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由来的,苏聆兮猜到了来人,来意。
她闭了闭眼睛,控制自己快速拽下符篆,开口觉得发不出声音,所以急促地清咳一声,声音变了一调:“怎么了?”
果然是张谨之,那把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慌乱匆忙,水一样有条不紊的温和:“我们的时间到了,聆兮。”
站在烈阳下,苏聆兮张张嘴,听见自己在说话:“我要怎么做。”
“他们兵分两路,冲我与西樵而来。聆兮,先不要管我,你径直去无妄山,玄雀在那,此外,若是可以,请召集浮玉九境以上术士,镇妖司正副使来我这里,让他们来就够了,我在虎跳亭。”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点开了其他的符篆,十几根同时擦亮,依他所说下达命令。
“好,就这样安排。”她很轻地一顿,问:“都在今天吗?”
“不,若我有幸,还能多活几日,为了连星阵的完整与能去你府上再吃两顿饭,我会争一争的。”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开小小的玩笑,好像天生就怕人伤心,“还有一事,聆兮,无妄山的事一解决,能否请你丢下其他事,先来找我,若是……争不成功,我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要交付给你。”
苏聆兮喉咙一噎,点香形成门户,通往无妄山:“我一定尽快。”
“那么聆兮,日后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浪声打得稀碎,苏聆兮心跟着悬起来,可她必须头也不回地赶去另一个地方,不是为救西樵,而是确保她能顺利地消亡。
从京都到无妄山三千里,点香术过去只要一息而已。
无妄山才爆发过一场人妖战役。近日来这样的战役尤为多,而无望山恰好在玄雀划定的祭品区,打得尤为激烈,这已经是此地第三次守卫战了,浮玉与镇妖司都派出了中流砥柱。
玄雀耳提面命外带死亡威胁,妖族对祭品区势在必得。
打到现在,已经结束了。
城门被破,妖族摧毁了许多楼舍,像检查牛羊群一样检查城内百姓,放肆评头论足,城中死寂,连恸哭声都没有传出。镇妖司的支援队伍晚了一步,还在路上。
西樵来时只看到断壁残垣与几位人族精锐脖颈处喷出的一线血泉,比朝阳的颜色深许多,看多少次都觉得刺眼。她同样来晚了,没来得及挽救他们的性命,而这样的牺牲在人间各个角落重复发生着。
她踏进尸丛中,血红的封字在双掌掌心浮现,收割着妖邪,而裙摆长托温柔曳过的地方,歪倒的尸体变干变薄,变作薄薄一片人形小像挂在她身上。她一边杀妖,一边弯腰将这些小像摘下来,拿在手里叠成一叠。
在玄雀来之前,她将这些干燥柔软背面带有“封”字样的小像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子上,怕风与打斗的气浪将它们吹走,又捡了根树枝压着,树枝上同样挂着封字印,重逾千金。
善后组过来时,会将小像带走,送回他们家人的手中。
玄雀很快就到了,它吞了森森,可它的场域短时间内也只能用一次,为使一击即中,不出任何意外,在出手之前它先展开了原型,直接封锁整片空间。
巨物的羽毛如一条条青色瀑布,从天际垂流飞溅下来,水光亦是寒光,双目红如两口喷发的火山,里面滚动着岩浆,又似两轮炙烤大地的毒辣圆日,隔空就能取人性命。两片翅膀完全张开,从远处看能看到它们完整地,蛮横地合围包裹住了整个城池地界。
西樵仰首望着这一幕,满头发丝与裙摆狂卷而动,而她面无波澜,侧脸冷艳,只扫了一眼就接着做自己的事。封字拍进一只小妖身体里,小妖维持原状,从头到脚呆立成了石像,她侧踢一脚,小妖碎了满地。
居然毫不防御么?
下一瞬玄雀就明白了原因,它遮蔽无妄山与外城的翅膀受到了剧烈撞击。
袅袅烟气自眼前飘过,乍一看和翅膀烤糊了似的。
阴魂不散的,该死的点香术!
次次坏它好事。
玄雀收身回防,翎羽如寒箭倒射,被一只素白的手掌收拢握住,弃于脚底。自它出世起,就没遇到过真势均力敌的对手,没见过如此令人费解的,糅杂百家还能发挥百家之长的诡异术法,和苏聆兮打过交道后,它特意观察过别的点香术术士,平常得很,怪胎还怪会侮辱妖邪,玄雀一身羽毛连通被她丢在脚下的那部分都要炸起来。
庞然虚影居高临下睨向苏聆兮,一击横来,声音尖利至极,暗藏攻击:“你居然会来这里。”
其实不应该。
京都比无妄山近得多,周自恒他们先找到张谨之是必然,无论按远近还是按发消息求援时间来算,张谨之都会在前面。而论交好程度,显然也是张谨之在前,西樵性格比较怪,一直不怎么出现,十几年里连京都都没进过几回。
遇上点香术,真是哪哪都邪门。
事先预想再顺的事都要横生波折。
“你很失望?”
小香长短不一,像是顽强的根须牢牢扒住了空中无形的土壤,香气一起,眼前宛若腾云驾雾的仙境,而仙境之中,当真飞出了神仙人物。在与这些人物真切交手前,对手永远不会知道苏聆兮这招是攻是防还是虚晃一枪。
她和她的香太灵活了。
灵活到只要碰上她,无论是妖是人,都想问候她祖宗八代。
压下破口大骂,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玄雀调整了进攻节奏,一双眼睛转得想要脱出眼眶。这样下去可不行,它来不是跟苏聆兮打架的,今天有正事,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苏聆兮保的是西樵,那么它们的计划得跟着变,死磕这边只会错过时间。
西樵已经用秘法杀妖了,她大限将至,就在今日,今天一过,苏聆兮可以一日十二时辰贴身保护张谨之,再要下手极难。
所以现在要换过来。
苏聆兮要保西樵,让她保去,她不也跟自己一样,无法将头砍成两个,她保西樵的时候,就是玄雀对张谨之动手的最好时候,现在差的是周自恒得过来,保证胶住她和西樵,就在这儿一动不能动。
就看关键时候周自恒聪不聪明了,自己都能想到的,这王爷不会想不到吧。
此时此刻,周自恒已经在路上了。
意识到不对时,他当机立断留下了兕,自己带着剩下的妖邪前往无妄山,幸而龙的能力全面,传言它本是腾云驾雾之吉兽,一念周游万万里,周自恒虽然不是龙,做不到这样,但疾行赶路还是比寻常妖邪要快许多。
两刻之后,他到了无妄山。
玄雀从凶险十分的战斗中抽身出来,压着火气对周自恒道:“我先走,这里交给你。”
周自恒点头。
玄雀划破虚空,丢给臊眉耷眼忧郁万分的天吴,妖蛟两根燃着火焰,长在胸脯之上的两根翠羽,撂下话音:“到了那边我就叫兕过来帮你们。今天破掉连星阵,你们两都算有功,回去有赏。”
天吴五只脑袋扬起笑容,四只脑袋苦笑,最后五只脑袋战胜了四只,嗷嗷叫着先冲进去。
大妖皮糙肉厚,只要不被伤到要害,纯靠抗也能抗一会。
妖蛟紧随其后往里冲。
两只妖打定主意,一个缠手,一个缠脚,抱着她就地打滚都行,它们的任务反正只是拖延时间。也别进攻了,将所有的力量点在防御上,打碎一层加一层。
而在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它们两的作用也确实是移动的靶子,腾飞的沙包,鼻青脸肿,伤筋动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明明仙气飘飘的术法,用起来却无比粗暴。苏聆兮冷着脸,打的主意是如果不能及时支援那边,也要弄死至少两只中的一只。
还是那句话。
死一只少一只。
苏聆兮与西樵隔空对望,西樵先挪开了视线,接着干手边的事。
杀妖邪的时候冷酷得好像收割性命的死神,手扛着长镰刀,心里却在轻轻叹气:好吧好吧虽然很想和苏聆兮配合留下这群东西,但是个人有个人的任务,要留更多的力量养连星阵。
西樵杀了占领无妄山与外城的妖邪,扶起倒地的门旗,拂去上面的血与尘灰,将它重新插回原有的位置,再用封术封住入口充当外城门,保护城内百姓,等待援军到来。
做完这些,她提着裙摆上了残破的瞭望台,台上视野开阔,倒下去的时候可以看见趋于完全形态的连星阵。
那一定瑰丽极了。
用生命浇灌一样伟大的有意义的艺术品,真的很有成就感啊。当年设想中的千难万难,已经全部克服了。
西樵面朝冬日暖阳,发带在狂风与妖邪巨大的阴影中舞动,手掌上的封字印黯淡很多了,可随之而来的,是肉眼所见之处有淡金色的细线流动,它们像是天地之间新长出来的血管与经脉,为这具巨人身躯提供着支撑的力量。
她一时看得入了迷。
直到多年没响过,已经被她挂在腰间当装饰物的木铭一声接一声响起,叮咚叮咚叮咚,像一串风铃被放在了强风口,响得接连不休,她将木铭翻出来,发现木铭和中了毒似的,陈年老友,师长,亲人同时发来同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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