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死。”玄雀张开了嘴,露出口腔里鲜红的肉,“死在外面,还不如我先将你吞了。”
唰!
宛如一场山洪迎面而来,木僮清醒了不少,捏紧了拳,消停了。
硬拼这么多人它都不觉得自己会死,但落在玄雀嘴里,它肯定是没命活。
大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的身影在虚空中消散时,苏聆兮深深地看着木僮,为没能将它杀掉而感到可惜遗憾。
它们一走,队伍一下松散下来,浮玉术士们围着叶逐叙与李行露,老一辈盘问他们的身体状况,突破后的感受,宝贝一般嘘寒问暖,年轻的术士们看他们眼睛里都闪着星星,崇拜得不行。
这场仗打完,大家已经将他们称为当代双骄,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
苏聆兮走向叶逐叙,他被一些人围住了,若是换在之前,她只会安静看看,可现在她并不放心他的状态,顾不上避讳什么,拨开人群,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逐叙回眸,再次突破,崇拜夸赞蜂拥而来,他脸上却只有惊人的冷漠,低头看苏聆兮担忧的眼神,两人相叠的手,才略松动一些,对身边的人颔首:“稍等。”
他由苏聆兮牵着,到了一边。
苏聆兮从溪柳手中接来一盏夜灯,借着灯光,看到了他额心没有消散的入妄印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先回去?”
“怎么会突然入妄呢?”
“怎么会是突然?”
叶逐叙牵着她的手,压制着体内的暴动,他口吻散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唯独一双眼睛黑森森,空洞寂静:“被刺激到才会入妄。明明可以躲开桂鬼的攻击,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接?惊灭的第一要务是保护你,为什么要将它丢出去?”
为什么好像什么都那么重要,就她自己不重要。
“如果我无法突破,就只能看到你倒在我眼前。”叶逐叙用指尖慢慢蹭去她鼻尖下的一颗血点,以莫名的带着笑的口吻承认:“我十分害怕,不开心极了。”
苏聆兮默了默,将他的手捏得更紧。
来到人间,她没什么朋友,张谨之是唯一会时不时在她耳边念叨“犯错也没事,人哪有不犯错的”“休息一段时日没关系,又不是傀儡,总要松一口气”“结果不如预期有什么要紧,哪能事事如意”的人,他是真心,可这种宽慰是不一样的。
她得一次次跟自己说,失误就是失误,是要紧的,有关系的。
十二巫一个个倒在她跟前,那么多人死在妖邪的爪牙下,她迫切地想要看到收获,她的判断没错,桂鬼那一击可以接下来,唯一失误的是,她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与承受力。
战场上一点点的偏差,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你瞧,我没事。”苏聆兮道:“是我过于心急了,以后我尽量注意些,我们都好好的,嗯?”
哄谁呢。
尽量,尽量就是依旧没有保障,根本不算承诺。
良久,叶逐叙弯弯唇,指尖勾她的掌心,适时露出点疲倦的神色:“快些回去好不好。我头疼,不舒服,一个人不行的。”
苏聆兮已经越来越习惯他别不一般的央求。
“好。”
“等我一会,事情处理完了我来找你。”
叶逐叙看着她远去,眼神深邃到能将人吞进去,太微城的城主与孟合来找他,看着出色的后辈,老城主欣慰又感慨:“……一眨眼,你都成长到如此地步了,后生可畏,你师尊若是知道,定然要乐坏了。”
叶逐叙分神了,老城主话都说完了,他方如梦初醒般侧首:“抱歉,方才没听清,前辈说了什么?”
“行了啊你。”孟合又羡慕又嫉妒,给了他一拳,说:“夸你年少有为,后生可畏,是我辈楷模,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啊大首领?”
是么。
叶逐叙循规蹈矩地回:“前辈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太过谦虚了,可记忆中少年一直如此,无论是屡次破境,取得惊灭,还是得门看重,统领拂光塔,年轻人身上的骄傲自满,他一点不沾,始终是平静的,飞快地往前走。
正如此时,天大的好事,依旧没让他露出由衷开怀的笑容。
净月城中住的并非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术士,大部队在上面与妖打斗时,他们已经在配合善后组救治伤患,为死者敛尸,浮玉的傀术师会留下来帮助他们修建倒塌的屋舍,商铺与街市。
善后不需要操心。
妖邪走后,六芒星阵法慢慢隐于地底,不少人都在关注它,用术法暗中追踪,想要顺藤摸瓜摸到阵心,均失败了,它的星芒最后闪烁两下,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六芒星,六个角亮了两个,尖尖挨在一起,最亮的却是正中心,苏聆兮心想,五个人应该就是停在了这里。
身旁两位城主在与城中老者交谈,言及浮玉,道:“浮玉同根同心,多年离家,大家受苦了。我们已经将净月城的情况上报,长老堂正在商议,很快就会有人来城中协助大家收整,助大家早日归家。”
归家。
“稍后我们会分发些伤药,傀线,折纸过来,供大伙自保,这是孟合总指挥的木铭铭文,来记一下,下回出了什么突发事件,第一时间可以联系得到我们。”
人都是偏向自己人的。
不全是所有人都在夸两位总指挥,或和净月城中的人交谈,有些年轻的,年长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谈论别的事情。
被谈论的最多的,是突然出现的五位十二巫,以及他们消散之后立刻大展神威的连星阵,能出来的都不是傻子,有些事琢磨琢磨,难免品出些别的味来。
“我现在在想,先前十二巫那事的原因是不是真的?”
“你们方才看见林俞了吗?原本忘得差不多了,一看见他,好多事都想起来了。”一女子朝着他们先前出现的方向努努嘴,“林俞,主城林家出身,林家家教最严,老一辈高风亮节,家中小辈都是风雪般的人物,别人我不评判,但说林俞监守自盗,我真不信。”
“姐,你又记错了,人家不叫林俞,叫霖玉,是双胎中小的那个,随母亲姓。”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另一人小声附和:“想想前面的梁奚,易阗,只这两人还可以说是巧合,当年他们是好的那组,没碰天源,这么多年心中愧疚,因此舍生取义。加上今天这五个,都七个了……什么情况啊,我都迷糊了。”
还是那句话,明知连星阵是镇压妖邪的利器,是人间的希望,还去碰天源必定是自私小人,自私之人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自我,惜命,不可能十几年一过,摇身一变,愿意舍身成仁了。
“但是门发了那么大的火,应该不能吧?”
“谁知道呢。总感觉里面不简单。”
苏聆兮脚步停了一瞬,而后朝张谨之走去。
镇妖司的人在贴身保护他,梁笑也在,她到近前,正听到张谨之无奈的声音:“不要再跟着了,对你不好。”
梁笑亲眼目睹了又一次的牺牲,现在眼睛还红着,她已经猜出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了,更不可能走。她尊敬张谨之,他说,她就听着,不跟他吵闹,只是不照做,任凭他将嘴皮子磨破也不改变主意。
“他们呢?”苏聆兮这样问张谨之。
张谨之还是老样子,温和隽永,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轮,要很仔细盯着,才能觉出点潮意。
他张张唇:“都在阵里了。”
梁奚与易阗还能留下具尸身,这五人却什么也留不下了。
苏聆兮慢慢吐出一口气,又低声地问他:“都在哪,我道个别。”
张谨之便引着她穿过一丛绿草,指了指底下,逐一地告诉她:“中间的是楚行知。”
照着他指的方向,苏聆兮低眸,规规矩矩弯下腰,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道谢谢,又道一路走好。
“霖玉在这。”张谨之说:“会稍稍偏向北边一些,他说自己的练武台就在北边,从小到大习惯了,不打算挪了。”
“嘉言在南,她要挨梁奚近一些,她们两玩得好,书院读书时就认识了。”
“毕观复。”
到最后一人,张谨之说:“燕诀明。”
晚风习习,净月城很是凉快,可弯了五下腰,抬起头时,苏聆兮手里,眉间与鼻尖都渗出汗来。
梁笑跟着她,一板一眼跟着悼念,专注虔诚,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高低间落。
须臾,苏聆兮道:“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好。”
梁笑说:“我也一起。”她当做没看见站在山丘上使命朝她打眼色的方原。
法阵已经开好了,苏聆兮喊上叶逐叙,与镇妖司正副使一起,先一步回了京都。
光线交织,淹没身体的那一刹,鬼使神差的,苏聆兮往身后看。
她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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