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恒很满意。
“好说。你为我做事,我自然护你周全。从前那些年,你这官不也当得风生水起?”
他问:“苏聆兮频繁入宫,宫中也有人员调动,她在和皇帝商议什么?”
余尚书没想到拷问来得这么快,一点周旋时间不给,嘴巴跟沾了黄连一样,动一下便觉得苦得心慌,最终认了,一咬牙道:“是、帝师想叫陛下出京暂避。”
“很好。”
周自恒不意外,余尚书这才惊觉,这是考验。
他又道:“你既然知情,想必你也在随行行列中。”
余尚书一听,心都颤起来了,头点得更为艰难。
“在。臣,臣也随行。”
“好。”周自恒站起来,示意谢蕴上前,谢蕴了然,将手中一包药粉递给颤巍巍的老头,“看来你深得她们信任。明日起,将你身边贴身小厮换做我的人,他们会随你同行,你寻个合适的时机,让皇帝服下此药,后续发生什么,就都交给他们,与你无关。”
余尚书眼前一晕,牙关哆嗦。
弑、
弑君!
周自恒与谢蕴来得无声,去也无声,倒是余府灯火通明,灯盏直燃到天光大亮。
接下来两日,恒王党激进不少,周自恒眼光老辣,手段狠厉,一时一刻也不愿荒废,他与重臣见面,商议对策,细细过问漏下的大小事,聆听三大宗的动向,主心骨回来令人士气大振,他们一举夺下两座城池。
谢蕴看着他不要命的过法,都忍不住担心。
时间一晃到第三日正午,周自恒撂下笔,换了身行服,没戴冠与簪,头上只束一圈发带,红色飘在风中,张艳而明艳,他拍拍好友的肩,突然笑道:“走啊,谢蕴,玩去啊?”
自打一个做了君,一个做了臣,周自恒又中了毒,这样的对话就再没有过了。
看见周自恒的装扮,他又是一怔。
先皇子,后皇帝,再王爷,周自恒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又自小生得一副好样子,病时阴柔,好时舒朗,有股锐气。
谢蕴肩膀压下来,猛的也将桌上的东西一扫,生了年少时那点豪气,大声道:“走啊!”
两人翻身上马,一路驰骋直至猎场。这一下午,他们像是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岁月,周自恒仍是潇洒皇子,不用继承大统一身轻松,骑射武艺,吟诗作赋,京中再新奇的玩法,只要跟玩沾边,他都会。他不爱治国策论,但熟读兵法,几岁就到过边塞,射过大漠的雁。
他们猎兽,还和那时一样比谁猎得多,你争我抢,毫不相让。他们纵马飞驰崎岖的山路,上到林间深处,同马儿一样饮山泉水。他们叠在一起摔跤,你摁着我,我摁着你,两边脸都是泥印子,彼此望望,畅快大笑。
健康的身体真好,玩得酣畅淋漓。
直到残阳余晖洒在两人鬓发间,他们牵着马往回走,聊着哪位与朝廷无关的好友,突然就生出了由衷的感慨。
与深深的悲戚。
时光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
十五六的少年,而今已成家立业,孩子都好几个了,而周自恒的头发里,也早早冒出了白发。
周自恒突然咳了一声,谢蕴下意识要扶,被他拦下了,他翻身上马,道:“好久没这样畅快了。走吧,回府了。”
两匹劲马追着夕阳入京,从幽静的林场到森严的王府,途径街市,有三两孩童在唱歌,捡了大人的词儿调儿,一句一句,哼的是“人生难得一知己”,后面有人跟另一首,唱着“可惜,可惜,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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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邪安静,浮玉也安静,想来都在专心研究那片山河舆图,图是张谨之出的,涵盖颇多,弯弯绕绕,极费时间。
这段时间,苏聆兮便专心抓皇帝出京之事,张谨之则忙着劝说梁笑,梁笑也倔,摆明了左耳进右耳出,话不说一句,但就跟在张谨之后头,走哪跟哪,是铁了心不改想法。
这日回府前,张谨之说要跟苏聆兮同去,借点小方便。他是扶乩术术士,借方便的意思是借风水,帝师府位置好,皇宫边上,明亮,显贵,可助他摸卦。
他去府上借方便不是第一次,但话说完后觉得有些不妥,问:“你府上,现在能去了么?”
自打帝师府被鲜血洗过一遍之后,不管是去盯梢的,还是上门拜访的,都销声匿迹了。
要换从前,苏聆兮怎么也要说声“不能来你别来”,可梁奚死后,她心中有种惶然的直觉,害怕见一面少一面,说的哪句就成了最后一句。她嘴上不说,心中注意,闻言看了张谨之一眼,说:“要来就来,我府上长刺了不成,正好回去吃个晚饭。”
梁笑眼巴巴看着。
苏聆兮将她也喊上了:“一起来。”
张谨之好脾气地笑,又揶揄:“可不是长了刺?”
托这位的福,回府没骑马,坐了马车。车内宽敞,三人各坐一方,帘外吆喝声一阵接一阵,张谨之看了苏聆兮好一会,好奇地问:“你与那位相处得如何了?我瞧你气色不错,都说开了?”
苏聆兮木着脸摸摸自己的脸。
是啊。
说开了,还把自己整个豁出去了。
回到府内,苏聆兮唤来仆妇添茶待客,又叫他们自便,张谨之是熟客了,周围都熟悉,尤其垂涎她的花草,每回来都要说露出可惜,心疼的神,梁笑跟着他,丢不了。
回主院的路上,得知叶逐叙中午起来了,剪了花草插瓶,摘了些枇杷,将枇杷膏做成了,许是累了,半个时辰前进房间睡下了,锁了门,一直没出来。
折纸没被发现时还好,被发现后,苏聆兮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改变。比如她上值前,他乐意跟着一同起来,看她梳洗更衣,他则坐在铜镜前,视线一离不离她,懒洋洋打哈欠,帮她娴熟地系个衣裳的结,走前如愿得到一个吻。下值后,他往往就在府内,大门后靠着,第一眼就能被她看见,可如果他不在,苏聆兮也得第一时间来找他。
叶逐叙说,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的。
苏聆兮想想,自己并不吃亏,也还挺乐在其中,就都由他。
所以苏聆兮先来叫他。
门上了锁,可锁一搭就开,她推门进去,书柜壁柜边都没人,屏风后透出一道颀长人影,散着发,赤着足,衣裳曳地,柑橘香分外浓郁。
苏聆兮往前走一步,才要开口,却先听到了他传来的呼吸声。
较平时重了一些。
随后是饱含忍耐的,好听的闷哼。
第66章 苏聆兮脚步
苏聆兮脚步停下了。
听了两声,她默默别开了脸,在原地思考自己是该转身离开,还是喊他姓名。
只一会就得出了答案。
进得来,未必走得掉。
大首领什么也不要,金钱,权势,大道之巅,可谓冰清玉洁,无欲无求,可在她这儿,是寸土必争。从前还有所顾忌,可自打翻出腰牌里那张折纸后,最后一丝顾忌都没了,拉着她做了不少让她“高兴”的事。
屏风后垂着一层纱帷,飘动摇曳,苏聆兮屏了下呼吸,轻轻唤他一声,里头动作安静须臾,叶逐叙的声音随后响起:“你过来。你过来些。”
轻哼并未收敛,反而因为她在看,而变得更为清晰,粘湿。
苏聆兮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挂在脸上,心里乱糟糟地走了几步,行至屏风前。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听觉也越发敏锐。
人间表达感情多含蓄,讲究发乎情止乎礼,苏聆兮待久了,不说自己多清心寡欲,至少是个老实人,体面人。可一和叶逐叙搅合在一起,就好像不那么老实,不那么体面。
这并非是她意志不坚定。
屏风上投照着彼此的影子,错乱地重叠,叶逐叙松松拨开了垂帷,上面的珠子发出好听的碰撞声,紧接着是衣裳曳地而行的细碎声响,他走了出来,却没完全出来。
他在屏风后三步处停下来。
手心起了点汗,苏聆兮握了握掌心,清清嗓子,佯装平静而正常地道:“张谨之和梁笑来了,我留他们——”
话还未说完,屏风边的木架上搭上一只手,套着纯白丝质手衣,每一根手指的优越形状被包裹、勾勒出来。另一只手仍垂在下方,隐约可见衣裳半敞半露,这手就在苏聆兮眼仁中紧握,手衣遮盖了青筋的颜色,却更突出它的弧度,修长的五指像呼吸一样,一松一紧起伏。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近在耳畔,香气扑面而来。
……在家吃饭。苏聆兮这话还没出来,就断了信。
屏风后一双眼睛灼热地盯着她,要吃人似的,传出的声音却轻极了:“张谨之,梁笑……嗯?他们怎么了?”
“……”
这个时候提起别人的名字,实在不太好,简直糜乱死了。
苏聆兮沉默,那种被蛊惑,有点晕乎又忍不住寻求刺激,好奇心上头的感觉又来了,她心跳变快了些,眼神也悄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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