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起高烧,一晚上吐了三回血,五感完全丧失足有一个时辰多点,苏聆兮失神跪坐在床沿边,压着他的脉搏,时不时要分出心处理符篆上来的紧急消息,失去的恐慌时时缭绕,挥之不去。
说实在的。
她有点害怕。
一直闹到后半夜,他的情况才在点香术的帮助下平稳下来,勉强睡了过去。苏聆兮这才敢离开一会,转去湢室洗漱一身,洗完穿好衣裳,手腕上三根红色符篆一齐亮起来,她拽下一根,那边立即传来爆炸的打斗声,以及一道扯着嗓子哇哇怪叫的声音:
“呜哇哇!苏聆兮你在干什么,你是想要我死吗?!快来京郊福源桥接我,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了!现在两波人都在抓我啊啊啊啊啊!”
至少有那么两息时间,苏聆兮在思考,对面是什么东西。
“这次做完交易,我两两清!”
哦。
是问情宗的护宗兽。
说是兽,其实更类似于剑傀这样的存在,是古时候三大宗的强大古语经历漫长岁月生出灵智的产物,算是各有各的作用。如果她记得不错,问情宗的这只古语力量是封存。
它的身体是个密闭空间,可以妥善的,长久的封存一些东西。
所以她在不知什么时候,与这只护宗兽做了交易,而她却一丝印象都没有。
想到这,苏聆兮心中浮出一个荒诞的猜想,这猜想令她呼吸慢了一拍,等她回神,已经系好了衣裳的带子,道:“福源桥是吧,待着别动。马上到。”
说罢就要跨出湢室,抬步时察觉到什么,掀眼一看,就见一道颀长人影斜斜靠在门边,看样子不知听了多久了。他低咳一声,面上烧红,悠悠看过来,声音低而轻:“我可以同去么。”
“两次了。我也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命根子究竟是什么。”
苏聆兮说:“你的身体才好些。”
叶逐叙笑了笑,径直截断她话音:“不去的话,我死也不安心。”
苏聆兮上前将他衣裳拢好,又加了外衣,点了两支香在他身边一晃,咬牙恨恨道:“一起去就一起去,能不能不说这个字,我一点都不喜欢。”
下一瞬,点香术将两人带到福源桥。
果真有两波队伍扭打在一起。
一波妖邪,一波镇妖司队伍,你追我,我追你,抓着某样东西不放,处于追逐中心的,是只……石狮子?
无论怎么看,都和帝师府府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一样,形状,大小,颜色,神韵,像得离奇,说是其中一只成精了苏聆兮都没法不信。
它抱头乱蹿,见到苏聆兮的那一刻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撒开腿丫子往这边奔,四只腿抡得像八只,嗷嗷直叫,声音倒是响亮如洪钟,响彻整个夜空:“苏聆兮你做个人吧,说好的毫无危险只是要我存几年呢?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叫没危险?你来得再晚两刻你就等着给我和你的心肝收尸算了。”
苏聆兮点香开始收割战场。
身旁有一道炽亮剑光更快更肃杀,如秋风横扫落叶一样横着荡过去,叶逐叙已经迫不及待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苏聆兮牵肠挂肚了。
石兽差点被削了鼻子,拐个弯接着呜呜渣渣,奔着她来,极大声地控诉:“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求谁办事,不能自觉点来找我吗?我真是鬼迷心窍才被你忽悠跟你做交易。”
它张大嘴一吐,吐出一颗皎洁的圆珠,悲愤道:“给你!你最重要的东西,你的什么珠子!你的什么叶逐叙!”
是一颗记忆珠。
是她的……记忆珠。
那个瞬间,苏聆兮眼神凝固,喉咙干而茫然地动了动。
同一时间,叶逐叙蓦然掀眼,两丸极黑的眼珠收缩颤动,握着惊灭的手掌一时压出暴起的青筋。
第95章 “我要叶逐
叶逐叙一直不明白,以苏聆兮的本领,从前的事为什么会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解释只有唯一一个。
或许是愧疚,烦心,不愿回想,或者是在人间奔波实在太忙,人的精力有限,记了这,免不了要忘了那。
总结下来,其实只是因为并不重要罢了。
控魂术术士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凝结成珠子藏弄,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只算高等级术士的入门术法,梁笑扮作方原时就亲身展示过。得益于点香术术法的神异特质,按理说他们同样可以修习。
只是举世之间没一个人会往这方面想。
就算大掌教来了,听了都只会觉得是玩笑。
但凡和苏聆兮生在同一代,多少都听过她的彪炳事迹,偏科偏得将大掌教气得昏倒,对别的术法提不起一丁点的兴趣。而作为苏聆兮的恋人,叶逐叙知道得更多,无论是术法大支的傀术,控魂术,折纸术,还是小众如封术,石术,繁如浩海的术式,在她眼中唯有一个用处。
——催眠。
她看到就昏,一晕就困,好似上天降下点香术独一无二的明珠,就不许她再落于别家。
别人不知道她的水准,叶逐叙还不知道么。别说凝结自己的记忆珠了,她连搜刮别人的记忆都不利索,得被搜人全力配合,或能磕磕绊绊成功一回。
而眼前这颗记忆珠真切存在着,它洁白浑圆,在夜色中泛着如萤火虫般的光泽,甫一出现,就朝着苏聆兮而来。
这预示着。
是她的东西确凿无疑。
滑稽的石狮子急吼吼的喊话尚带着回音,一字一句都不容人错辨,叶逐叙沉到极点的目光慢慢地挪到她的背影上,喉咙轻轻滚动一下。他们一同来的,手还相牵着,记忆珠没入她身体的一刹,他同样感觉到了来自她身体的细微颤栗。
苏聆兮她、
原来融合自己的记忆珠和看别人的记忆珠感觉截然不同。被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剔透如水晶,一幕幕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打转,快乐,喜爱,眼泪,决裂,追逐……碎片按序排列,组成了完整的记忆。
苏聆兮站在原地,久久地,天地好像都失色失声,她不辨状况,唯独抓他抓得极紧。
叶逐叙快速地解决了这波妖邪,因为不确定还有没有别的牵扯,直接绑走了哇哇怪叫的石狮子,在繁星映照时带着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苏聆兮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依然十分兴奋,眼神明亮,呼吸急促,俯身抱她,从颈窝开始蹭她,亲她,不轻不重地啃咬她,一直到她的眼睛。
可能苏聆兮还没回过神来,话没说出来,只有两片薄薄的眼皮先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贴了又贴,直到尝到湿漉漉的泪珠,这才意犹未尽地与她稍稍分离,看她神情,声音里的愉悦与满足不加遮掩:“都想起来了吗,我们的从前。小兮,怎么学会的控魂术,原来是为我学的么。”
确实,都想起来了。
不只是他们美好的从前。
所有的一切,全都记起来了。
再看眼前的人,苏聆兮眨了眨眼睛,巨大的酸楚挤满了心脏,冲进了血液与骨头里,她像是被点了引线的烟花,太多太多的情绪无处发泄,来得突然而迅猛,她手足麻木,眼珠胀痛,浑身都似被架在火上炙烤,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
过了这么久,好像直到现在,才是两人真正的重逢时刻。
重逢第一句,要说什么。太多的话要说了,曾经想说而没机会说的,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而控制不住忘记的,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能当面诉说的,她执拗地望着他,不肯挪动视线,最终动了动唇,轻轻喊他:
“叶逐叙。”出口却是重复这一事实,喃喃的呓语:“我都记起来了。”
叶逐叙眼睛里流露出笑意,伸出手指摩挲她眼角肌肤,带着纯然的眷恋欣喜:“上天待我不薄。”
临了临了,还留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随着记忆回笼,几乎所有苏聆兮想不明白的事,全都自动掀开了谜底。小鱼为什么变成了傀儡,叶逐叙是用什么办法替她保存本源的,他身体的秘密,他恨她恨到极致,永不原谅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点香术解不了他的执妄。
世间奇珍,万千术法无法挽救他拭去的生机,改变不了他枯萎死亡的结局。
而所谓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苏聆兮双眸彻底湿亮,这回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正如叶逐叙了解她,她同样了解他,他是世上最坚硬的屉子,是闭得严严实实的蚌壳,而直到今日,她才握住了能再次打开他的完整的钥匙。
“谁为你开的心窍?将本源藏进这里,痛不痛?”隔着衣物,她的手掌贴住了他起伏的胸膛,好似握住了里面鼓动的心脏,“那年我给你回的信,你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看到信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叶逐叙唇畔笑意至少失了大半,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将一根冰凉的手指贴上去,轻轻道:“要在今夜提这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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