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们,两人走上来自报家门:
“帝师,我二人代表长老院而来,有事商议。”
正经介绍完,当先的那个不自然地扯出个笑容:“别担心,我们和那些顽固老头不一样,我们……”话未说完,另一位长老不轻不重一咳,他改口:“好吧,我——就代表我自己,行了吧。没进长老院之前,我也在书院任教,是特聘讲师,和大掌教是老朋友,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去我院子里玩。”
他说完,身边那个才接着说:“小苏,在人间过得还好吗?今天来,接了任务是一回事,也是私心想来看看你,出来这么久了,还没机会单独说话。”
“你不记得我们了,大首领可能还记得。”
两人俱是银冠长衫,一副得道高人模样,只是先开口的那位面容粗犷,蓄有长髯,年岁看起来大些,后说话的眉目温婉清秀,声音柔和,从头到脚都很干净,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虽然着装不分男女,但苏聆兮看出来了,这是位女长老。
她下意识晃了晃与大首领相牵的手,查证真假,叶逐叙含笑颔首:“是真的,两位长老与大掌教私交甚好。外面太阳大,请进来说话吧。”
可算能进门了。
那两松了口气,当先那位哈哈笑了声,道:“可不是,你小时候调皮得不行,山大王一样,拔了我的豌豆苗又偷我的西瓜。还可能跑,几个人都追不上你。”
女长老又咳嗽一声:“玄五。”
苏聆兮脚步疑惑地停了半拍,当下第一反应是立马木着脸,当做没听到。
叶逐叙好笑地看着半个时辰前还在大发神威的战神,行香院的珍宝,传奇一生的帝师歪头盯着前边一棵歪脖子树,踩在门槛上没下来,看上去有点尴尬,又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他手上一用劲,将人带了下来。
帝师府厨房动作极快,两刻钟之内就将十几道菜摆上了桌,女长老十分给面子,每一道菜都尝过并给出极高的评价,虽说有任务在身,但最先和苏聆兮说的却跟这些无关:
“我时常去看望你师尊,有一回聊到你,她总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你从小天赋极高,注定不是平庸之人,主意又多,不服管教,为了培养你成为优秀的十二巫,大掌教对你要求颇多,有大爱,有责任心,做事有始有终,这是好的品质,但……对别人更好。”
“出门在外,你独身一人无人看顾,难免被人欺负。”
苏聆兮大脑空空,但不妨碍她知道自己是由师尊带大,感情深厚,每回听到大掌教三个字,总是本能的竖起耳朵。
她道:“没人能欺负我。”
“是了。”玄五一听,抚掌插话:“我亦是这样同大掌教说,你自小多皮实,到哪都是领头的,那会我的住处养了鸡鸭,牛羊,可被你祸害惨了,溜鸡鸭,追牛羊,将我没熟的葡萄丢给它们吃,你一来我那隔着十里都是各种惨叫。”
女长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嗷!哈哈哈哈后来我也就不养了。”
苏聆兮盯着碗里的肉片,嘴上挂起一个完美且僵硬的微笑。
她现在是知道眼前这两位确实是跟大掌教交情匪浅,与自己也有情分,可能到底是长大了,脸皮也薄了,她有些如坐针毡,最后深吸一口气,主动地提起了今日的正事:“两位长老来,是长老院有什么新的决定吗?”
“有,当然有。”
话没开始,玄五先叹气:“哎!少数几个老东西还是不死心,说你若是将人皇带回驿舍,说点漂亮话面子上过得去,大家可以联名上书给门,允你这回将功折过。太想当然了……还说漂亮话,道歉,从小到大,就没见你认过错,被大掌教罚,拧耳朵被追得嗷嗷叫的时候还少了?低头是真一次没有过。”
苏聆兮放下了筷子。
叶逐叙一直在边上听着,并不插话,他有些恶劣,既爱看绝世天才所向披靡大放异彩,又爱看孔雀大王吃些无关紧要的瘪,露出奇异的,古怪的,一言难尽的神色。
但不吃饭不行。
本来就瘦。
慢悠悠扫了玄五一眼,他将筷子拿起来递给苏聆兮:“再吃点?有几道味道还不错,我让厨房改了改酱汁,试试?”
苏聆兮犹犹豫豫捏住了筷箸。
叶逐叙将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我还记得一些,说与你听听,或许能让你记起一些。”
“玄五长老爱喝酒,几次因酒误事,上回喝醉了在海中亭楼高歌,见着群采集月线的傀术术士,逮着位小青年就喊舒月,追了一路,把人吓得够呛叫了执法队。醒酒后找到了当晚在场的术士,挨个赔偿又威胁,叫他们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诶!!”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可都做到长老位置了,玄五能听不见吗。
他当即左顾右盼,尤其是看身边女长老时尤为的焦急。
“这不乱说嘛这不!”
“这位就是舒月长老。”叶逐叙向苏聆兮介绍身边那位女长老:“是折纸术一脉最年轻的长老,两位长老曾经是道侣,不过几年前和离了,听说玄五长老一直在重新追求,但屡屡失败。”
“哎呀!诶诶诶!”
玄五饭都吃不下,看着像屁股上生了钉子,突然坐不稳了。
舒月扬扬眉梢,无动于衷。
叶逐叙将鱼肉夹到干净的碟子里,慢条斯理去刺,淋上酱汁,推给苏聆兮,道:“他要再说你,你也说他。”
苏聆兮突然有了底气,也有了胃口。
托腮看她咬下鱼肉,咽下米饭,叶逐叙翘起唇角。
玄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跟年少有关的话,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倒是吃完饭后,舒月长老拉着苏聆兮提及正事:“想你也不会答应将皇帝交出去,我不劝你,但是孩子,门的预言你打算如何处理。越往后打下去,死伤只会多不会少,若是损失到了两边都无法承受的时候,罪人就出现了。”
罪人是天诛,也是保着天诛不交的苏聆兮。
“我知道。我知道流言可以杀人于无形。”
“但我也知道,无论是人间律法,还是浮玉律法,要给人定罪施刑就得有说法理由。”
苏聆兮耸了下肩:“长老,普天之下,唯有我敢保这个无罪之人。若我不坚持,她必死无疑。”
“而我无所谓,万般压力在我身上,不差这一道。”
舒月一时哑然。
她不是没见过狂妄无畏之人,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受撼动。
走之前,舒月道:“小苏,若有消息,我悄悄给你递消息。”
“大掌教与你母亲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行香院的人可信,他们真心喜欢且维护你。”
苏聆兮一一应好,将两位长老送出了府门。
下午她准备出趟门,溪柳与姜枣很有眼力见,中午揽了大部分琐事下来,现在才陆续发来消息。
奉天殿里一干朝臣吵得翻了天,恒王离开时带走了自己的心腹,被留下的都是弃子,他们高声喊冤,声泪俱下。冤估计是真冤,恒王暴露那会个个是五雷轰顶的模样。
其他人也明白,别的不好说,这种事他们知道的概率真不大。
怎么处置就成了大问题。
人数众多,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辈,颇有建树,全部处置难免动摇国本。但自古新旧君王权力更迭,哪有不清算的,从前这些人可没少给皇帝使绊子。
皇帝亦在斟酌,一直没说话。
一些亲信揣摩出她的意思,当是从轻发落,年岁大的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有能力的外派远调,磨个几年再看情况,确实与恒王牵连过密且不知悔改的入狱,赐死。
谁知道就在这时,有自知跑不掉的恒王党居然破罐子破摔,当殿行凶,又恰是武将,两三个一起,对着喋喋不休的老臣上去就是几圈,一拳下去鼻梁塌下,鼻血横流,两拳下去旋转倒地,人事不省,三拳后已经是生死不明了。
殿上乱了好一阵。
现在还没厘清。
以及最为关键,让所有人都惦念且觉得要命的是,恒王叛逃了,但龙脉还在他身上,要怎么才能收回。
怎么都要去一趟,早去早了事,苏聆兮即刻就准备动身了,出门前回了趟主院找叶逐叙。一般这个时候,他要么在驿舍操练队伍,要么缠着苏聆兮睡个午觉,今天吃完饭送完客见她拽着符篆在忙就自己回屋了。
有些反常。
进屋发现大首领在伏案写东西,模样还挺认真,不同于之前抄诗时的散漫敷衍,苏聆兮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抱他,将下巴搁进他颈窝里,好奇地看:“你写什么啊?”
叶逐叙单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亲昵地蹭一蹭,同时拿开了笔。
定睛一看,发现是随笔杂记,记的东西琐碎没规律,是为苏聆兮准备的。
第一行写的是大掌教,涵盖了大掌教的生平,性格,所修功法与为人口碑,并详细写了他所知道的苏聆兮与大掌教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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