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孩子哪有听话的,一个赛一个调皮,我来时还哭天喊地闹着要跟来,个个见他都头疼,猫狗都嫌。”
张谨之听得也露出了笑,他这样站出来,闻道子反倒不心焦了,只是心中有些伤神。
就事论事,张谨之没变,不会让他们为难。
“大家是盟友,几回盛情邀请,总拒绝也不好,我跟着去一趟就是了。”果真,张谨之转过了身,和苏聆兮这样说,说时朝她飞快眨了眨眼,意思显然是:就这样办,出不了事,不要因此与他们起争执。
真的出不了事吗。
还是出事也没关系,早晚都要走这条路,因而死在哪里并没有很大区别。
却能让苏聆兮少受些非议。
苍生一词何其沉重,动辄往人身上一扣,是能够要命,能够杀人的。
“我的态度很明显了。”
苏聆兮不看张谨之,她最不在乎的就是别人的看法。天下,这天下有人恨她恨得要命,也多的是人对她感激涕零,天下人的口水淹不死她,她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没有后退的道理。
眼中映着血泊,她对身旁女官道:“请张大人回去,看好他。”
“苏聆兮。”有人上前,低声斥道:“你不要任性!”
人群变得嘈杂,苏聆兮耳畔是各种声音,而她脸色变都不变,一副我就这样你们想怎么样的拒不配合态度。俞青山站出来,只问一句:“你执意如此?”
怕他们听不清楚,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交人。”
俞青山点点头,他常年是那个表情,冷得结冰似的,也看不出什么,他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当然也不会手下留情。他转身看向叶逐叙,两边吵闹,剑拔弩张,他没一丝反应,也不帮腔,目光倒是一直流连在苏聆兮周身,瞧那样子,和看戏似的。
“大首领呢,还不回来吗?”俞青山问。
苏聆兮心神一滞,跟着看过去。
被这么问就是要当众表态了,叶逐叙却一眼没分给别人,只直勾勾望着她,眼神深幽。不知怎么,苏聆兮突然想到他捏着折纸时说的那句“把我的都给我”,其中包括名正言顺的介绍与身边的位置。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候吗。
他早就做出选择与要求了。
她开口,他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她的船,自此和她牢牢绑在一块。
无论是做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亡命鸳鸯,都比做孤零零的大首领强。
叶逐叙不开口,是在等她。
为他好,为他考虑,为他着想,什么形势处境,什么惩罚,都是虚的,都不要,他只要自己不被抛下第三次。
否则,他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苏聆兮对自己可以绝然到底,有些苦咬咬牙也就吃了,可同样的东西放到在意的人身上,想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叶逐叙没有给出回应,她先给,回答的不是话语,而是一柄破开人群的刃片,这是进攻的指令,纪檀和杨酿音紧随其后,此地当即打成一片,有年轻术士抱头嗷的一声躲开,大声嚷嚷:“不是,来真的啊?!”
对面怀着赦令,理都占完了,先出手晚出手,有什么分别。
她向来是敢想敢做。
“你会知道的,他在谁那边。”苏聆兮回得干脆,可打都打起来了,说起来就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了。俞青山放弃了追问叶逐叙,转而与李行露配合,直取张谨之。
正副使迎击,将张谨之护在了中间。
孟合看傻了眼,他是个和事老,在中间最是难办,打不能真死命打,不打也不行,弯腰拦下一道弯刀,他道“别动手别动手”,与自己这边一位副城主背碰到背,他道“再聊聊,再谈谈看”,姜宝真也在浑水摸鱼,但不妨碍她朝此人翻个白眼。
从出手那刻苏聆兮就知道,真打,打不过的。
浮玉比三大宗强是共识,亦是事实,何况他们人多,老的少的齐齐上阵。
要全身而退,就得想别的办法。
镇国印不能用了,就算能用,大概率也起不到效用,赦令不是白请的。
她不可能在这时候拉叶逐叙下水。
苏聆兮能想到的方法唯有一个,先前准备拿来对付笑面佛的,因为叶逐叙的出手,留了一留。
这张牌藏了多时,想来这个时候也要出了,只是万万想不到,会用在这,用在这种事上。
张谨之算出她要做什么,面色大变,破天荒地急斥:“苏聆兮!你疯了吗?!”
苏聆兮挺直了背,眼仁乌黑静深的一片,她扭头对女官道:“让暗遣队与朱凤队出来。”溪柳即刻拽下符篆,依令行事。
没过多久,数百道身影在各处出现,有的立在巨石上,有的在城楼边,远远看去拉成一个方阵,呈星芒形,突然起来的变故叫纷乱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停下了打斗,看了两眼,纪檀以为自己花眼了,她盯着为首的那个看了又看,直到杨酿音悄悄靠过来,说:
“师姐,我好像看到师兄了。”
还真是高楚!
俞青山伸手点住四方,他始终在空中,衣衫整洁,面容冷肃,封术依言落下,要将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悉数封住。可就是这一下,叫他露出了极为罕见的错愕表情。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原因。
出现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人间的少年青年,最大不过三十几,穿一样的镇妖司服饰,手中武器不一,有人执戟有人挑枪,武器上附着着熟悉的人间古语,这都正常,不正常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浮玉术法独有的波动。
但凡是浮玉人,都绝不会认错。
两种力量圆融交汇,竟使这些人格外强大。
一时间,浮玉阵营纷纷呆住,不可置信的眼神纷纷从那些人身上挪到苏聆兮身上,窃窃私语声轰的一下炸开。一些人的脸彻彻底底沉了下来。
经历先前一场恶战,李行露双手都受了伤,随意缠了缠绷带,血还是止不住渗了出来,在场她与苏聆兮私怨最大,可她也最为惊诧,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她双眼都紧缩起来,声音沙哑,非要求证:“是你做的?”
张谨之用仅剩一点的天源使用了扶乩术,成功甩开女官,他急道:“是我,是我和易阗。”
苏聆兮压根不理会他,扯了扯嘴角:“不明显吗?”
李行露身影一闪,一拳直接砸了下来,她声音冷得出奇,怒得出离:“叛徒!”
第70章 “我的腰牌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他们悟性极高,触类旁通,一点即透,在哪都能发光。连星阵最开始下在边陲,那后面就是妖柜,为防什么苏聆兮焉能不知道,所以在朝中稳固,内外无忧那几年,她的重心也都放在了这里。
分出镇国印印记,镌刻法阵,下至诸州。研读史籍,遍访人家,编出万妖录。
除此之外,她还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想的就是有一日,点香术彻底无用,镇国印耗尽或被收回,她该如何统领镇妖司。又或者说,人间的力量不够,溃不成军,又该如何。
少了力量,就打造出一股力量来。
刚开始,苏聆兮并未往这方面想,毕竟世人皆知,浮玉术法凡人无法修习,术法是需要本源催动的,凡人哪来的本源?只是那几年,苏聆兮的点香术衰退,她忍着惶惶无措,去接受这样的失去,并开始逼着自己去接触三大宗的武器,古语,锤炼身体。
在这过程中,她摸索着迸发出一个想法。
凡人没有本源,因此古语的力量只能附着在武器上,不能被人直接引动,本源凡人生来没有,这没办法,但若是另辟蹊径,用浮玉控制本源的心法去控制人间的古语,将古语吸纳进体内,会发生什么呢。
不知道。
没人试过。
那就试。
头一个实验对象是苏聆兮自己。
她跌跌撞撞选了适合自己的武器,跌跌撞撞掌控古语,这一步就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正如浮玉术法无法被凡人掌控一样,人间的古语同样排斥浮玉的力量,苏聆兮悟性奇高,也失败了很多回。掌握第一枚古语后,她欣喜不已,又太心急,中途融合直接失败,导致脏腑受伤,在床上躺了月余。
世间极少有尝试是一次就能成功的。
她如是对自己说。
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打退堂鼓,她不行,妖祸来临,谁都有转身逃跑的权利,她没有。
她必须成熟,冷静,吃所有的苦,挤压所有的时间,才能暂时忘却一些东西,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经过几年的完善,她还真摸索出了一套诞生在浮玉心法之上,又不尽然与它相同的新东西,效果很不错。只是可惜,她无法深入地学习,几经思索后,她挨个去找了些行木将就的三大宗老前辈,弥留之际,能尝试新的东西,看古语绽放出别样生机,是件好事。
苏聆兮得到了些验证。
掌握古语越是多,越是强的,用了这办法后会爆发出远超以往的实力与潜力,但凡事有利有弊,几位老人很快都死了。苏聆兮便知道,这非长久之计,或许影响寿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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