更热闹。他本就擅长这种场合,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从宏观经济到行业趋势,话题切换得行云流水。围在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永远不满的酒杯。
王凤仪坐在他旁边,接话很有水平。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展示观点,什么时候该顺着张翮飞的话递一个台阶,也知道什么时候把话题自然引到团队成绩与未来规划上。
温满观察着,觉得王凤仪能成为总监候选人,不只是因为未婚未育。她确实擅长这个场域。
黎若未必做不到,只是她太累了。一个人的能量被长期切成两半之后,很难再时时刻刻保持进攻。
一轮结束,陆以恩看了一眼手机,站起身。张翮飞正和王凤仪聊得兴起,余光瞥见他要走,伸手拦了一下:“这才几点?”
“走了。”
张翮飞没再拦。陆以恩今晚能来已经是破天荒,能坐这么久更是破天荒中的破天荒。他朝陆以恩举了举杯,算是放行。
黎若也站了起来。她今晚杯子里始终是橙汁。她起身的动作像一个信号,组里的人也陆续起身,和还在桌上的人打过招呼,走出包间。
温满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陈钦念还坐在原位,他的组长正端着酒杯和张翮飞聊着什么。他显然也想走,但组长的屁股还稳稳地钉在椅子上,他便只能继续钉着。
电梯里,杜娅说:“总算结束了,我脸都笑僵了。”
“你才笑几个小时,Maggie今晚才是真的累。”于政江接话。
杜娅嗤了一声:“她乐意。”
黎若只是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镜面墙壁里映出的轮廓有些疲惫。
第11章 雨夜靠近
从酒楼出来后,温满没有立刻走回租住的小区澜园,而是去了附近时常散步的公园。
因为酒楼门前的停车坪上,陆以恩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没有走。
夜里九点多,公园里很多散步的人开始离开。她随意绕了一圈,没有看见陆以恩。他大概没来这里,她想。于是她不再找了,找了个湖边的椅子坐下,放空自己。
夏夜的空气依旧带着白日的余温,闷闷的。偶尔有风掠过湖面,带来短暂的凉意。
她不喜欢社交场合,却也不能说它无用。王凤仪在酒桌上的从容,让她见到了职场不是只靠工作能力运行的。而她想往上走,就得学会。
坐了不知多久,温满感觉到了明显的凉意。抬头看,才发现不知何时,天边堆积起了浓重的云层,将原本稀疏的星光吞没了。
要下雨了。她起身往回走。
经过假山,却看见栏杆边倚着个人,指间夹着烟。
竟是陆以恩。
他背对着她,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松散,不像平时那样直挺挺的。
原来她没有猜错。他还真是在这里。
温满停住脚步,刚才那点隐秘的期待忽然变成了胆怯。
这显然是他独处的时刻。一个喝了酒的人,一个不喜欢社交的人,一个终于从包厢里抽身出来的人,应该拥有不被打扰的安静。无论作为下属,还是作为一个有分寸的成年人,她都该转身离开。
可陆以恩叫住了她。
其实他早就看见她了。从她走进公园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她在湖边绕了一圈,又坐下。他原本不打算叫她。两个同样需要独处的人,最好保持各自的距离。
可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还是开了口。
“Ada。”
“Ian。”温满走上前几步就闻到了酒气。他今晚喝了不少,比她后来倒进分酒器里的水多得多。
“还要回公司?”他问,顺手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
“不是……我在附近租了房子。过来散步。”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她不敢承认的心虚。她脸红了,但夜里看不清,“您喝多了?”
陆以恩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栏杆。
“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给您换成矿泉水的。”
“你是文案,不是酒桌助理。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陆以恩不喜欢她这样,把自己放得那么低。
温满不知道该接什么。
“还有,把‘您’字收回去。我二十七,不是七十二。”他补了一句。
“好的。”
夜风吹过,陆以恩额前的发丝被吹乱了些,他也不去整理,任由它们垂落。平日里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被夜色和酒意软化,露出一种很轻的温柔。
温满脑子里那句“我先回去了”,一下就说不出来了。
沉默了几分钟,陆以恩再开口:“你怎么突然变得很怕我?”
“因为你是我老板,是握着我职业命脉的人。”这句话她几乎没有思考就说了出来。总不能真的说,因为我特意来找你,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景。
陆以恩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这样?”
“嗯……你的要求很高,我总担心自己做不好。”
陆以恩静静地看着她,好几秒,然后重新望向湖面的方向:“你那么努力,应该不是只想得个差不多吧?”
“不是。”温满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说想成为和你一样厉害的人。可这句话太暧昧,怕一出口又被他用一句冷淡的话堵回来。最后出口时,还是变成了另一种更安全的答案。
“我想成为和Nina、Maggie一样厉害的人。”
她现在有些明白,和陆以恩说话,最好简单直接。那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对他没用。他要的是真实。可真实也要有分寸。至少现在,她不能把那点野心和仰望,明晃晃地落到他身上。
“挺好。”他说完,站直身体,准备离开。转身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温满下意识想伸手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太明显了。万一又得到一句“不用讨好我”呢?才攒下的一点好感又得败光。
陆以恩刚走出几步,头顶的云层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打在石板路上,打在树叶上,密集的声响瞬间铺满整个公园。雨线很快连成一片,几乎是从天上倾倒下来。
“那边有个亭子!”温满提高声音。经常来散步的好处是,她对这里的布局足够熟悉。
陆以恩跟着她快步往亭子走。
温满小跑起来,跑出几步又想起他喝多了酒,脚下的速度慢下来,回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他踩上一块光滑的青石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这次是真t?的不能不扶了。
“小心!”
温满一把抓住陆以恩的手臂。雨水浸透的衬衫下,是结实的肌肉,和雨水压不下去的体温。
触感鲜明,她原本该伸出去扶住他的另一只手,短暂地停在半空,最后又不自然地收了回来。
她本能地仰起头,想确认他有没有站稳,却看见一个柔软,狼狈,短暂失去防备的人。
他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在酒意和雨水的双重作用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微微睁大,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她的举动惊住了。
温满触电般松开了手。
“……石板很滑。”她匆匆解释。
陆以恩极轻地“嗯”了一声。他接受了这个解释。可她刚才的眼神,不是下属看老板的眼神,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在那几秒里,她没有来得及藏,心动就那么摊开在脸上。
短短几十米,到八角亭时,两人肩背都已湿透。世界也陡然只剩下亭外哗哗的雨响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陆以恩背对着温满,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背阔线。温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生出想吻他的念头,和上次的落日时分一样。来势汹汹,不由自己。
那时有夕阳、音乐和一条漫长的路,她还能把那份失控推给氛围。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场暴雨,一个半醉的陆以恩,和她不该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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