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便是财大气粗。
“我的娘,这是什么,油乎滋啦的,擦都擦不掉,咦!”少年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丢掉,忍了忍愣是搂住了,脸上表情扭曲,扭头问伙伴:“往哪走?跟着他们走?”
“嗯嗯。”少女拿了个布袋子出来,将买的东西放进去,道:“快放进来,你别将东西弄散了。颠成这样给你吃?”
又一人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悄悄说:“小冒,你的面具歪了,脸都露一半了。”
少年大惊,往脸上一模,慌慌忙忙重新将带子绑好,看看天又看看地,立刻苦着脸双手合十求饶嘀咕:“没看见没看见,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来看看热闹,对,看热闹,请门勿怪,我绝对是向着门的。真的。”
他咽咽唾沫,可能是自己都觉得太牵强了,隔好半晌,在心里腹诽:这不是良心过不去嘛。
谁能无动于衷啊。
来的可不止他一个。
就他所知,隔壁哪哪哪家的几个长辈,还有控魂术那脉的弟子,简直倾巢而出好么,要算也是算大人物,轮不到他吧。
“就你话多,走了!”
苏聆兮认出来,这些是浮玉的年轻术士。
隔十步便有一位镇妖司守卫,身着官服,配着刀剑,肃穆侍立。临时布置的工作,因为一些原因,他们恪尽职守,无半分怨言。
苏聆兮改了主意,一路跟着人潮走,并擅于利用各种空旷幽暗小道抄近路,赶到了御河边。
第101章 “多年不见
御河紧邻两处最出名的夜市,途经京都十余座桥梁,昔年夜夜有画舫泛舟河上,赏州桥明月,而每逢佳节,两岸张灯结彩,歌舞百戏,杂耍卖艺,蹴鞠相扑等活动直至天明方歇。
今夜御河之上,船舫提前驶出了码头,河道撒满清冷月光,百姓簇拥到这时,正有一队画舫徐徐行来。
为首的画舫足有三层,甲板上排列甲胄守卫,带刀执枪,训练有素,船上悬垂丝绦,堆挽成极淡的花簇状,珠帘系起,一女子头戴羽冠,身披大氅,描淡妆,着素衣,面有悲色而目光坚毅,侍女提灯随立。
沿街百姓纷纷跪拜,高呼“万岁”。这一拜,叫藏在人群中的浮玉一众显眼无比,跪不成,不跪又要露馅,老人倒是泰然自若,只一拱手或颔首,年轻人躲躲藏藏,半猫着腰混迹人群。
周衔月。
苏聆兮没想到。今夜解禁之事提前呈送给了她,由身边两位女官代看,她听闻后不做他想。
这段时日周衔月待在深宫之中,过得也分外艰难,天诛印记不分白昼黑夜发作,发作起来如同炭火生生灼烧肌肤,痛得人在榻上直打滚,而她还要强忍着疼痛,处理朝政,苏聆兮与张谨之一撒手,许多事她必须自己定夺。
好在她暂无性命之忧,情况比那时的周自恒好许多,毕竟她身体健康,又有镇国印与点香术做压制。
十二巫的事迹,以及张谨之的死,周衔月都知道了。
心中悲痛,无法言表。
无论身为皇帝,还是张谨之的学生,周衔月今夜都要来。
御船之上,周衔月缓缓抬手,示意众民平身,侍女递上香材,那是区别于点香术的一种线香,为祭奠抚慰亡魂而制。制香要经过数道繁琐工序,并不简单,此香从定方选材,炮制研磨,到最后的合香定型,阴干窖藏,都有周衔月亲自参与。
此一世,她只会这一种香,是周自恒亲手所教。
三点光亮现于炉前,周衔月接过纸灯与纸船,纸船内置芯,是往水里流,纸灯上贴画,往空中飘。她放下一艘艘船,送走一盏盏灯,张谨之的脸似乎在夜空中,又似乎在水面上,她道:“送十二巫!”
话音落下,周衔月又在心中道,送我师长。
内官传达她的圣意,将声音送得极远,人间万民跟随着他们的皇帝,纷纷送出手中纸船,无数根摇曳的灯芯流淌在河里,成为一条飘动的耀眼的亮丝带,而天空中明灯万盏,构成瑰丽的夜景。
四面八方皆是亮着火光,印着水光的眼睛,耳边回荡的是千万道由不一样声音糅成的声浪。
送十二巫。
……
送十二巫。
苏聆兮微怔,站在原地,身后有戴着面具的小队伍个个低头不敢看叶逐叙,等得没法了上前说:“帝师,您放吗?您这不放,不然让我们来?我们急着领任务出京。”
她这才醒过来,侧身让出位置,拉着叶逐叙撤出人流,待耳边一静,她停下脚步,突然看向叶逐叙,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掌,连着两下,眼内亮闪闪。叶逐叙按照从前的恋爱经验一分析,大概意思是:你看!你看到没!
啊。看到了。
拉着叶逐叙,苏聆兮脚步快起来,往梁笑的府邸走,绕到后街时,脚步不自觉停下。那座府邸被人围了起来,火把铸成了火塔,照得此地亮如白昼,围住府邸的都是生面孔,穿着一样的衣裳,袖口绣着铁剑铁盾的图样,是边陲七城的标识,年轻人在老人的带领下双手举高,低吟古语。
溪柳与任悦赫然在其中。
天极寒,可被炙火烤着,心神专注,不少人脸颊上冒出汗珠。
香案,贡果,元宝纸钱在铁盆里烧得极旺,两个小辈半蹲着就看这些纸钱,没了就添,苏聆兮仔细辨别那些古语是什么含义,可她学得不算精,只认出几个短句“引……归”,不知过去多久,为首的族老倏然睁开眼睛,沉声吐字:“请十二巫归栖人间。”
他身后众人一个接一个念起十二巫的名字,梁奚,沈云归,霖玉,易阗,惊风……他们摇着铃铛,跳着傩舞,一遍一遍高声呼喊:“诸位请看,入我边陲。”
待仪式到一半,溪柳掀开脸上的面具,揩去汗珠,小跑着到苏聆兮跟前,站直:“大人。”
苏聆兮伸手指一指:“这是在做什么呢?”
“从前不知情,错过了,今夜西樵阿姐头七,大家在祭奠十二巫。”匀了匀呼吸,身后又一道“请十二巫归栖人间”的声音传来,溪柳小声解释:“……那天之后,我们了解过后才知道了浮玉的规矩,人死在异地,若无亲人好友引路承担因果,魂魄便会迷失游荡,无法归家。族老们聚在一起,查了许多古时手札秘记,想用此办法牵引十二巫。”
“故乡与亲人对每个人都有非常的意义,不可取代,可十二巫为我们而死,我们实在无法看他们死后漂泊无依靠,在门前屡屡撞壁不得归,便于今夜设祭坛,点亮人间。门不接纳他们,陛下与人间百姓接纳,天下不愿接纳他们,边陲却承诺视他们为恩人,家人,永生永世为其大开门户。”
“不知道有用没用,但总得做一做。”
就如十几年前的十二巫,决定篡改连星阵时也不知它有用没用,但……成与不成,做过才知。做过才不后悔。
溪柳眨去眼皮上的灰屑,道:“大人您别担心,做这件事我都安排好了,不耽误什么,有意外也可以及时把控。”
亘长的静默后,苏聆兮嘴角微扬,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慢慢拂去她肩上堆积的香灰,道:“去吧。”
苏聆兮两人从后门入了宅子,宅里是梁笑等人,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这寥寥几人记得,所以很早就在做准备,买新鲜的花插进瓶子里,准备鱼肉,磕磕绊绊做了一大桌菜。
此时亦被入夜后的这一幕震撼,梁笑趴在窗口,控魂术将整个京都的夜景送到跟前。
她看得落泪不止。
才擦去眼泪,忍不住折回屋内冰雕就的棺椁前,俯身将脸贴在坚冰上,双臂伸展,隔着冰层抱住梁奚,蜷紧手指,她道:“姐姐,你看见了吗。十二巫被很多人看到了。”
也被很多人相信。
纵然天不认可,但十二巫坚持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人无疑是复杂的,可很多时候又极为纯粹,纯粹到讲相互二字,你护着我,我记着你。边陲之于人间如此,十二巫之于边陲也是如此。
逛了一圈,苏聆兮带着叶逐叙回去了。出去时还觉得天气冷,连带心情低落,回来时却奇异般的热了起来,她解下围巾,将身边的瓷美人绕了两圈,没说别的,但指着御河同叶逐叙说:“每每过节,有许多人家会包画舫,请文人墨客登船挥毫做诗,诗句一出,岸边人喝彩抄录,有些作得好的第二日一早就风靡京都了。”
先前叶逐叙最不爱听这些,现在也没多想听,不同的是,苏聆兮知道怎么治他了。
她说元宵夜晚,东风夜放花千树,叶逐叙意味不明地啧一声,垂着眼睛要听不听的,不爱听,她又回首:“你还记得在苍芜秘境吗,一天晚上我突然问你要不要组队。”
怎么会不记得。
当夜苍芜内城大开市集,以物易物,两条看不到尽头的街道内聚集了秘境内七成的强者,摊主们各有各的来头,奇珍异宝闪花人的眼睛,就那么明晃晃摆着。还有位小摊主更是别具一格,猖獗到人都不在近前守着,而是压一把长刀踏在脚下,靠坐临街的窗台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底下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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