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瞒过啊。
“一个时辰?”黑森森的眼睛望进染膏里,他掀唇道:“可它若隔三差五就长,岂不隔几日就要染一次。”
“你不想动手的话,就让我来嘛。又不麻烦。”
苏聆兮搬来把凳子,大大方方坐他身后,散开发绳捞出一捧,黑发凉如丝绸,顺滑稠密。
但叶逐叙转身过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其实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用点香术。”
“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看着她的眼睛,叶逐叙道:“我不想让你看见。小兮,它不好看。”
自苏聆兮学点香术那一刻开始,她见到的景无不瑰丽盛大,见到的人无不美丽惊艳。
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只喜欢最漂亮完美的东西。
如果现在有记忆,苏聆兮或许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是这样肤浅的人”,可她前科太多,听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好换个方法。
“好看。”
苏聆兮手指往空中一伸,点香术凭空而起,她将这香递到叶逐叙手中,双眸明亮而柔软:“从现在开始,我只能说真话。”
手指被动捏着这根香,叶逐叙像被火光灼烧了,眼神恍惚一瞬,多年前的海浪,长风和少女的声音好似穿透时空,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我真的觉得叶逐叙头发什么颜色都一样好看,黑的白的红的紫的青的五颜六色没有任何影响。”
她唇瓣与眼角都上翘,含着星星笑意,怕他漏过重要消息,吐字清晰:“睡多久都没关系,五感消失头发变白都可以,与叶逐叙有关的事一点都不麻烦,如果说我对叶逐叙有期望,那一定是我希望他开心,健康,无病无痛,能陪我很久很久,越久越好。”
说完,她看着叶逐叙手里的香,它燃得像一颗星子,在慢慢散发光芒。
“你自己看。”苏聆兮笑吟吟托腮,说:“我没骗你吧。”
一簇香灰掉下来,叶逐叙掀起眼睫,取走她手中小碗信手撂到一边。
他倾身将人抱到腿上,掂一掂,目光深黑,炽亮而惊人:“好容易休沐,做这个有什么意思。”
许久之后,神魂颠倒,混乱之际,大首领扯下衣裳垫在桌子上,倾身而下时满足地叹息,才好心咬着唇告诉苏聆兮答案:“用点香术吧。我最喜欢点香术。”
原来不仅盯情敌时不困。
做让人快乐的事也很有劲。
——
诚然,苏聆兮心中惶惶,叶逐叙身上每多一处不好的地方,都会让她感到害怕,备受煎熬,就像等待刑罚落下的囚犯。可她做不到以泪洗面,凄惶慌张突然一把抱住他泪水涟涟说怎么办,你可不能离开我。
她还是一样镇定,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别的时间完全的扑在了叶逐叙身上,如果说有异样,就是她对叶逐叙有了很突然的控制欲,表现为要看到人在眼前才安心。
半夜也会推一推,晃一晃他,有时好几次把他惹得定定看她,而后用被子将她包成茧子紧紧塞进自己怀里。
这才能睡得安生。
后来叶逐叙满头黑发白了一半,但他在镜中端凝半晌,想想一日心血来潮,以五股彩绳和院外摘下的小花编了长辫,将苏聆兮迷得两眼亮晶晶,颇为意动的模样,也懒得管了。
苏聆兮也学会了编辫子,就是有些手忙脚乱,长而柔顺的发丝在她指缝里打转,抓了这边,那边就漏下去了,等全部编完,叶逐叙还得自己返工。
她并不全然服气,将捻下来的小花藏到身后,嘀咕:“也没那么差吧。我看着怎么好像这样也能见人似的。”
叶逐叙于是配合帝师仔细看看,轻笑:“是还好,能见人。但我以色待人,别的能马虎,这不行。”
……
纵然还没摸索到生机,转机的奥秘,一句必死无疑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帝师府的生活还算平静幸福。
而另一边,方原与梁笑费了些力气,才将被执法队扣押盘问的江子遇“保释”出来。
第92章 人间的西边
“我真不明白,这都能被抓到,兄弟你是不是自小没和执法队打过交道。”
方原忍了一路,待出了浮玉驿舍,在路边就环胸笑起来了。
江子遇面色僵硬。
扶乩术术士性格大差不差就那样,说得好听叫温和,说得直白叫温吞,太过尊重各人命运所以生活显得格外按部就班,缺乏激情,也因此修扶乩术术士的年轻人不太受欢迎,因为“年纪轻轻就老了”。
江子遇比同门师兄弟们好些,至少他还有吃瓜看热闹的热情。
但这确实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落在执法队手里。
事情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自打得了张谨之的手札,江子遇如获至宝,废寝忘食钻研,很快有了进步,只是修习术法往往都离不开一悟一钝的定律,进步之后,困惑与迷茫旋即来临。手札上的字每一行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看出个洞来都理解不了意思。
无奈之下,张谨之那句“不要贸然尝试,来询问我即可”在脑海中盘旋不散。
没办法,谁写的还得问谁。
但江子遇是个体面人,求来这本无价手札已经耗光了自己全部的脸皮,现在手里的钱也不够了,他再三斟酌,在一个深夜打开了木铭,向师门求助。
张谨之给出手札,释放善意,求的自然不是钱财。一个普通扶乩术术士的积蓄他哪里看得上,十二巫什么天地珍奇没见过,金银打动不了他,江子遇便想另辟蹊径,真心实意去做些事。
自己的师尊早年与张谨之同在扶乩院,是同一级的学生,虽然结业后各奔东西,少有联系,但论交情了解,知道的还是比外人多。
据师尊所说,将张谨之这个人丢进扶乩术术士里是寡淡中的寡淡,大概因为天赋高,他连酒不都怎么喝,怕酒后失言。此人极其自律,早出晚归,几乎不在外面逗留,就算给面子在外吃喝,不论多晚都一定要回家,大家时常调笑,说他家里藏了个绝世美人。
后来才知道,他是成婚成得太早。
听说夫人是入书院之前他师长的女儿,身体不好,是位盲女。张谨之曾经带她来过学院,找到行香院的掌教求香,后来不知道为何,也没恢复,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了。
再多的,他们也不知道了。
不过江子遇的师尊给张谨之送过样重要的东西,木铭里还留着他的住址,江子遇需要的话,他或许能找得出来。
当时聊到这,江子遇好似看到了眼前一个巨大的坑,他绕着这坑谨慎徘徊,最后咬咬牙问自己师尊:“师尊,你说该寻去吗?”
他师尊噼里啪啦发来一段长句:【一眨眼你们拜入师门十几年,都长大了,到了能为苍生出力的时候,很有自己的主见。该不该寻去你自己做定夺,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十二巫身上的因果不轻,涉入其中无人可以替你分担。】
立马又有第二条发过来:【不过嘛,张谨之的手札术法当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冒险。常言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他若是肯认真教你,你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也就是你命好,有此等奇遇造化。手札别弄丢了,一定原样带回来,我与你师兄弟们都等着它。】
呵。
看到这,江子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命好有奇遇造化了,难道还能松手丢了不成?
实在是做不到。
看来这一趟,硬着头皮都得去了。
不过他人在门外,回去需要递交重伤濒死的手续,十分繁琐麻烦,回去是暂时回不了,江子遇思来想去,第二日一早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给师门最小的师妹发了消息,以手札与留在浮玉最后的积蓄做酬金,让她早早摸去鸡翼山石门村一组。
那儿是有名的茶山。
家家户户种茶。
张谨之家的茶园在村子最里边,江子遇给师妹的嘱托是找到他的家人,问问他们的近况,如果他们有不那么危险的东西——灵宝,药材,大逆不道的书信这些就别想了。
几句寄语,关心,小纸条,家中有念想的吃喝用物这些,尽可能塞一塞带回院里,后面他想办法疏通关系,看能不能带出来。
没办法。积蓄不够,心意来凑。
江子遇尽力了。
没想过能一帆顺风,但也没想过会那么倒霉,头一个就被执法队逮住。
小师妹抵达石门村那日,他握着木铭在寝舍里紧张得直抖腿,结果一条有用消息没等到,等来小师妹一句“师兄,我无能,我对不起你。”
“?????”
江子遇心中警铃大作,没等他发问,执法队先找上了他。
执法队专用的水镜竖在了他的眼前,穿着威严唬人的执法队队员出现。
完了。
江子遇很快知道,出门的队伍每一支都有高人,像假方原真梁笑这种更是高人中的高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