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重重一闭眼。
汗液从睫毛上滴落,坠在她眉心,温热的一滴,溅得苏聆兮张唇失神。
叶逐叙原本想,他一定要与苏聆兮同归于尽,做不了她的爱人,就做她最恨的人。而在今日之前,他的打算是,他算上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死亡,让苏聆兮深深愧疚,怜惜,一辈子不能忘。
现在看,都做不到了。
叶逐叙手指拂过苏聆兮身上的新旧伤痕,想,很快就不会疼了。
他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再受伤了;不想看到无数人说她,指责她,而她一声不吭,默默忍受了;不愿曾经被她压得光芒黯淡的对手以武器指她,而只能靠他在中间撑腰了。
当日苏聆兮问他,奚弱她,嘲笑她,看她自食其果,会觉得开怀吗,会觉得大仇得报,心中好过吗。
叶逐叙没有回答。
可这世上,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爱人落魄,是会觉得开怀的。
攀上极致愉悦的瞬间,叶逐叙破开心门,一颗圆白的珠子从胸膛处浮出,珠子甫一出现,苏聆兮就感觉到了灵魂深处的渴望,她几乎僵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珠子朝自己飘来,毫无排斥地融入自己的身体。
嗡!
苏聆兮身体狠狠一颤。
与之相反的,是叶逐叙伏于床边,吐出一口鲜血,她顾不上其他,扑过去喃喃:“你做什么了?这是什么……你——”
苏聆兮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
那是自己的东西。
失而复得,最珍贵的本源之力。
可是怎么——这怎么可能。
跌坐在床上,手边碰到了黏湿的液体,这是他们放纵享乐时流下的,一切都混乱,癫狂极了,而在这混乱失序中,苏聆兮感觉到干涸的本源重新充盈起来,她的修为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上攀升。
一境到九境,小成到大成,还在往上升,没有止歇的势头。
叶逐叙混不在意拭去嘴边血迹,将她伸来的手死死握紧,笑了:“如果你有想过回来,点香术就不会落下,厚积薄发,你现在——”
他目光格外明亮,里头的光彩胜过任何时候:“浮玉是不是约了你明天去驿舍?去么。我想要你告诉所有人,谁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
第83章 怎么会有这
一股巨大的酸涩冲上苏聆兮的鼻尖,她倏忽间反应过来了,怕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扑上去将他全身摸了个遍,手指在抖,眼眶慢慢憋红了。
他还笑,完全不将自己当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做的,你怎么做到的。”
被除籍后,十二巫与苏聆兮失去了生成本源的能力,现有的本源经不住日久天长的消耗,渐渐就枯竭了。少了这味关键,任你天赋再出众,经验再丰富,全是白搭,如同茶具齐全,却少了一锅水,再怎么捣鼓都煮不出名堂来。
而每个人的本源都是独一无二之物,是消耗品,用掉的本源无法被保存,留取。
这是常识。三岁的巫族孩童都知道。
要做成不可能之事,期间花费的心血,精力,以及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
本源回到身体,即刻开始了游动,因为本是苏聆兮自己的东西,融合起来毫无滞涩之感。经脉被滋养,伤口被疗愈,修为节节攀升,充盈的力量感暌违数年,再一次回到了苏聆兮的双手之中。
只要她想,她能即刻点燃一炷香。
天上地下,再难有人拦住她。
但此时此刻,苏聆兮只想知道叶逐叙怎么样了。
叶逐叙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说:“你又为我哭了。”
“哭什么。”他直起身,缱绻温情地拨弄她汗湿的鬓发,指骨蹭过脸颊,满意地巡视她身上诸多印记,启唇:“不是和你说过,我很有用。别哭,你还在这,我暂时死不了。”
死了也不安心。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苏聆兮满意,她抓着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脉,一副一定要说个清楚不然没完的架势,又紧张得不行,手指微微弯着,只要有任何不对,她就要用点香术了。
“我与你们不一样,是个本不该出世的怪胎,身体里能藏东西。”
叶逐叙话只说一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有不少是你帮我杀的。而今这个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语气不变,隐有遗憾:“可惜你都忘了。”
“我忘了,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苏聆兮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叶逐叙有时候就是恶劣且幼稚,非要你猜,想,恨不得为他魂牵梦萦才好。
叶逐叙还真笑着点了点头。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你告诉我。”
“没什么,大约会虚弱一些。”叶逐叙对自己漠不关心,神情都没变化一下:“五感衰退,执妄更重。”
至于取出来的一半心窍,没了就没了,不过是跟遇到苏聆兮之前那样,半死不活地受些身体上的折磨与苦楚罢了。
“说不准剑意会衰退一些。”说到这,叶逐叙看向她:“可你不是回来了么。”
苏聆兮都回来了,叶逐叙不那么厉害,有什么关系。
苏聆兮心神俱颤。
她一直观察着他,等待良久,见他言语如常,神色如常,没再吐血,脉象虽乱但还算平稳,没有恶化的迹象,才慢慢松开了手。松手时掌心里嵌进两枚小月牙痕。
“嗯。”苏聆兮轻轻地接:“我回来了。”
这个时候,苏聆兮的修为在骤升之后,趋于平稳,她开始回答叶逐叙先前的问题:“我写了手札,将点香术的术式用法都记录下来了,有时间就看,没有荒废,忘记了也会重新背熟。”
说罢,她双指一捻,没动香炉,没备香线,没念术式,一支三寸仙香凭空出现,无火自燃,袅袅生烟。她草草一披衣裳,下榻将手中的香插在地上,转瞬入土三分。
几月前叶逐叙出门,与她第二次见面,在如意楼里,他扮可怜说自己想求她破妄,苏聆兮拒绝了,她说自己没办法再赠出一支香。
今夜恢复,更胜从前,她给出了这支香。
给她心爱之人。
要叶逐叙病痛消减,执妄退散,沉疴祛除,身体康健。
烟气包围了叶逐叙,叶逐叙不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这一刻也微微怔住了。
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他缓缓收拢手掌,要将它们攒于掌心,而烟气听从主人的意思,源源不断钻进了他的手背,将他手背丑陋的皲裂温和地,坚定地擦去。
他嗅见了一点橙花的香气。
苏聆兮走到床头暗藏的抽屉前,从里面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叶逐叙。
他接过来翻了三页,嘴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
苏聆兮的字不丑,来人间后更是下了功夫,有筋有骨,磅然大气,点香术秘诀也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写的术式只有自己能看懂——有时时间久了,自己都看不懂。
到现在,她留下的随笔香诀还在被行香院供着研究。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研究出个名堂来。
难度大抵就出在这。
叶逐叙用剑线将放在书柜上的珍宝匣取了过来,经年过去,匣子的款式不再新潮,钉进去的宝石却还顽强地发着光,挑开匣子上的锁,他从里面拿出一卷白纸。
纸是一张张被人收集起来叠在一起的,纸面泛黄,但压得平整,没有褶痕,上面是一整页一整页歪七扭八的术式,让人眼花缭乱的香料配比,大胆到足以震惊所有点香术术士的设想。
看得出来,这是有人从前的信手随笔。
某一张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烦躁地画了一堆黑线,黑线下又贴一张小图,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树下,少年舞剑,回眸生笑,落花环绕。
苏聆兮的手指长久地停在这张小图上,来回摩挲,眼眶发热。
她打小不爱哭,什么事都自己扛,来了人间后更是如此,今夜好像将这些年红眼睛的次数都用掉了。
“你此前落在家里的东西,不知有没有用,我看不懂。”
点香术让叶逐叙紧绷刺痛的神经有所缓和,他眉目略略舒展,盯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香,问:“恢复得如何,修为比从前呢。”
天大的好事掉落到了头上,苏聆兮环着那叠纸,声音闷闷的:“比从前厉害。”
年龄不是白长的。
恐怖的天赋不是别人信口乱恭维的。
本源一回来,十数年的积淀悉数爆发,将苏聆兮的实力推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几倍超越了她的巅峰时期。
“真好。真好。”叶逐叙将她抱回来,这会好像忘记了先前的“不原谅”,点香术太过温暖,让他下意识追寻贪恋,他有些困了:“去洗漱么,好晚了。”
两人洗漱回来,他将苏聆兮紧紧揽在怀中,或许到底担心她恢复了修为,想跑随时能跑,连动静都不会让他听到,因此睡前扯出剑线,绑在自己与她的手指上,再亲密紧扣,这才稍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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