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阗。”
“十二巫中折纸术尤为厉害的那位,他来我们宗门帮帝师修过东西。”
“他叫易阗。”
第76章 “不是我命
援军大部队来时,暮色已经降临,来前他们设想过诸般景象,没一个能往好了想,可真到了后,不由齐齐讶然。
州内官道,湖中画舫,市井大道上都有蜷缩成一团,死活不辨的人,城内瘴气没完全散尽,像一场扩散又消弭的薄雾,但房屋瓦舍都在,城墙没塌,城中秩序没乱,死伤者比想象中少了不知多少。
作乱的妖邪不在城内。
大家觉出不对,李行露还找了个头上绑着镇妖司符篆,没受瘟疫侵袭的人,问了具体情况。
纵使对叶逐叙有千般不满,李行露还是丢下手边的事, 第一时间赶来了。
这种时候,人还分什么凡人和浮玉人。
个个无辜。
瘟开了场域后,这边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他们以为皇帝已经离开,或在逃亡的路上,再悲观点,皇帝或许已经遇难了,了解详情后,均是面面相觑。
“快看!在那边!”
年轻人们还当听故事一般听着皇帝的大义,官员的英勇,年老有经验的老者们已经在四下逡巡,动了术法,很快几只傀儡与折纸折返回来,他们立马指出方向。
大部队急奔过去。
李行露最快,待看清前方景象,瞳孔被燎烧到一样,刺激得直缩起来,但动作没慢,身法催动得更快。
皇帝开启镇国印,护住这么多的人是极限,镇国印一褪,再无余力,但瘟专程而来,不会不进攻直取目标,城中安然无恙,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们之前赶到了,接手了战局。
分析出来了,也想过了。
但今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总叫人觉得愕然。
是易阗。
折纸术是浮玉术法的一大支系,修习弟子诸多,是以人人皆知,折纸术并不适合近身打斗。
他们身体脆弱得与扶乩术术士有得一拼,遇到事,扶乩术术士是往外一块一块掏卜骨,折纸术术士则从袖子里一张张摸小纸,纸在他们手中,很快就能变成山海湖泊,荆棘围墙,空中巨船,替他们征伐。
除了对大掌教与苏聆兮,李行露情绪稳定,常年一个表情,现在嘴角连着抽动两下,无法不觉得震惊。
应该是世界真的要完蛋了。
她居然看到了一个折纸术术士,一位早早到达大成的折纸术术士,在与排名前十的妖邪近身搏斗。
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
但很快李行露又意识到,确实是自杀,易阗的状态与那日梁奚一模一样,也只有这种状态,才能拖住瘟。
瘟并不想跟莫名其妙出现的人缠斗,想尽快甩开他,去取妖源。偏生折纸飞出,在它身上狂轰滥炸,像挥之不散的烦人苍蝇,它怨毒地盯着易阗,想要狠狠捏碎那两只手,叫他再也放不出漫天飞的破纸。
又一次错身交手,瘟开?:“人类,妖邪与十二巫并无冲突,放我过去,不要自误。”
“乱扯什么狗屎。”易阗头部受伤了,有血自颅顶流下来,他眨眨眼睛晃开,却是大笑:“我们可不与阴沟里长出的怪物为伍。”
不知好歹!
自掘坟墓。
瘟不再分心,专注解决眼前这场战斗。
实话实说,眼前这人无疑算得上人类中的至强者,可并不如自己,离它差着一截,甩掉和解决掉没什么大问题。偏偏异常能抗,有股要命的狠劲,浑身是血,骨头碎裂,内脏重创,就是死也不松手,每次瘟要掉头往城内奔的时候,总有一张折纸或一只手横过来,将它拽回原地。
“去哪啊你?”易阗牙缝都在流血,满嘴甜腥,身体再次爆发出极大的力量,边咳边道:“就在这老实待着!”
他硬生生以一人之躯,将这只超级妖邪死死拴在了城外郊野,自他来到援军赶来,瘟没伤到一人。
见到李行露与她身后的队伍,易阗还笑得出来,他一翻身,牙关跟着一松,嘴里叼着的折纸掉下来,实在没力气了,都动动手指都不行了,道:“交给你们了,杀了它,能行吗?”
李行露毫不犹豫:“能行。”
她迎面扫向瘟,直接放了杀招,暗影中出现只巨大的虎影,两爪一挥,刻骨的抓痕出现在了瘟的脊背上,与此同时,肉乎乎的爪垫下撒出一把瓶瓶罐罐,全部落到了易阗身边。
定睛一看,是装着药丸的药瓶,修复身体的仙露,价值万金的膏体,花花绿绿,李行露将身上所有的伤药都送了出去。
易阗又翻了个身,双手双脚一瘫,呈大字倒在废墟中,嘴里骂骂咧咧:“什么妖魔鬼怪,真能打,疼死人了。”
这是李行露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看向瘟时,她眼神冷得可怕,大部队也都赶来了,将瘟团团围在了中间。
瘟察觉不好,想突围,没成功,今天大家格外的团结,被叶逐叙魔鬼式训练几日后,他们也有秩序多了,各人在各人的位置,配合有序,攻防得当,而非想着各跑各的。
李行露什么话也没说,来的其他两位总指挥也都沉默着,拉着脸,攻击里给的杀机一道比一道重。
没多久,由镇妖司正副使带领的队伍赶到了,加入了战局,战斗格外激烈,郊外被毁得一塌糊涂,所到之处都被荡过,群山被夷为平地,天地都失色。
在镇妖司加入后的三刻钟后,瘟死了。尸体由空中坠入一道浑水中,拍出惊天的浪花,死前眼睛睁得极大,恶意还在不断往外淌,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折着这群人手里。
而让它心心念念找寻十几年的妖源,最后还在皇帝体内。如果它拿到了,如果它拿到了——
一双牛大的眼睛不甘至极地合上了。
李行露即刻折返回去,但没见到易阗,躺在那个位置的,只有半具腐肉,半具白骨。
瘟毕竟是瘟,状态维持在巅峰时期的易阗能与之血拼,可状态回落,生命走到尽头,瘟疫的可怕性就体现出来了。伤痕上再涌出脓血,莫名的东西生生吞食皮肉,导致了大面积的溃烂,渐渐散发出腥臭。
一切发生得很快,就在短短几刻之内。
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大家站桩似的在易阗身边站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无声。直到有人推搡了身边人一下,朝着法阵的光芒处努努嘴:“呐,苏聆兮来了。”
视线转移之际,唯独李行露目不斜视,恍若没有听到一样,安安静静一压衣摆,半蹲下去。
她将自己丢下但显然没被动过的药瓶推开,在这具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身周围清出空地。
李行露和易阗没见过几面,修的不是同一种术法,更没交流与往来,说认识都显得牵强,所以有心要说什么,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睡一觉吧,睡着了,就不会再痛了。”
说完,李行露起身就走,孟合小声问她:“你干什么去?”
“有事。”
李行露砍下了瘟的脑袋,水淋淋的一路拿在手上拎了回来,所过之处莫不避让。
再到易阗身边时,那里已然多了几人,是苏聆兮与张谨之,两人低着头,都没说话,但在做同一件事——为他收拾身上的污秽物。
将头颅一丢,执剑横插进去,将它钉进地里,充当易阗的战利品。
这就该是他的。
谁都没资格抢。
苏聆兮与李行露各做各的,没有对视,没有呛声。有些事做过一次,做第二次好像就熟练了,知道怎样添妆拾掇才会让死者更自然体面,衣裳什么样的好,包括棺椁的选择。
什么都是重复的,连难过也是。
唯一不同的是,上回梁奚死,还有个梁笑帮忙敛尸。易阗死,亲友俱不在,没有羁绊深重之人,只剩十二巫的伙伴,可他们也不算浮玉人了,这样入土,他连魂都回不了故土。
清理好一切,张谨之将不成人形的人抱到州牧府上新收拾出的偏房里,贴上符篆,并在门窗上上锁。
事急从权,暂时只能如此安置。
这次镇妖司和浮玉难得的没有吵架。
大家心情都不好。
连姜宝真都笑不出来了,过会就匆匆走了。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城中这么多人要安排,瘟与他们打斗的地方,洒下鲜血□□的地方,全部都要细细勘察,逐一处理。
李行露倒是一直跟着,直到门窗落锁后,静静站了会,才默不作声转头走了。
没什么别的意思。
不是理解和认同十二巫的所作所为。
但对一个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舍身忘我的战士,她报以敬意。
在房里待了一会,苏聆兮看向张谨之,许久不说话,开?声音又低又哑:“我先去看看皇帝。”
维持着推门而出的姿势,她垂着眼,又说:“我想知道你们全部的计划,越快越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