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叶逐叙将整个帝师府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书房的暗柜里找到了那枚孤零零的腰牌,腰牌上是巨兽的爪牙,雕得森然威武,呈古铜色,看得出其实不新了,表面纹理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他面无表情把玩着这块寻来不意的牌子,心中的猜测一重接一重,一个比一个离奇。
会是什么呢。
总不能又是对付他的利器,刺进他胸膛的尖刀。
令牌的关窍并不难,他与苏聆兮一起解过,这东西在他掌中灵巧地旋了十来圈,表面巨兽的眼睛以意想不到的角度变化着,最终直直竖起来。叶逐叙神色莫测,被这动静引来的仆从们战战兢兢,都在门口候着一言不发。
他最终摁下最后一个关卡,咔哒的脆响后,令牌从中分成两面。
里面空间不大,只装了一张泛黄的折纸。
这东西不知是多少年前放进去的,纸面已经变得有些脆,四角有缺边,隐隐约约的黑色字迹透出来。
雨越下越大了,叶逐叙拿起这张折纸走到窗前,借着昏暗的天光展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段话,两眼便扫完了。
可如同一个惊雷在叶逐叙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久久没有挪开视线,只觉上头字迹都在扭动。他将这张纸完全的摆上案桌,寸寸压平,又起身点了两盏灯烛,直到这段话再也没有任何错认的可能。
是苏聆兮的字迹。
和从前比有变化,但书写习惯,顺序都没变。
她极为认真,没有一个字的连笔,墨足字重,生怕经年之后不复清晰,致使误会。
叶逐叙脸上神情有一瞬空白,一双沉到极点的眼瞳像受了刺激的兽类一样危险警惕地缩起来,他不可置信,将这纸在掌中翻来覆去地看。
可看来看去,仍是那段话。
不是任何关于朝廷的布署,对苍生的交代,和关乎天下的重要事宜——它只是苏聆兮怕自己忘记,写给自己的警告。是她必须时时记着,遵守的准则。是她自己的,无比重要之事。
——凡我今时今日之地位,权势,恩宠所能得到的一切,都曾全然拥有过。
——我已有此生不能相负的爱人。
永庆八年秋,苏聆兮谨记。
第64章 我们就玩一
窗外雨下得更大,叶逐叙执着蜡烛,将这折纸看了不知多久,直到蜡烛的热油滴到手背上,灼热的痛感方使他如梦初醒。
剑傀为他带回了十根完好傀线,苏聆兮的女官告诉他断香的来历,人在贱性发作时,免不了会去追逐一些可能。
但都被他逐一地,冷静地否定了,他想,这么些年苏聆兮身边没有别人,是因机缘凑巧,各有各的不合适,她亲制自己身上这味香,是为什么,偶尔的怀念,还是愧疚?
为什么,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他。
而现在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摆到了面前。
毫无争辩地告诉他,就是为你。
都是为你。
放下烛火,将折纸抚平平放在桌上,叶逐叙双掌撑在边沿,肩头慢慢耸动起来,橘色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他笑出了声,半晌抬起头来,嘴唇弧度夸张地挂着,两抹眼仁里积酿着急急欲来的风暴。
苏聆兮一回到府上,眼皮就跳了跳,两位仆妇正侯在府门内,满面愁容,见了她同见了救星一样小跑过来。
没等她问,仆妇就面带难色,一迭声道:“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公子,公子他将帝师府都翻了一遍。”
“你慢慢说。”苏聆兮听得狐疑,闻言立马往东苑走去,又问:“说清楚些,什么叫将帝师府都翻了一遍?”
好好的,他翻帝师府做什么。
帝师府有什么——
苏聆兮猝然停步,指尖伸下去碰到腰间的令牌,想起了什么。
仆妇见状更是紧张,帝师并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打扫都要很注意,而且再是不懂,也知像书房重地,谁也不能擅闯,他们是有心阻止,那位却听也不听,一柄三寸小剑在周身游走,吞吐呼吸,寒光四射,没谁敢上前。
……确实有一样东西。
唯有一样,苏聆兮不想让叶逐叙看见。
苏聆兮问:“人在哪?”
“在主苑。公子从书房拿了东西出来,就直接回了苑内,没再出来了。”
苏聆兮脚步一转,穿过石壁与长廊,踏过垂柳依依的石拱桥,来到自己的住处。
雨已经没下了,地面与石缝仍是湿的滑的,空气格外清醒,有几抹霞彩要漏不漏地探头。
躺椅上空挂着条薄绒毯,池塘边的小凳并未收,除了池塘里又顶出几片卷边莲叶,一切和离开时没什么变化。
叶逐叙在屋里,里头压抑,一丝声音也不传出。
脚步停在门口,苏聆兮难得有些踌躇,手掌在袖口下握了握。踏进去,会面对些什么,她没底,她永远不知道叶逐叙在想什么,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走才好,才对,她也不知道。
没犹豫多久,苏聆兮定定神,推门进去。
屋里寂而不闷,风从半开的窗牖里送进来,沙沙起伏。再看四周,仆妇那句“屋里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是什么意思,她霎时明白了,还真不夸张——书柜里的书不再整齐了,一本塌下来,好几本就跟着往边上叠;不知多久没动过的妆奁盒开了,也关了,只是没关好,小锁搭到一半,要落不落的;锁着香的壁柜还扬着扇小门。
桌案上纸镇被挪开了,风一灌进来,白纸接连飞起,地上铺了满层,像蹦跳的银鱼,哗啦啦响。
苏聆兮一眼看到了叶逐叙,他弯腰站在一面书柜前,手边是一只长颈瓷瓶,里面插着劲挺的松枝,听到声音,他如往常那样转身,回眸,轻轻问她:“回来了?”
苏聆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纸,巴掌大,原本的折印已经被人抚平了。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压抑。
她心道不好。
“我发现了这个。”
叶逐叙丝毫没有破坏者的自觉,他大步踏过来,温柔的衣摆行过地面白纸。他将折纸摊开,就放于她眼下,确保每一个字都被看得清楚,他则紧盯着苏聆兮任何一点表情变化,好似要将她剖开似的,“是你写的吗?”
苏聆兮看着那张纸,一时不知该不该认。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是,她是认清了,确实是喜欢,确实是没办法做到不管,不愿再后退,再看他痛苦,所以可以顺从心意地牵手,拥抱,接吻乃至更多别的。
大家都不是懵懂少年了,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这些都可以,但苏聆兮不想他看到这张纸条,所以一直格外小心,藏得严实。
再怎么说,叶逐叙是要回浮玉的,苏聆兮也一直在想办法,想要引导他走出来,他本就斩不断前缘,以他的性格,如果看见了这张纸条,窥见苏聆兮的内心,会做出什么,真不好说。
人是会为感情冲动的,那样的结果,绝不是苏聆兮愿意看到的。
“怎么不说话。”叶逐叙离得更近了,为了完全看清她的眼睛,他抬手将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字我也认识,但我不敢相信,我想听你说。”
苏聆兮眉心隐隐作痛。
“永庆八年是什么时候?”他转动眼睛,又问:“是你离开的第几年啊?”
站了一会,苏聆兮终于说话了,她的嗓子也有些哑了:“其实这并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我们就这样,不好吗?”
她愿意,能陪他多久就多久,直到分开的时候来临,也遥祝他登顶大道,荣华无极。
“哪里好。”叶逐叙低眸再看那张折纸,指尖摩挲,纸上旧痕斑驳,他手上皮肤同样支离破碎:“一点都不好。”
看着苏聆兮,他说:“我想知道。”
苏聆兮最终承认了,看着那张纸,她动动唇:“是。”
旷久的安静淹没了里屋。
良久,叶逐叙笑了一声,先是一声,后是一串,并非先前轻轻静静的笑,他似乎听见了世上最滑稽的事,而他知晓内情真相,看什么都像唱戏的丑角,是以前仰后合,捧腹大笑。他倏而说:“你写你有绝不能相负的爱人,你的爱人是我?你爱我?”
苏聆兮观他神色不对,心中一悸。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难道不该爱他?不是喜欢与爱,怎会在一起,怎会念念不忘。苏聆兮自己都未曾怀疑过这点。
“永庆八年秋。”叶逐叙又念了一遍:“永庆八年秋。”
“我收到过你的一封来信。从人间到浮玉。落到我手里。”那么多年,他们就通过两回信,一回他想尽办法送出去,一回点香术将她的回音送来,叶逐叙回忆起那封信,依然冷汗涔涔,活似被人生剜一遍,掸一掸手中的纸:“也是这年。你离开的第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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