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聆兮一直等。
她不松口。
许久之后,叶逐叙终于轻声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苏聆兮松开双臂,顺着水流离远寸许,叶逐叙的发丝全白了,飘在水中,肌肤薄而冷,皮相艳丽,骨相锐利,可任谁来都看得出来这具身体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她捧着他的脸颊,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双眼与冷淡神色分离切割,两边兀自地溅下冰凉的水液。
苏聆兮慢慢将自己的脸与他相贴,贴了又贴,蹭了又蹭,两人的呼吸在水纹里交融,眼泪混合,没完没了的剑线像疯涨的海草,垂挂在他们的头发,双手与双脚上。而在这水草最深处,她啃咬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伴侣,尝到了他嘴里忍耐的血腥味。
“想要叶逐叙死里求生,为我再活一次。”
扶乩术的玄奥果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会恍然大悟,提前琢磨几十个日夜都是在瞎琢磨。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苏聆兮明白了张谨之所说神神秘秘,玄而又玄的生机究竟是什么。
在此之前,她想过会不会是起死回生的丹药,是不是夺大造化而成的宝物,张谨之说跟自己有关,她就将自己全部身家都清点了个遍,说与点香术无关,她还是会往点香术上想。
或许点香术再上一层楼,他就有救了。
出门之后有一段时间,叶逐叙曾说要和她同归于尽,她觉得他性格极端,扭曲,危险,也只有这时候才明白。
叶逐叙永远不会伤害苏聆兮。
但会无情而残忍地杀害他自己。
他早就计划了死亡。
他压根没打算活着。
再不至于致命的伤口,架不住人没有丝毫求生欲,再神妙莫测的点香术,架不住他一面笑着接纳,转身便抗拒地推远,她办法想尽,他却心灰意冷,看自己伤口一日日的腐烂恶化,执妄吞掉身体,只作旁观,无动于衷。
别说点香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
甚至绝然到,如果苏聆兮没有坚定不移爱他,如果今日是另一个别的理由,如果苏聆兮没有无论如何都舍不下他,失败千百遍都要存下记忆珠,那么今天,她连留住叶逐叙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与叶逐叙的重逢,将会是注定了的生离死别。
深深的后怕充斥心头。
“对不起。”她咬着他唇角,像哈气一样小声地说给他听:“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的假设只是假设,改变不了什么。那我现在改正,还来得及嘛?
“想和叶逐叙说,现在人间情况不太好,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赢它们,或许最后结果很糟糕,可能会死,但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想要全力试一试。我不用叶逐叙心怀天下,不用他帮我,我唯一想要的是他陪在我身边。我保证以后不擅作主张,绝对坦诚相见,下黄泉都手拉手一起。”
“好么。”
她眼睛湿漉漉,露出一种害怕与忐忑糅杂的神色:“我知道很难很痛,但我就是想争一个未来。”
她就是强求,想要,胡搅蛮缠都要得到。
十六岁的苏聆兮和三十四岁的帝师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不同。
全都乱了。乱套了。
叶逐叙伸手擦着她的眼睛,那里像藏了两口丰沛的泉眼,擦一下,落一颗,掉进结界的水纹里。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感觉到苏聆兮的爱与在乎,可枯木连根都烂了,纵是浇灌神仙圣水,移栽风水宝地,也无济于事的吧?只是今夜发生的一切真叫人如坠梦里,最异想天开的美梦不过如此。
是不是她缠他缠得近而紧,心与心之间只隔着几根骨头而已,所以她的痛苦与挣扎,珍惜与喜爱能够顺势流进来,这些东西给了他莫名的撼动。还是苏聆兮其实身怀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秘法,今夜趁他不备,对他施展了。
从前到现在,在一起多年,没见苏聆兮掉过这么多眼泪,她是那种身受重伤哼也不哼,信奉“掉头都不过是碗口大的疤”的无畏勇士。如果哼哼唧唧,除了骗吃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真真切切的害怕没法不让叶逐叙动容。
干瘪麻木的心脏为此再生了心气。
毕竟两个人的未来,也实在是,令他神往。
叶逐叙从冰凉海水与满头黑发中捞出她的两腮,捧于掌心凝望端详,目光幽深晦涩,原来以为世间的爱都当如他,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绝不犹豫,他最终低眸,呢喃:“……原来爱会让无所畏惧的魔王变成畏手畏脚的胆小鬼么。”
“小兮。”他笑了下:“我还是只喜欢你当魔王。”
在与他相关的事上,自私一点,随心一点。
“不要考虑我,不要为我好,刀山火海,无间地狱,拉我共赴就是。”
说罢,他单手抱着苏聆兮离开深海汹涌之处,寻了个平静的地方,塑了张剑骨王座,将紧张兮兮的帝师放了上去,她立马扯住他双边衣袖,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尖犹豫地勾着,似乎在想如果他冥顽不灵,就用点香术打晕带走再想办法。
“你做什么?”
叶逐叙弯身与她厮磨一瞬:“去挣一份生辰礼,赠我的寿星。”
“不是过子夜,到二十七了么。”
执妄在这一刻完全显化,狰狞诡艳的图腾占据了额心,脖颈,且一路往下蜿蜒,延伸进衣领里,似乎无穷无尽,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粗大锁链有百根千根,束缚手脚,叮铃作响。
自执妄长出来,生根发芽,年年壮大,叶逐叙从未搭理过。
今夜,他第一次拽住了这些锁链。
惊灭旋即出鞘。
第96章 将世上最绚
每一根困缚身躯,手脚的黑红色锁链,都代表着叶逐叙心底隐秘阴暗,不能见光的一个念头。
它们承载着叶逐叙真切的痛苦,困惑,失望与憎厌,一刻都不曾消停,甚至随着和苏聆兮的“重新开始”而越发变本加厉。都说点香术能够破除执妄,可点香术解不了他的困惑,消不了他的痛苦,只要他想着苏聆兮一天,他就要在无数的死循环里被折磨一天。
它们像寄生物,汲取叶逐叙的生命力充盈自己,可从另一种角度上说,叶逐叙同样是靠着这些执念支撑,才活到今时今日。
毕竟他早就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世间一切在他眼中,皆是无趣无味,漫长贫乏,泛善可陈。
叶逐叙以为,他这辈子不会有朝执妄动手的一日。
可如果是苏聆兮真心实意想要的,那苏聆兮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是他的身体濒临枯竭,本就只有一半的心窍,后来将苏聆兮给的本源碎了用另一半温养,都在体内时还好些,前段时日将本源给出后彻底乱了。身体宛若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危楼,执妄又是横梁上不挪窝的蛀虫,屋主还没有休憩补救的想法,哪一日风雨大些,或房梁一断,便是楼毁人亡,再无补救的余地。
今日屋主醒悟,不太想等死了,可看了看,房子条件在这摆着,基础就这么个基础,再起一栋是不可能,短时间内全面稳固也很有难度,看来看去,只得将目光投向房梁之上的虫窝。
执妄一除,人亦多剩一分余力抵御后续的凶险。
只好这么办了。
苏聆兮等着呢。头一次主动问他要生辰礼,怎么都得给吧。
锁链入手是足以将神魂冻僵的寒冷,没接触一会,叶逐叙手掌上就结了层薄霜,霜晶飞速攀上衣物,领扣,凝于睫尖,覆盖满头白发,他抓在手里,似乎在观望十几年中某一日陷入挣扎的自己。
他一根根扯断链条,执妄寄生多年,当然不甘于如此消亡,当即开始反扑。
执妄的厉害之处在于攻心。
因为它就是从心里长出的东西,本身就是你不甘,痛苦,绝望,疯狂与毁灭欲的化身。
斩断锁链的过程,好像是要将过去的十四年重新走一遍。
对叶逐叙而言,无疑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胜过于千刀万剐,刀山火海,他几乎不曾真正畏惧过什么,却在此事上生出胆怯之心。但他仍是敛声收色,将锁链一根根斩断。
捆缚手脚的细而松,不算吃力……那是失去苏聆兮前几年的日子,无休止的等待与做她突然回来的白日梦占据了全部的时间。
等待这件事。他已经驾轻就熟。
到后面惊灭不起作用了,叶逐叙便将它抛入鞘中,悬于一侧半空,自己徒手破执妄……时间走到第七年,第八年,无尽的焦虑与痛苦将人拖进深渊,叶逐叙每一日都在想,苏聆兮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她爱上了别人,丢弃了他们的爱情。比全然的绝望更折磨人的是,他无法确定,所以还留着一丝幻想,时时煎熬,人无完形。
这是套在脖颈上的两根锁链之一,叶逐叙握住它的时候,像是亲自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感觉到了深深的窒息。
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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