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雀站在山谷半腰处的大树树冠上,挺胸昂首,天边万道霞光破云而出,将它浑身涂满天然的流动色彩,衬得高傲矜贵,羽似青鸾,眸似凤凰。
它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是因在昨夜收到消息后就吃掉了森森,大妖大补,此刻体内力量处于巅峰期。
平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前十的妖邪一聚集,发现还活着的只剩第二的玄雀,第三的兕,第八的森森,第九的天吴与第十的妖蛟。十只大妖,折了半数,看似风头出尽,实则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天吴探出九只脑袋,朝四面八方看去,七嘴八舌道:“不对还少一只,森森没来,它偷懒!”
“那家伙最不老实,吃饭积极,做事消极,一要出力就没了影子。”
“抓它过来!”两只头同时大喊:“让它打头阵!”
“对对对。”
兕一耷毛发,将眼睛遮住,将两只耳朵也堵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妖蛟今天格外老实,它是蛟,面对着一条正在苏醒的龙,生理本能让它想撒腿就跑,偏偏跑不了,是以无精打采,尽力降低存在感。
“嚷什么。”玄雀掏掏耳朵,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道:“它今天不跟我们一起。我让它出发抓紧准备祭品去了。”
天吴九颗脑袋上九张嘴巴同时张大了。
它们发出了尖锐的哭泣与质问声,宛若恶童撒泼打滚:“为什么!?”
“它为什么可以不去破门的阵法。”
“我也不想去。”
“我要换,换去管祭品。我为你准备多多的祭品,玄雀,好玄雀,快让我去。”
“好啊。”玄雀心情很好地答应,旋即话音一转,阴恻恻盯着天吴舞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我将你四只脑袋剁下来跟着我们去破阵,四只脑袋掰下来撒去准备祭品,还剩一只我抓在手里陪我聊天,等我饿了被我一口吞掉充饥。”
脑袋们齐刷刷僵立在风中。
直到出发前,都委委屈屈没再蹦出半个字来。
心中涟漪一拂,周自恒敛眸问:“祭品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倒是稀奇,居然主动问起了,他一向是不管不问,好像不知道就没有发生似的逃避心态。玄雀想了会,翅尖在半空中随意地划了道横线:“我派出了嵊与缘游,正面战场暂时用不上的都打发过去了,我自己更会亲自盯着。既然没什么讲究,我打算从桑王谷直接圈画到云龙河下游,一块完整的地盘,一旦被我们圈占,镇妖司想要夺回概率极低。”
已经不是皇帝,王爷,周自恒作为人族的叛徒,听到这段话心头还是狠狠一颤。桑王谷到云龙河,中间囊括六州二十七城,平原风土肥沃,温度适宜,商贸发达,是人间粮食的主要产区,税收大户。
夺了这块,跟剜下人间的心肝有甚区别。
周自恒问:“人数呢?”
大妖都知道玄雀的本领是吞噬,不知道的是场域还和它们有关,吞的正是它们,所以都是爱听不听,满心只想这日子可总算要结束了。
玄雀并不避讳:“初步预计百万,或者更多。”
百万。
周自恒双眸一凝。
究竟是上天存了心戏弄他还是门算无遗漏,做了两手准备,要知道随着天诛罪名一起落在身上的,正是一段“致使人间伏尸百万”的预言。
所以做与不做有什么差别,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不过王爷,这不是今天的正事,你喊我们过来,是确定十二巫所在的方位了?”
周自恒定定心神:“只剩最后两个,不要逐个击破了,一起解决吧。”
“很不错的想法,说实话王爷,我为此苦恼一段时间了。”玄雀点点脑袋,旋即点出问题:“可难办的地方在于,人间那位突然恢复的点香术术士只有我能挡住。她的术法无视距离,能在短时间内赶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上次我们也聊过,杀十二巫事不难,难的是叫他们不生不死,无法为连星阵提供助力,这事也只有我能做到。”
“我分身乏术,只恨一个头没法剁下来当两个用。”
拥有九只脑袋的天吴一下子藏起了八只,只留最大的那个在外面。
“关键的问题不解决,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说完玄雀盯住周自恒,它承认,当过皇帝的人脑子是要好使些,给出的不少建议都很好用。
它期待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自恒摈弃杂念,再次推衍:他已经可以实时追踪西樵与张谨之的位置,之所以要两头行动,就是因为笃信苏聆兮会出现,而无论她出现在哪边,保了一个,另一个就保不住。
越是厉害的阵法,越是要求高,讲究完整,一个阵眼出了问题,整个阵法的威力全要大打折扣。
这就够了。
“你去办正事,将剩下的妖邪拨给我,我们去拦住苏聆兮。”思索片刻,周自恒开口。
“拦得住吗?”玄雀有些诧异。
苏聆兮的难缠之处不仅在于能打,她还能跑,只要抽出一点战时间隙,点香术可以无视距离,在短时间内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除了自己,恐怕没哪只妖邪说能和她打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脚。
兕与其他几只大妖固然各有各的优势,但始终没有配合,一个声东击西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必须要有个能镇住场,或者说关键时刻能将苏聆兮拖回战场的。
周自恒不能想不到这点,既然决定出手,就是有办法了,没让玄雀失望,他开口道:“拦得住,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龙的部分场域。”此话叫包括玄雀在内的几只大妖齐齐侧目,心神震荡,周自恒恍若没有看见,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未曾面世,我为它取了个名字,叫众灵俯首。”
兕除了打架,干什么都要慢一拍,现在倒是跟上节奏了:“什么意思?”
“兼具捆缚,定身,静止,粉碎攻势等诸多能力,我的理解是,在某一段时间内,处于无敌状态。龙是万灵之长,威慑万物,可使对手失斗志,匍匐臣服。”
山风自林梢拂过,带着凛冽寒气,此地一时静寂,天吴满怀警惕又装作无事地嘿嘿嘿哈哈哈大笑:“是吗这真是太厉害了,才部分场域听着就无敌了,全部场域一开,还不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哈哈哈我没得罪过你吧?”
“不过话说回来,龙这么厉害,是不是到时候与门决斗,它一只妖上就行了哈哈哈,我看可以诶!”
一群脑残眼睛瞎的傻子。吃了真是没点可惜的。
玄雀凉飕飕扫过天吴,对周自恒的话半信半疑,不是怀疑他的立场——他已经没路可走了,只是自己身为顶尖大妖,更清楚的知道物极必反,逆天的能力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拿它自己举例,它能吃妖邪,剥夺它们的能力为自己所用,为什么不一口气将它们全吃了,壮大自身?妖族可没什么手足互助的说法,能一人独大绝不手软,就是因为它吃了妖可能会在十年百年后的某一日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一刻会陷入虚弱的反噬期,危险就来了。
当初吃的妖邪越多越大,它被反杀的风险越高。
如果这次不是和门对擂,且可以预见的是人间哀鸿遍野,秽气冲天,于它大补,能吸收好的话,反噬不是很大的问题,它也不敢贸然开场域。出世到现在,它就没用过这东西。
它现在思索的是,龙的场域比自己还强,副作用未知但绝对不会小,而且龙新生,那一日可能是它最虚弱的时候,而汲取了万妖之力的
自己如果能趁虚而入,想个办法将它也吃了。
反正已经干到这一步,吃都吃那么多了,多来一个也不多。
富贵险中求。
到时候再看看,见机行事。能吃最好,不能吃拉倒,先干倒门最要紧。
好消息一来,玄雀心情都好上不少:“既然王爷心中有章程了,我岂有不应的道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话音落下,它双翅一展,带着身后的人与兽俯冲进厚重云霄之中。
照周自恒所说,他们与玄雀分开,两头行动。
周自恒去离京八百里的虎跳亭找张谨之,玄雀再向北穿行四千里,去到无妄山,去找西樵。
这样安排有其中的考量。
张谨之毕竟是扶乩术术士,与命运因果沾边最易生变数,不得不提防顾忌。
所以将西樵当做关键切入口是最合适的,而且一开始就分开,大妖们看不到玄雀的手段,不会知道它吃了森森,不至于动摇军心。
周自恒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殚精竭虑,不为人族的未来,却是为助妖邪。
千里之外,苏聆兮在去镇妖司的路上。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街市人流如织,有事没事都出来晃一晃,两根编进手环中的符篆急促地闪出光来,她倏的停步,人在某一刻真会等来一种冥冥中的预示,这预示淹没了周围一切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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