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叙看得出来,她很疲惫,也很不开心。
只是不说。
“你和梁奚,交情很深?”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十二巫。
“不算交情很深。”苏聆兮将毯子搭在胳膊上,她半蜷着身,脸朝着叶逐叙,眼睛像猫的双眼一样,在黑夜中闪着一点光亮,闲谈般回忆:“……我和她们见面次数不多,这几年才熟悉一些,他们人都很好,梁奚帮我做了很多事。”
“她都帮你做什么了?”
“帮我在净月城收香料与茶叶,走到什么地方,遇到特别的东西都会寄给我一份。每年生辰,都会来京都送我礼物,一次她做了个会发光的星星,我很喜欢,挂在了床后的墙上,一段时间后,我又收到了一颗会发光的月亮,来时没有只言片语,但一看就知道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有那么的巧的手?”
有些事或许说出来就是会好一些,听着风声,虫鸣声,还有身边她说一句,有人轻轻应一句的和声,她眼皮渐渐发重,但还不忘说:“柳叶片上的毒汁,她也在帮我试,她说我和她的妹妹差不多大。这次见到了,好像是差不多。”
“还有。我第一次带军平乱,两军交战时看见了傀线,我想应该是她。那时十二巫都还在养伤。”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为什么来得这样没有道理。明明年龄不同,喜好不同,玩不到一起,没见几次,话没说几句,但善意就是将她包围了。
叶逐叙沉默着听完。
又看她睡着。
看她并不明显的红红眼角。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在她的躺椅前俯身,要将她抱回屋里。手一接触到她,她就惊醒了,睫毛和眼皮都在动,叶逐叙转而接住她臂弯,道:“进去睡,晚点会下雨。”
迷迷糊糊间,苏聆兮捏了捏掌心,皱眉说:“三天。”
她没说完,可叶逐叙听懂了。
她只难过三天。
再想梁奚三天,她就不想了。
苏聆兮会给自己划明确的时间,比如课业是放假前最后一日完成,宵夜要在子时三刻吃,突破了要放松五日,和余临安断交是一个月,所以他将苏聆兮惹生气时,她放过狠话,要三日不喜欢他。
当天晚上叶逐叙就咬住她的唇,说一日也不行。
不许不喜欢他。
可苏聆兮,你说你我一刀两断,犹豫过几日呢。彻底遗忘我,又用了几日。
将人放进床榻,苏聆兮自己寻了枕头,将头一蒙,叶逐叙垂眸,掀衣坐在床沿,手掌一用力,将她脸上的被子扯下丈许,语气柔软而隐含诱惑:“今夜我睡你这边行么。你几日不回,我很难受。”
不知她为何动摇,为何改变,这并不重要,何不趁虚而入,何不侵占全部。本来就都是他的,他一点都不会让。
苏聆兮稍微清醒些了。
她睁开眼睛。
跌进两撇黑森森的眼仁里。
她最终翻身到床的另一边,将被子踢到中间,嘟囔:“过来吧。”
第63章 ——我已有
她应允得很快,没什么预兆,反而是叶逐叙一低眸,一蹙眉,十几年的光阴飞快在眼前晃过,恍然发觉自己的等待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心死身死之际,得来了一点回音。
他松开手中薄被,自床沿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她平常并不敷粉描妆,桌面干净,唯有一方小铜镜支立着,他取下莲花冠,放在妆奁盒边,解下外裳,将它挂到苏聆兮衣裳边上,吹熄了灯,上了榻。
柑橘类的香气侵略性强,留存久,幽淡的一丝攀上来,就再没下去过。
苏聆兮趴睡在床里侧,以为自己多少有点儿紧绷,不自然,可事实上并没有,她早就习惯了这味香气。只是这味香气与自己制的有细微的差别,她嗅了嗅,好奇地问:“你有用香吗?还是沐浴时的香汤?”
人在同一事件上的好奇心有时是恒久不变的。
“少时总被人追杀,有时会一头扎进水境中,将气味复杂的花草碾碎,汁液涂抹到身上来躲避仇家。”他侧躺在软枕上,迎向她,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勾描她的身形,“那时身体不好,也会吃些药材,久而久之,就有了点香气。”
“以前不是这个味,是林檎花的味道。”他抬起袖子,声音温柔:“你闻闻,现在还有一点。”
苏聆兮凑上去,握着他的袖片仔细闻,可味道不在衣料上,反而是手腕内侧能闻到一点,她仔细辨认:“是蜂蜜与嫩果子混合的味道,很淡。”
她的气息与唇瓣与肌肤贴得太近,叶逐叙眼神幽邃,偏首离她更近:“后来加了一味香料,才变成现在这样。能闻出来吗。”
苏聆兮皱起了眉。她毕竟是修点香术的,术法没了鼻子还在,抽屉里那样多的香料也并非摆设,几乎没有香料能逃脱她的嗅觉。但她连猜三个,甘草,陈皮与旦旦木,叶逐叙都否认了。
“是什么?”玩到现在,她眼皮开始打架,但还是执着于答案。
叶逐叙放下袖子:“柚子。”
???
苏聆兮下意识反驳:“不是。”
“是。”
要么是浮玉的柚子奇奇怪怪,跟人间不一样。苏聆兮满心狐疑,决定睡醒了起来再好好研究一番,现在先睡觉。
摸袖子时摸到了他的手和腕内。
好凉。
印象中一直是这样。
苏聆兮折回自己这边,将中间的被子抖散了盖在两人身上,盖上意识就涣散了。叶逐叙没那么容易睡着,横在两人中间的沟壑而今大半落在了身上,他无声无息靠近了些,倏然低声说:“……家里种了两棵柚子树。”
生了不知多少年了,是老树。
苏聆兮突发奇想,年年用点香术滋养它们,老树长得更高,枝丫更粗,一年四季都在开花,满树的花,到了九、十月,果子早早冒头,两人爬到树上去数。每年这些果子早早有人预定了,受了点香术滋养的树结出的果子也有了一部分点香术的能力,大家叫它“许愿果”。
听说对着这样的柚子许愿,可以消灾病,愈伤口,祈好运。
那几年,叶逐叙身上落了数不尽的柚子花,那些花朵的香味融入了身体。
那味香料确实不是柚子。
是点香术。是苏聆兮。
苏聆兮醒来时是早晨,太阳出得早,挂得老高,她是被热醒的。
迷糊中睁开眼睛,先感受到的是来自身体的桎梏,肩膀边上是浅浅的呼吸声,离得太近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热气。被子不知道被谁蹬掉了,堆在床尾,脖子里嵌进一团黑发,给她捂出了汗,她伸手一捞,发现不是自己的。
总之一切乱糟糟的,跟一个人时太不一样。
苏聆兮很快想到什么,悄悄转动脖子,看见了叶逐叙。她睡觉十分板正,直愣愣倒下去,双手往腹部一搭,怎样睡的怎样起来,挪都不带挪一下,但叶逐叙睡相不好,他多动,挨着她,贴着她,将她逼到床角,又微微蜷着身体从背后环着她,她被包围在狭小的半圈里,被橘子味浸透了。
他半醒未醒。
苏聆兮坐在床上,先将颈项里的头发小心弄出来,再慢慢起身,坐在床沿上放空时手腕被凉凉的手指握了下,懒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还好早。”
“不早了。”苏聆兮从椅背上抓起衣裳,拍拍脸,清醒了:“要去上值,今日有事。”
但无所事事的大首领还可以睡很长时间。
离开前,苏聆兮为他解下床幔。帐子里霎时昏暗下来。
挂上腰牌,踏出帝师府,接过长鞭翻身上马,苏聆兮在府内的松懈之形如潮水般退却,她又全副武装起来,披坚执锐,去处理数不清的麻烦。
张谨之这几日都在镇妖司,寻了个时机,苏聆兮与他一同入了宫。
此次入宫不为别的,说的是安排皇帝与重要官员暂离京都的事。
九婴娘还活着时,妖邪有个聚集的,完全隐秘的窝点,镇妖司无论是要探查,还是要追捕,都很不方便。而今死了自然大快人心,可随之而来的是,妖邪分散在了整个京都,数量可怖,无处不在,后面会越来越多。
这里无疑会成为最大的擂台。
苏聆兮不能离开,但以防万一,她想让皇帝秘密地走。
此事她早做了安排,随行官员人选都拟定好了,实施起来并不会兴师动众。
皇帝这次没有再提要带兄长同行的要求,苏聆兮说撒手就撒手,全心系在镇杀妖邪上,完全不管朝堂的波诡云谲,两党之间恨不得斗到你死我活的现状,实事果真能操练人,短短时间,周衔月肉眼可见的冷肃,果决不少。
“老师在京,切记保重自身。”苏聆兮离开前,薛茴如是关心,同时看向张谨之。
“陛下亦然。”
两人欲回镇妖司,原本走的大路,张谨之选了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说路上有人来找。半途果真被拦下了,拦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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