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的痛苦扑面席卷而来。
冷汗顺颊而下,喘息急促,他咬着牙关,捏碎它们,黑红色的锁链碎为齑粉,从指缝间飘下,随着它们一同滴下来的还有他掌心的鲜血。
还剩最后一根。
苏聆兮在远处屏住呼吸。
那是最为粗壮要命的一根,其他的锁链在它跟前就像是纸糊的小儿科,最凶险要命的是,它从后背贯穿了前胸,连接心脏,上面流动的纹路颜色深到发黑,散发着浓郁的不祥气息。
那是苏聆兮离开的第九年到十四年。整整五年光阴。
叶逐叙确定自己被抛弃了。苏聆兮是全天下最大的骗子,玩弄人心又弃如敝履。
他不得不去做很多事,取了惊灭,杀了小鱼,入了拂光塔,生了无法瓦解的执念。他装得像个正常人,尊师重道,冰清玉洁,夜里头疼欲裂,他忍不住想,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苏聆兮又在做什么呢,她的承诺换了几个人说,左拥右抱享受吗,年轻的肉、体更能取悦她吗,有没有一刻想起他这只绝望的可怜虫。
好恨。
好恨啊。
恶念缠身,一瞬间所有的执念反噬,爬满了叶逐叙全身,在他四周切割出一片纯黑地带,他听到了无数道声音,都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原谅……绝不原谅,如果早知道这样,早知道爱上这么个人,情愿不要遇见……要出门,要报复,要杀了她身边所有人,要她一辈子不得安生。
有声音问他。
你忘了吗?这些都忘了吗?你要这样原谅吗?你真的相信吗?你难道还敢吗?!
汗珠咸涩,如雨滚落,叶逐叙站在黑暗沼泽中心,喉结滚动,颈侧青筋血管清晰无比,眼前晃出几片重影。每回答一道诘问等同于否认从前一个时段的自己遭受的所有,而他是靠着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动一动这根锁链都是深入灵魂的痛楚。
叶逐叙突然回眸看了眼苏聆兮,像是要最后确认一次先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
这一眼扫过去,发现苏聆兮根本坐不住了,她从剑气宝座上滑下来,双手交握,咬着下唇往他这边张望,万分纠结地分析局势,睫毛动得和秋风中晃动的落叶一样。
这一眼让叶逐叙下定了决心,将这根锁链寸寸往外抽出。
飞蛾若得重生的机会,会向明火扑去千万次吧。
过去的痛苦不假,可苏聆兮说今后的路,只要他陪。相不相信的,苏聆兮不会骗他。至于敢不敢……
锁链抽出连血带肉,整片结界濒临碎裂。
叶逐叙居然笑了一声。
从今以后,他不因痛苦而存,不为恶念而活了。飞蛾扑到了最烈的那团火,这次不会被灼伤,他想,他会被最想要的温暖紧紧包裹住。
像是蛇类蜕皮一般,黑色的红色的东西从叶逐叙身上艰难褪去了,执妄的阴冷之气荡然一清,叶逐叙精疲力竭,坠往结界最深处,苏聆兮飞身上前,将人接住。
她接住了自己从死神手中夺来的绝世珍宝,失而复得,泪盈于睫。于是像小兽一样贴贴他的脸颊,又蹭蹭他的唇,叶逐叙缓缓睁开眼,拽住她一片袖角,张唇低声:“苏聆兮……”
“你攥紧我啊。”
苏聆兮低眸,摊开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紧紧地十指相扣,力道大的恨不得将他别进身体里,她眼眶发热,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攥着呢。攥得紧紧的,没可能弄丢了。”
叶逐叙在她怀中昏迷过去。
苏聆兮将结界打碎,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盘腿坐在床沿,床边是三支香,这次香气飘进帐子里,似乎确实是好好被吸收没有遭到排斥,因为叶逐叙的发色在变,由全白往灰黑之间过渡,像是几方力量在博弈,虽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先前压制执妄的那部分力量在做拉锯修补身体了。
至少不会一路向坏,毫无一争之力了。
失而复得是什么心情,苏聆兮完全没有一点睡意,照看叶逐叙直到后半夜,她撒下帐子,钻进被窝。
初冬京都经历了几次大降温,帝师府屋里的被褥早早换了,底下垫的厚,身上盖的软而暖,叶逐叙还没有醒来,一夜破除执妄确实太辛苦了,她和从前一样将双手交叠规矩搭在肚子上,居然怎么都不适应,好一会后支起身体看身边的人,看了又看,最后像巨龙叼明珠一样将他拉到被子最中央紧紧圈起来,时不时看上两眼,才来了睡意睡去了。
叶逐叙是在昏迷后的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有了点香术后,苏聆兮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出门前立在床边的两根香,一根温养他的身体,一根充当她的眼睛。叶逐叙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半坐起来,缓了缓,瞥了眼燃着的香,再慢吞吞洗漱洗脸,等坐在梳妆台前时,想见的人也就正好出现在房间里。
向他走去时,苏聆兮顺手推开了窗子,冬天的太阳比金子还贵,今早太阳早早冒头,仆妇们也早早架起了木杆,晒起了被褥,清新的空气伴随清脆的鸟鸣一同探头探脑晃进屋里。
“你醒了?怎么样,好些了吗?我让厨房热了粥,用莲子红枣和薏米仁煮的,嗯,没放银耳,让他们端进来?”
记忆珠归位,大首领的一些喜恶也被帝师默默拾了回来。
“等会。”
叶逐叙望着她一抬双臂,先撞进怀里的是带着凉风的裙摆,她发尾绑着的小红珊瑚坠子,随后是一段劲韧的身体。她眯着眼低头与他贴贴额心,再是自然亲昵不过。
这样……真是隔了好久。
心中被坠坠的饱满的东西填满,叶逐叙伸手摸摸她头发,摸到了晨起凝出的露水,又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问:“大早上的就出去打架了?”
她嗯一声,轻描淡写道:“杀了徐徐。”
谈及妖邪,帝师无疑是一派高手风范。
但看叶逐叙哪儿都觉得很新奇,怎么亲近都好像不够,撩起他的发丝放在手里仔细看颜色。发现黑的比白的多了,很是高兴满意,抓着爱不释手,隔段时间就看看状态。
执妄一除,叶逐叙生出求生的意志,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越到后面,身体亏空的弊端越来得凶险,苏聆兮也知道,所以回到家中多数时间都在试点香术。
事在人为,后续的进补照料也得跟上才是。
院前那棵大树沦为了试验品,在点香术的作用下活了死,死了活,凛冬来临,掉光的叶子愣是重新回到了枝头,不长果子的品种长出了怪果子,苏聆兮皱着眉,一研究就是许久。
这夜月挂中空时,叶逐叙拉她回屋一次未果,第二次从后环抱她,眼眸闪烁,倏然道:“其实还有个办法,或许能生些效果。”
苏聆兮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眸直勾勾看着他。
想死时是一种状态,如今不想死了,就又是另一种心境。
有些放出去的力量,叶逐叙斟酌几日,觉得也不是不能收回来。
“如果记得不错,我曾在恒王府周围设下杀招,为求一击必杀,在此招上灌注了许多心血,上面有我不少力量。”他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轻渺得很,“他放任臣子散布谣言,夺人挚爱,杀他泄恨,实是人之常情。”
……
四周好一阵寂静,苏聆兮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杀招?”
“忘了。”叶逐叙又补充:“才出门的那一阵吧,隔不了太久。”
嗯。那一阵果真没干别的事,全心扑在清扫“情敌”和给自己制造麻烦上了。
“人之常情。”苏聆兮静默一会,先予以肯定,而后道:“那你现在收回来。”
“真要收回?”指腹碰碰她严肃的脸颊,叶逐叙说:“他现在不是在妖邪阵营?此招锁定了他,关键时候能使不小的绊子。”
“不需要。”
苏聆兮不为所动,拨开他的手指,说:“你收回来,别等了,就现在。”
“我看着你收。”
叶逐叙看着她的眼睛:“真不要?”
“不要。”
“好吧。”叶逐叙直起身,听声音还带着些遗憾:“我听你的。”
十一月的最后一日,叶逐叙收回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剑阵,霜色的剑光如在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流星雨群,声势浩大,杀意盎然,悉数没入帝师府内。
如此大的动静惊动了镇妖司,很快苏聆兮就收到调派组的请示,她守着叶逐叙,在符篆上重重写下两个字:没事。
浮玉驿舍也为此动荡了一番,大家都从温暖的被窝里翻身而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杀机冲天而起,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木铭内部组群里许多人在问。
而为数不多几个看懂了的人,例如几位总指挥纷纷现身,在打哑谜。
李行露:【。】
姜宝真:【。。。】
孟合先给叶逐叙手写了个微笑表情,随后心累地回群内消息:【没出事,大家接着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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